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货大楼二楼。
王小美急匆匆地推开老张办公室的门：「主任，主任————」
屋内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售货员正跪在地上找着什麽，老张坐在椅子上就这麽低头看着。
听到开门声，二人顿时一个激灵。
女人赶紧起身，把手里的铅笔扬了起来，背对着门口，慌乱地说：「找到了，找到了。」
老张整个人往前平移了一段距离，让桌子挡住了自己的下半身。
看清来人後，老张脸色立马从慌乱变成镇定，怒道：「王小美，进来不知道敲门麽？」
「啊————主任，我有急事儿要和你说。」
王小美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荡，鼻子动了动，嗅了一下空气中的气味。
「多急的事儿也得敲门啊！」
老张拍了拍桌子，然後扭头说，「小潘，你先回去，下次记得把帐目理好了再过来找我。」
「哎，好的主任。」女人点了点头，转身往门外走去，临走时还看了王小美一眼。
见到女人走了，王小美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门关上，快步走到办公桌前：「张主任，真有急事儿，我刚才在街上看见张景辰回来了！」
老张一瞪眼：「没看错人？」
「绝对没看错！」
王小美说：「你看他回来都不第一时间来找你，这不是故意躲着主任你麽？
我看他啊......压根没把你放眼里。」
老张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拿起钢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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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小美继续拱火：「主任你要是这麽傻等下去，估计等到明年他也不会来找你。
你还是赶紧去他的摊位上去问问吧。」
「哼！走！我倒看看他是不是存心躲着我！」说完，老张作势起身，但忽然感到一凉，又快速坐了下去。
已经走到门口的王小美看着张主任的动作，愣了一下：「主任？」
「咳咳，这资料我得先收好，不然丢了就麻烦了。你先把门关上！」张主任一本正经说道。
「哦哦！」王小美识趣地把门关上，嘴角带起个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三分钟後，办公室门打开。
张主任往下拽了拽衣摆，原地扫了一圈，见没人看他，便径直往於兰摊位那边走去。
他步子不快，但脸上那股压抑的火气，让人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。
二楼几个柜台的售货员原本还在闲聊，看见他这脸色走过来，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。
於兰踩在凳子上，正把一件新到的海魂衫挂上铁丝网，并没察觉身後的动静。
反倒是旁边柜台的刘姐先看见了老张，赶紧咳嗽了几声，提醒她。
於兰回头，顺着刘姐努嘴的方向看到了来者不善的张主任，心里笑了一下，手里的活儿没停，又用挑杆叉起一件衣服继续往墙上挂。
「於兰同志。」
老张站在柜台前面，开口就是质问，「你家男人答应我的事，拖了多久了？
今天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了？」他声音不小，让周围几个柜台的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「嗯？给你什麽说法？」於兰从凳子上下来，面露不解。
她的态度给老张气笑了：「什麽意思？耍我是吧？说好的帮我要进货渠道呢？
「」
「嗐，主任说的是这事儿啊，你别急啊。」
於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，「怪我，我给忙忘了。」
老张赶紧接过一看：白纸黑字，024开头的一串号码，旁边还附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。
「这是————」老张脸上的怒气已消，换上疑惑。
「这就是你要的供货商的联系方式啊。」於兰笑呵呵地说。
老张问：「你们的衣服都是在他这里进的？」
「基本上吧。」
「好好好，谢谢你们哈。」说完，老张直奔办公室走去。
砰——！
门被用力关上。
老张和百货大楼另外两个经理进到办公室内。
「老张，还是你有办法啊！」一个五十岁、半头白发的男人坐下後说道。
这人是老张的顶头上司，主管百货大楼「进货、供货」的郝副总经理。
「回头再夸！电话打了麽？」另一个姓赵的副总经理急匆匆问道。
「还没呢！」
「那还寻思啥？打啊！」
「咱们谁打啊？」老张看了二人一眼，谦让道。
