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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夜探仓库

    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的时候,林小宝把掰碎的窝窝头渣子都划拉进菜汤里。汤水已经凉了,浮着一层凝住的油花,玉米面的碎屑沉下去,又慢悠悠地浮上来几粒。他没抬头,但耳朵支棱着,听着身后抹布擦过木头台面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钝刀子刮骨头。

    裤袋里有个硬东西硌着大腿,是半块碎镜片,用旧布头裹了几层。刚才起身时没留神,镜片边角刮到桌沿,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“刺啦”,却让母亲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。虽然她背对着,肩膀的线条却绷紧了一瞬,像拉满的弓。

    林小宝把搪瓷碗推到桌子中央,碗底和木头桌面摩擦,发出干涩的响声。“我走了,妈。”声音飘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虚。

    王秀兰没回头,抹布还在那块早就干净得发亮的灶台边角上来回蹭。墙上的影子跟着她的手在旧报纸糊的墙面上晃动,边缘被灯光晕开,模糊不清。过了几息,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:“嗯。”

    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,夏夜黏稠的空气立刻裹了上来。没有风,只有远处池塘里青蛙有一搭没一搭的聒噪。林小宝没走大路,贴着墙根的阴影,像一尾滑进深水的鱼。裤袋里的碎镜片随着步子一下下轻撞着他的腿骨,硬,且凉。

    八仙桥往北,过了那条臭水沟,就是老粮站的地界。巷子口蹲着两团黑影,烟头那点暗红的光,在浓黑里忽明忽灭,像野兽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宝哥!”一个黑影弹起来,是张铁柱。他搓着手,手指头上沾着不知道哪蹭来的黑灰。“都瞅好了,就东头那个破院,墙塌了半截,新锁挂在大铁门上,亮锃锃的。”

    旁边那个瘦些的影子也跟着站起来,是李二狗。他脚边扔着几个小石子,借着远处仓库那边漏过来的一点微光,能看到地上划拉出来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和叉。“屋里四个,听声是在划拳。门口一个,胖子,抱着个膀子打哈欠呢,刚才还骂天热。”李二狗的声音压得低,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。

    林小宝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窸窸窣窣地打开。里面是几块边缘参差的绿色玻璃碴子,还有一团缠得乱七八糟的麻绳,绳头拴着个生锈的铁钩。“柱子,这个给你。”他把一块最大的玻璃碴子递过去,“看准了,往他们喝酒那屋的窗户根底下扔,越响越好。”

    张铁柱伸手去接,指尖刚碰到那锋利的断口,“嘶——”他猛地缩回手,借着一点微光,看见指腹上沁出颗血珠。他赶紧把手指头塞嘴里嘬了一下,含混地说:“操……够快的。”

    “狗子,”林小宝把缠着麻绳的铁钩塞给李二狗,“等柱子那边响了,你就把这个甩进去,钩住靠西墙那堆箱子,拉倒了算。”

    李二狗掂了掂钩子,铁钩撞在旁边的破铁皮桶上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里炸开。三个人同时僵住,屏住呼吸。仓库那边没什么动静,只有胖子守门人模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像是翻了个身。李二狗吐了口气,把钩子攥紧了,掌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林小宝没再多说,身子一矮,贴着墙根阴影,朝粮站大院西头摸过去。那边墙根下,塌了半人高的一个缺口,原先的排水沟,铁栅栏早就锈烂了,歪歪斜斜地挂着。

    他先摸出那半块碎镜片,手指捏着布头包裹的地方,小心地调整角度。一束清冷的月光被折射出去,像柄细长的刀,切进大院深处。光斑先扫过一人多高的荒草,草叶子在夜里泛着幽暗的光。主仓库的大门关得死死的,但门板下沿有道一指宽的缝,昏黄的光从里面渗出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暗淡的光带。光斑移动,掠过侧边那间亮着灯的小屋,窗户纸糊得厚,人影在里面晃动,模糊的吆喝和笑骂声被窗框闷住了,传出来嗡嗡的。

    光斑最后停在院门口。胖子守门人抱着胳膊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,怀里像是搂着个什么东西,绿幽幽的反着光,像是个酒瓶子。

