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五月二十七日。
天都没亮,张景辰和孙久波四人来到停车场,检查车辆无误。
一台大解放、一台黄河重卡,两台卡车发动,车灯劈开晨雾,往省城方向驶去。
这一路上的检查站莫名的多了不少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上头风声紧,还是什麽原因,走一段就能碰上个盘查点。大盖帽拿着手电筒来来回回照着车斗,问东问西的。
张景辰刚开始还有点犯嘀咕,後来发现每回递上证件、递根烟,人家看完也就挥手放行,倒也没出什麽岔子,只是耽误了不少工夫。
等两台车嘎悠嘎悠」的开到省城工地,把两个车上的木材卸完,太阳都爬到头顶了0
时间也来到了上午十点。
张景辰看着收拾车斗的二驴和周明,心里研究着一会儿要不要去二姑家看看。
这时孙久波拿着收据小跑过来,递给张景辰:「二哥,这批货验收没问题,这是收据说完,他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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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景辰接过来看了一眼,点点头,「你放好吧。」
等两台车收拾完後,张景辰把三人召集在一块,说:「二驴、周明。一会儿你俩找地方吃个饭!
然後去找回大河县的货,尽量找轻泡货,装车方便的那种。」
「得嘞,这个我熟!」二驴应了一声。
张景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:「找完了,中午咱们去上回去的那个...
哦对!香坊区的「旧机动车辆交易市场」集合。」
「记住了二哥!」
「还有啥吩咐麽?」
张景辰摆摆手:「没了,去吧!」
二驴和周明点点头,转身发动重卡,往门外开去。
张景辰拍了拍孙久波的肩膀:「走,跟我送那批服装订单去。」
「好的。」
大解放发动,驶出工地。
虽然李正荣给了张景辰对方公司的地址,但这一路也没少停车打听。
一个小时後,卡车停在了两栋连排的办公楼跟前。
孙久波手里拿着李正荣给的单据,对着门口上的地址,左看右看:「二哥,是这吧?」
张景辰看着楼体上挂着的红字牌—「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」。
心里嘀咕:外贸公司?怪不得当初李正荣说,这批货的验收要求得严格,原来是要出口的东西啊。
出口的话...那跟内销可不是一个概念了,执行标准自然也不一样。
俩人下了车,找到门卫说明来意,然後张景辰被领着上了二楼的办公室,见到了负责验收的郑科长。
这个郑科长是位女士,看着十分年轻,也就三十不到的样子。戴着副黑框眼镜,一身改过的西装,把身材勾勒得十分有型。
张景辰表明来意和身份後,郑科长点点头,语气乾脆:「李厂长跟我通过电话,你就是大河县的张景辰是吧?」
「没错,初次见面,多多关照。」张景辰伸出手,和对方握了一下。
被直接叫出了名字,他还是有些诧异的。
看来对方能这个年纪就做到了科长的职位,跟这份工作能力脱不了干系啊。
「嗯,你好,先看看货吧。」
郑科长也没多寒暄,二人走到院子,让张景辰把车开到指定位置後,直接吩咐人开始验货。
张景辰站在旁边,眼看着检验人员把这些工装翻来覆去,拿着尺子一丝不苟地检查,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。
一旁的孙久波也在心里捏了把汗。
好在李英她们理这批活儿做得仔细、认真,没让检验人员挑出什麽大毛病。
检查完毕後,郑科长在验收单上签了字,摘下眼镜擦了擦:「行,这批工服完成的质量不错,咱们就按合同结算?」
呼~
「谢谢领导。」张景辰赶紧递上笑脸。
「不用谢,是你们工服做得好。」郑科长挥挥手,让人去财务处开票。
张景辰示意孙久波去跟财务的人核对金额,然後谦虚地说:「没有没有,我们就是认真对待这来之不易的订单。」
「好就是好,过分谦虚就是虚伪!」
郑科长没走,反而背着手,上下打量了张景辰几眼,问道:「张同志年轻有为啊!