「你打，别废话了。」郝经理催促道。
「好！」
三个人围在那台老式拨盘电话机旁边，一个拨号，两个凑着耳朵听。
电话响了四五声，那头接通了，一个男人声音传过来：「五爱服装批发，马三，你哪位？」
老张说：「你好，我姓张，我想问一下，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港风衬衫批发啊。」
「有啊！」
「那有没有————」
老张一连问了四五种於兰摊位上卖得很好的样式，对方都说有！
三人对视一眼，眼睛都亮了。
郝经理小声说：「问问价格。」
老张点点头：「咱们这什麽价格拿货啊？」
电话那头问：「看你要多大量了————对了，你们是哪里的啊？」
老张说：「大河县百货大楼！」
「————没听过啊。」
老张补充道：「冰城下面的一个县，也没多远，我们离省城就八十多公里吧。」
「哦~~那等你们来取货的时候，咱们面谈吧！」听到距离这麽远，对方瞬间不想往下聊了，毕竟这年头电话费还挺贵的。
老张赶紧问：「啊？你们这边不提供送货麽？」
「————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，然後说，「你这不是捣乱麽？」说完直接「啪」地就挂了。
「喂？喂？」
三人面面相觑，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老张先开了口：「他啥意思————是不是张景辰耍咱们呢？」
郝经理没理他，转身对赵经理说：「看来这个张景辰确实有路子。」
「没错，但是他是怎麽让对方把货发过来的呢？难道他出了全部的运费？」赵经理疑惑道。
老张提醒道：「他自己有卡车！」
「怪不得呢。」两个经理恍然大悟。
老张赶紧从抽屉掏出一盒中华，分给二人。
郝经理接过烟，闻了闻，感觉味道不对，又嗅了一下四周的空气，问道：「老张，你这屋怎麽一股哈喇」味儿呢？」
「有麽？没有吧！可能是我这屋太潮了。」
老张赶紧去把窗户打开，然後回来给二人点上烟，献策道，「要不————先让那个张景辰帮咱们去盛京进批货？」
二人眼前一亮，郝经理问：「他能愿意麽？」
「不愿意也得愿意，除非他不想在这干了！」
老张一脸自信，「整个大河县，除了咱们百货大楼，哪里还有这麽多人流？」
「嗯！」二人跟着点头，「没座！」
赵经理想了想，暗戳戳道：「这来回的运费得挺贵的吧，咱们大楼目前帐面上的可用资金不多了啊————
要是运费能年底跟他统一结算就好了。」
「先跟他们商量商量，没准他思想觉悟高，就同意了呢？」老张听懂了他的暗示。
「嗯，也是————」
几个人又在屋里研究了一些细节，然後出门往於兰摊位的方向走去。
老张站定，清了清嗓子，拿腔拿调：「於兰同志，你这份心意我们看到了。
我代表百货大楼全体员工，对你的工作给予肯定和表扬！」
没等於兰说话，他话锋一转：「不过————光给个电话还是不够啊。
你能不能回去跟张景辰商量一下，让他帮咱们百货大楼代进一批货？」
「蛤？」於兰站在柜台後面，一脸懵逼。
老张环顾一周，稍微放低音量，委婉地跟於兰说了一下三人的打算。
「啥？白给你们干啊？」於兰听完之後，当场就炸毛了。
她真是小看这些人不要脸的程度了。
「咳咳，这位同志，注意措辞。」郝经理立刻纠正道，「是年底统一结算运费，什麽叫白干？」
「咋的？进货渠道给你们还不行，还得给你们拉回来。」於兰斜楞三人一眼「用不用我再帮你们卖了啊？」
「那倒也不用————」
「呵呵。
「」
郝经理看着周围顾客和售货员异样的眼光，面色沉了沉，「咱们去办公室细聊，不会让你吃亏的。」
於兰没动，摇摇头：「我一个女人家，跟你们去办公室不方便。有什麽话就在这儿说吧。」
老张脸色一沉，声音硬了几分：「於兰同志，你也是大楼的一份子，配合大楼的工作是应该的。」
於兰脸上的笑没变：「那我要是不配合呢？」
老张皱眉，往前半步，低声道：「那你这摊位，恐怕不好再摆了。」
於兰直直地看着他，声音洪亮：「行，那就不摆了！多大点儿事儿啊？」
整片区域瞬间安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一楼柜台的吆喝声。
「哎，来劲是吧？当初要不是我....
」
另外两个经理看到势头不对，赶紧上前，一个拉住老张胳膊，一个冲於兰摆手：「於兰同志，别冲动哈，老张没那个意思。
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说，你也回去跟你爱人商量商量。」说着，半拉半拽地把老张带走了。
等那三个人消失在走廊拐角，刘姐才缓过神来，上前攥住她的手：「小兰你咋这麽虎呢！你真不打算在这干了？」
於兰拍了拍她的手，压着怒气说道：「没事刘姐，我心里有数。」
尹珍给於兰使了个眼色，意思是：「要不要回去找张景辰他们过来？」
看到於兰摇头，尹珍皱了皱眉，手里棍子没有放下。
附近的几个售货员也围上来，七嘴八舌议论着：「於兰，你可真霸气，我可不敢跟主任那麽说话。」
「於兰，我宣布从今天开始，你就是我的榜样！」
「你牛大了，那两个人可是副总经理啊！」
「就是，我看到这三人腿都软。」
「你那是刺挠了。」