    林小宝收了镜片,塞回裤袋。他伏下身子,像条蛇一样,从那塌陷的缺口钻了进去。铁栅栏的锈蚀铁条刮擦着他的衣服后背,“簌簌”地往下掉着暗红色的碎屑,掉进他后脖领子里,又痒又刺。排水沟里积着白天晒干的烂泥,踩上去有点粘鞋底,一股子腐败的土腥味直冲鼻子。

    院子里杂草丛生,几乎没了膝盖。他不敢直起身,手脚并用地在草稞子里匍匐前进。草叶边缘锋利,拉过裸露的手腕和脚踝,留下细微的刺痛。离主仓库还有十几步远,窗户缺了几块玻璃,用长短不齐的木板胡乱钉着。他慢慢抬起头,眼睛凑近一道木板缝隙。

    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子,摞得老高。灰尘在从门缝和破窗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。靠里面墙角的两个箱子,尺寸明显比其他的大出一圈,颜色也更深些,正是李二狗之前打探回来的大小。

    屋里没人。他侧耳听了听,小屋里喝酒打牌的声音还在继续。他屏住呼吸,心里默数:小屋四个,门口一个……五个。换班的点儿不清楚,但看胖子那瞌睡样,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动。

    正要缩回身子,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那团黑影动了一下。胖子守门人伸了个懒腰,打着哈欠站了起来,摇摇晃晃地,竟朝着他藏身的这片草丛走了过来!

    林小宝浑身一紧,立刻把身子伏得更低,几乎陷进泥土里。草叶的阴影覆盖着他,鼻尖能闻到泥土的腥气和草汁的青涩味。脚步声近了,拖沓着,踩得地上的枯枝“咔嚓”轻响。一股浓重的汗味和劣质烟草味先飘了过来。

    胖子在离他藏身之处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接着,是皮带扣解开时金属摩擦的“咔哒”声。林小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然后,他听到了水流冲击草叶的“哗哗”声,一股带着骚气的温热气息弥漫开,甚至有几点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旁边半枯的草茎上,叶片猛地一颤。

    “妈的,什么鬼天气……”胖子含糊地抱怨着,抖了抖身子,皮带扣又“咔哒”一声系上。他站那儿没立刻走,似乎在侧耳听着什么。林小宝连呼吸都停了,只听见自己太阳穴里血液奔流的“咚咚”声,像擂鼓。裤袋里那块碎镜片,隔着布头,硬硬地硌着他的肉。

    胖子站了足有半分钟,才踢踢踏踏地往回走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    林小宝又等了一会儿,直到那鼾声重新响起,才小心翼翼地退后。他沿着来路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,避开刚才胖子撒尿弄湿的那片草叶。钻出排水沟时,衣服后背沾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黑色的污泥。

    张铁柱和李二狗还猫在巷子口阴影里,见他出来,立刻围了上来。“咋样?”张铁柱急吼吼地问,手指头上的血口子已经凝住了,结了道暗红的痂。

    “在里头。五个。”林小宝言简意赅,抹了把额头的汗,指尖沾着锈屑和泥灰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:硬闯不行,得想个法子,让那光头自己乱了阵脚,求着他们帮忙?或者……他的目光扫过那锈得掉渣的铁栅栏,仓库窗户上残缺不全的玻璃和胡乱钉着的木板,还有胖子怀里那个绿幽幽的酒瓶子……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。张铁柱还在搓他那破了皮的手指头,李二狗沉默着,不时回头望望粮站的方向。林小宝走得很快,心里那盘棋,棋子正在黑暗中一颗颗落下。排水沟的锈蚀铁条,窗户上锋利的玻璃碴子,守卫手里的绿色酒瓶……碎片在脑海里旋转、碰撞,寻找着组合的可能。

    推开家门时,屋里一片漆黑。母亲大概已经睡下了。他蹑手蹑脚地摸上通往阁楼的木梯。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吱呀”声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走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阁楼梯口那点微弱的光晕边缘,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墙立着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是父亲,林建国。煤油灯的光被他宽厚的身板挡住大半,只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圈昏黄。那圈光晕里,散落着三四个踩扁了的烟蒂,烟丝散落出来,沾着地上的灰土。

    林建国没说话,只是摊开了手掌。他粗糙宽大的掌心里,躺着半截磨损的旧木条。木条的一角,残留着一小块油漆,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一种诡异的、熟悉的幽蓝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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