我听李厂长说,你们商会你是主管运输的?车都是自己的麽?」
「没错领导,我们运输部主要是跑长途运输......然後顺便接点儿服装代工的活儿。」张景辰嗅出点意思,赶紧应下。
郑科长点点头,「我都知道,李厂长跟我说了,你还有一个服装代工合作社,做的也很正规。」
合作社?正规?我咋不知道??
张景辰一脸问号。
郑科长继续道:「正好,我们公司现有一批订单,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接手?」
张景辰眼睛一亮:「领导你说,只要我干得了,肯定接!」
心道:正愁瞌睡,就有人送枕头,这个科长可真是个好人。
郑科长带他来到一处样品间,拿起一个样品,说:「这批订单是出口的帆布工服,量不小呢。
你要是能接,我可以跟你签个长期合同。」
张景辰听到「长期合同」是笑嘻嘻,听到「帆布工服」是妈了比。
普通缝纫机缝不了帆布啊。
张景辰心里盘算了一下,总有千般不舍,他只能实话实说:「领导,帆布这个我这边确实做不了,我那边也在刚起步接单,都是普通民用机器。
「」
郑科长「哦」了一声,倒也不意外:「也没事儿,那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。」
张景辰赶紧顺杆爬:「领导,那咱们公司还有没有别的加工订单了?」
「别的?多了去了!」
郑科长闻言笑了,摆摆手:「你以为我们这麽大个进出口公司,自己能生产啥啊?
服装鞋帽类的、轻工日用品类的,几乎全靠外包,我们就管订标准、验货、收货。」
张景辰心里一喜,脸上却不露太多:「那太好了,领导,我这边缝纫机能干的,服装类的都行!」
郑科长上下打量他一眼:「虽然你是李厂长介绍的,但我还是多问一句,你带没带合作社的资质?
我这单子都得往上报,都得留档的。」
张景辰心里咯噔一下,他哪有什麽合作社资质?都是李正荣这老小子吹牛皮的。
但他脸上却没露怯,反手把李正荣搬了出来:「领导,我们合作社的手续还在走流程呢。领导去省外考察了,所以还没下来。
那啥......我跟李厂长合作了好多年了,我这边也算是他厂子的下游代工点。
再者,我自己有运输车部门,十多台车呢,是正规企业。
领导你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......家里好多女同志都靠这个吃饭呢。」
郑科长听完,脸上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不少,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同志」引起了她的共鸣。
她沉吟了一下,轻声说:「你光嘴上说没用啊,得有人担保。」
这麽明显的暗示,张景辰再听不出来,就可以回家洗洗睡了。
「行,那我现在就给李厂长打电话!」
张景辰当即借了办公室的电话,拨通了李正荣厂子的号码。
电话那头听清是给张景辰做担保,李正荣二话没说,一口应了下来:「张景辰这位同志很靠谱!而且在我们商会里是有口皆碑,帮了我们大家不少忙。
郑科长,我用我们服装厂给他担保,出了问题算我的!」
这话给张景辰听的是泪流满面,没想到关键时刻,这个老李这麽给力。
他当下决定,回去必须亲手做个沙发,给李正荣送去。
郑科长听到了这话,态度终於松动了,挂了电话,她从抽屉里翻出个样品,往桌上一放:「行吧,看在李厂长面子上,再给你一批订单试试—这批订单是咱省外贸出口的拳头产品阿拉伯袍裤」。是专供中东市场的传统款式。
你看看样品。」
张景辰一看照片,立马就明白了,说白了就是裤裆特别宽大、像灯笼一样的裤子。
「领导,这个单件的加工费...
」
「两块五钱一件!」
郑科长又补了句,「而且这个价格是把运费也算在里头了。
两块五!
有点儿少啊。
张景辰又问:「有没有价格高一点的啊?」
郑科长点头,拿起一件毛麻针织衫,说道:「这个单价高,七块五!
但是需要套口机,你们有吗?」
「呃....这个真没有。」张景辰刚激动起来的心情,立马跌到谷底。
「那不就结了。」郑科长拿起裤子问:「你这边大概能接多少件?」
「有交付时间限制麽?」
「没有,这个属於长期订单。」
张景辰眼珠一转,心一横,走不了质,那就走量!
