洪武十六年,五月初九。
西域,玉门关外。
太阳刚从地平线爬起来,把整片戈壁滩染成一片金红。
朱栐站在一座沙丘上,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海。
身后,是蜿蜒数里的队伍。
三千龙骧军骑兵,五百工匠,还有几百辆满载物资的大车,在晨光中像一条黑色的长龙。
离开应天府整整五十五天了。
船队从长江进入汉水,在襄阳换了马车,一路西行。
穿过汉中平原,翻过秦岭山脉,走过河西走廊,终于在今天,踏上了西域的土地。
“爹!爹!”
朱琼炯的喊声从沙丘下面传来。
朱栐回头,就看见儿子像个小牛犊似的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
六岁的小家伙,力气大得吓人,踩着松软的沙土,一步一个坑,愣是爬了上来。
“爹,你看俺捡到了什么?”朱琼炯跑到跟前,摊开手心。
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,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光。
朱栐接过来看了看,笑道:“玛瑙石,戈壁滩上常见的东西。”
朱琼炯眼睛亮亮的道:“值钱吗?”
“值点钱,不过不算稀罕,等到了西域更深处,还能见到更好的。”
朱琼炯小心翼翼地把玛瑙石揣进怀里,又往远处张望。
“爹,这就是沙漠啊!好大,全是沙子,啥也没有。”
朱栐看着儿子那张晒得有些发红的小脸,笑道:“觉得失望?”
朱琼炯挠挠头,老实说道:“也不是失望,就是……跟俺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你想象中是什么样?”
朱琼炯认真想了想后说道:“俺以为沙漠里到处都是骆驼,到处都有绿洲,还有那种会唱歌的沙子…”
朱栐失笑。
这孩子,话本听多了。
“沙漠确实有绿洲,也有骆驼,但大部分地方,就是这样,什么都没有,只有沙子,石头和太阳,你看那边,是不是有片不一样的颜色?”
他指着远处说道。
朱琼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远处,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片深色的轮廓,在漫天黄沙中格外显眼。
“那是啥?”
“绿洲,有树,有水,有人住的地方。”
朱琼炯眼睛又亮了:“那咱们今天能到吗?”
“能,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。”
……
沙丘下,队伍正在休整。
朱欢欢坐在一辆马车边上,手里捧着那本《诗经》,却没有在读。
她抬头望着远处无尽的沙海,眼神有些迷离。
十一岁的少女,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。
眉眼像观音奴,带着几分草原女子的大方,但气质更像朱栐,沉静内敛,不轻易表露情绪。
“欢欢姐!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。
朱欢欢转头,看见一个小姑娘跑过来。
是小竹的妹妹小禾,今年九岁,跟着姐姐一起伺候王妃。
小姑娘跑得满头是汗,脸晒得红扑扑的。
“欢欢郡主姐姐,王妃让你过去,准备出发了。”
朱欢欢点点头,收起书,起身往母亲的马车走去。
观音奴正站在车旁,手里拿着一顶草帽,见女儿过来,给她戴上。
“日头毒,别晒坏了。”
朱欢欢乖乖戴上,轻声道:“娘,这沙漠真大。”
观音奴点点头,望着远处,眼神有些复杂。
她是草原上长大的,见过最辽阔的天地。
沙漠她也是第一次见到,那种无边无际的荒凉,比草原更让人心生敬畏。
“你爹说,西域比草原还大,咱们要走很久。”她轻声道。
朱欢欢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娘,您想家吗?”
观音奴低头看着她,笑了。
“有你们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”
……
队伍重新启程。
一个时辰后,那片绿洲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不大的地方,方圆也就几里。
中间是一片湖水,碧蓝碧蓝的,像一块宝石嵌在黄沙里。湖边生长着茂密的胡杨林,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林间隐约能看见几顶帐篷,还有人影在活动。
朱琼炯趴在车窗边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爹,真的有绿洲,真的有水!还有树!”
朱栐笑道:“这下满意了?”
朱琼炯使劲点头道:“满意了!俺还以为今天又要睡在沙子里呢。”
队伍缓缓靠近绿洲。
刚进胡杨林,前面就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一队骑兵疾驰而来,打头的是一面明黄色的旗帜,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“燕”字。
朱栐嘴角微微勾起。
五弟来了。
骑兵在队伍前面勒住马,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来。
“末将参见吴王殿下!”
朱栐摆摆手,示意他起来,笑道:“五弟呢?”
那将领抱拳道:“回殿下,燕王殿下在前面等候,让末将先行迎接。”
朱栐点点头,对身后道:“走,去见见咱们的燕王。”
……
穿过胡杨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湖边的空地上,搭着几座大帐。
帐前站着几十个人,打头的那个,穿着一身玄色亲王常服,身姿挺拔,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。
正是燕王朱棣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子,端庄秀丽,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裙,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
朱栐下了马车,大步走过去。
“五弟!”
朱棣也快步迎上来,脸上满是欣喜。
“二哥!”
兄弟俩在湖边相遇,朱棣一把抱住朱栐,用力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二哥,你可算来了,我等了整整半个月!”
朱栐笑道:“路上不好走,耽误了些时日。”
朱棣松开他,上下打量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二哥,你瘦了。”
朱栐失笑道:“你每次见我都这么说。”
朱棣也笑了。
这时,观音奴带着孩子们走过来。
朱棣连忙行礼:“二嫂。”
观音奴还礼,笑道:“五弟,几年不见,越发稳重了。”
朱棣谦虚道:“二嫂过奖。”
徐妙云走上前来,盈盈下拜:“臣妾参见吴王殿下,参见吴王妃。”
朱栐虚扶一下,笑道:“弟妹不必多礼,都是一家人。”
观音奴拉着徐妙云的手,两个女人低声说着什么。
朱棣又拉过身后的孩子,那是个五六岁的小胖子,白白嫩嫩,眼睛圆溜溜的,正好奇地盯着朱琼炯看。
“炽儿,叫二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