「领导,麻烦你先给我批个五千件!」
郑科长愣了一下,看他的眼神里带了点意外:「五千件不是小数目,你这边能保质保量?」
「必须能保证!」张景辰拍着胸脯,「你就瞧好吧!」
「行,那我给你写单子。」
郑科长提笔唰唰写着,「不许糊弄,不然我就扣李正荣的保证金!」
张景辰道:「没问题,领导放心!」
「对了,留个电话吧,後面方便联系。」
「额....电话....还没装。」
张景辰应着头皮说:「要是你这边有急事儿,可以联系李厂长,他能找到我。」
「呵呵。」郑科长摇摇头,没说什麽,只是把自己的名片放到一旁。
收好後,张景辰暗自咬牙:妈的!下个月必须按个电话,不然连个名片都不好印。
单子签完,郑科长安排人去仓库装车。
张景辰和孙久波跟着一起过去,俩人对着单子把每一包货都仔细核验一遍,直到数量分毫不差,才让人往车上搬。
「压紧了!码瓷实点儿!」
张景辰在旁边一个劲儿嘱咐搬运工,又亲自上手帮着码货,「久波!那些大编织袋子都给我码好了,一会儿苫布四个角绑严实点儿。
这天说变就变,要是半道上就来场雨,这货要是淋湿了,那可赔大发了!」
「知道了二哥!」孙久波连忙应道。
五千件服装原料,只把把孙久波这台改装到一米五高的车斗装了大半。
张景辰不放心,又围着车转了好几圈,确认帆布边角没问题了。然後跟郑科长客气地道了谢,这才开车出了大门。
车里,驾驶位的孙久波把刚才财务结算的四千五百块钱,递给副驾的张景辰:「二哥,你说你这又搭人工、又搭油钱的,也不是个事儿啊!」
张景辰接过钱也没数,直接放进兜里,然後看起手里的单据:「没白忙活,这四千五百块里,我抽了一千五。」
「这还行!」孙久波点点头。
张景辰想了想,说:「这一千五百块钱,除了油钱,剩下的我打算用来购买设备,这批订单需要用到锁边机和熨斗。」
他顿了顿:「後面想接大单,可能得成立一个合作社了!」
「你能忙活过来麽?」孙久波一针见血地问。
「嗯.....先有这个想法,後面看情况再说吧。」主要是,张景辰刚才被那七块五的单价给刺激到了。
但是代工那批针织衫需要添置最少十台套口机,刚才张景辰问了,一台七八成新的二手套口机,也要一千五到三千块一台。
而且套口机只有在做针织品类」的时候使用率极高。
比如:毛衣、针织衫、T恤、运动服、保暖内衣这类有弹性的针织品,缝合工序必须用到套口机。
像衬衫、裤子、外套、工装这类梭织面料(就是普通布料),用平缝机就行,套口机根本用不上。
这就导致了买套口机的风险极大,万一买了,後续没有针织品的订单了呢?
要是无视风险,强行购买,这钱谁出?
别看现在代工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,这是因为大家都能稳定的赚到钱,才愿意乖乖听话。
一旦要把风险转嫁到每个人身上,到时候就有的热闹了。
要是张景辰出这钱,那後续工钱的分配比例,必然也会引起一阵喧闹。
「难搞!」张景辰摇摇头。
这年头,能碰上外贸公司这条线,可比他这些零零散散的小买卖强太多了。
「难搞就慢慢搞,反正咱们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。」孙久波不以为意地说。
「嗯,你说的对。」
俩人开着大解放,一路往香坊区赶,没多久就到了上次来过的「旧机动车辆交易市场」的门口。
这市场占地不小,能有四五个足球场那麽大。
四面拉着铁丝网,里头停着各式各样的解放、跃进、东风卡车,挤挤挨挨排成一片。
人更是不少,衣着五花八门,穿工装的、戴帽子的、小贩、走卒,应有竟有。
基本都是来找车、找司机、找货主的。当然也有卖香菸、盒饭的。
孙久波把车停到停车场边上,在约定好的位置,张景辰看见二驴远远地朝这边招手。
「二哥!这边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