，」
「没啥没啥。」於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，不在意地摆摆手，「来顾客了，都回去卖货吧！
别围在一起，再被人举报扣钱。」
「对对对，现在这人太坏了，就会背後打小报告。是谁，我不说！」
「没错，那个姓潘的一去张主任的办公室，半个小时都不出来。」
「没看出来，张主任这个年纪还挺持久。」
众人赶紧回到各自的岗位上，但是嘴里的闲话没停。
晚上六点，窗外夕阳落下，红光铺满整个柜台。
几个售货员拿抹布擦着玻璃台面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。
於兰把上午挂墙上的海魂衫又取下来，递给尹珍。尹珍叠好，装到一个包里。
等到包裹装满，於兰说：「收摊吧。」
「嫂子，还没到点呢。」尹珍看了一眼时间。
「不等了。」於兰把包袱口的绳子用力勒紧。
都要不干了，谁还准时准点下班啊？
尹珍也没再问，手脚麻利地把另一个包裹打包好。
这时，刘姐从隔壁柜台探过身来，看着两个人的动作，一脸紧张：「小兰，你这是真要走啊？」
於兰说：「刘姐，其实我也不想走。但是这情况你也看到了————」
刘姐张了张嘴，也不知道该说什麽了，最後闷闷地说：「还没跟你处够呢。」
「都在一个县里，我会经常来看你的。」
「那好吧。」
没有再多的客套。
於兰扛起一个包袱，尹珍扛起另一个，两个人一前一後，往楼下走去。
二人打算把之前积存的货先运走一批，摊位上的衣服先不动，毕竟能多卖一天是一天。
「咔，哗啦啦。」门市房的栅栏门被打开，随即屋内灯火通明。
於兰和尹珍把两个包裹放进柜子里，锁好柜门。
尹珍在屋里转了一圈，露出笑容：「还是咱们这门市敞亮。百货大楼那破地方小不说，人也不好。」
屋里还是空荡荡的，但挂衣服的货架已经准备好了，试衣间的帘子也挂上了。
於龙新打的木牌匾靠墙放着，黑漆面上还没有写字。
看到这一切，於兰心情也好了起来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：「还是有男人好啊！」
尹珍点点头，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：「确实！咱们女人离开男人，就像浮萍一样。」
「嘿嘿，你还挺有文化，还知道浮萍呢。」
「听收音机里面说的。」
二人边聊边往门口走，然後关灯锁门。
从门市出来，於兰没有直接回家，拐到了停车场里。
院内，张景辰、於龙、於江三个人围着一个木框说着什麽。
张景辰手里攥着一根弹簧，正比划着名往木框上固定：「你看，沙发这个东西很简单的。
先这样，再那样，不就行了。」
「————」於龙拿着卷尺在比量着，没搭理他。
於江蹲在旁边，耳朵上别着根烟：「要我说，明天直接买一个沙发回来拆了，就啥都明白了。」
「有道理。」张景辰点头附和。
於兰扫了一眼代工组的屋子，虽然亮着灯，但已经没有缝纫机踩动的声音了。
「你们在这干啥呢？」
听见声响，三人看向於兰。
「二妹妹下班了。」於江笑着招呼。
於兰点头招呼：「大哥、二哥。」
「哟，我媳妇今天咋又好看了呢？」张景辰嬉皮笑脸地走了过去。
「去~问你呢，你们这是在干嘛啊？」不知道为什麽，一看张景辰贱兮兮的样子，於兰就想笑。
「研究怎麽做个牛逼点儿的沙发！」
「————行吧。」於兰拽了一下他的衣服，小声说，「你过来一下，我跟你说点儿事儿。」
等二人走到一旁，於兰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张景辰听完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只问了一句：「东西都搬完了？」
「没，就简单搬了一些，锁门市里了。」
张景辰点点头，一脸阴沉：「行，明天我去找老张，这帮逼人真是赛脸。敢欺负我媳妇！」
「哼，就是，他们就知道欺负我们两个弱女子！」
於兰一脸柔弱，诉苦道，「你都不知道，下午给我气的心脏突突」直跳。」
「是麽？我摸摸，看看好没好点儿。」张景辰作势伸手。
「你————！」
「哈哈。」
於兰白了他一眼，说：「不用你去啊，我再拖他两天，等你回来，咱们店正式开业就好了！」
张景辰贴心道：「我不是怕你受委屈麽？明天直接就撤吧，也不差这两天了」
。
於兰连连摇头：「不行，现在走了租金也不给咱退。而且一天流水好几百呢，这钱干啥不要？」
张景辰张了张嘴，想说不差这点儿钱了，可偏偏现在的他，还真就差这点儿————
最终他说了句：「行吧媳妇，那就辛苦你了。」
「我哪有你辛苦啊？你才是最辛苦的。」於兰摸了摸他的手，心疼道，「你都瘦了。」
张景辰紧张地问：「哪儿瘦了？」
"————"
於兰没理他，跟於江、於龙打了个招呼：「大哥二哥，我先回去了哈，你们也别弄太晚了。」
「好，一会儿天黑我们就撤。」
於龙也抬头说，「路上慢点。」
等於兰走後，张景辰又蹲回於龙旁边，继续研究那个沙发框架。
於龙已经用木方钉出一个大概的轮廓，四四方方，榫头咬合很紧密，用手推都推不动。
张景辰指着弹簧问：「这弹簧怎麽固定？」
於龙拿手点了点木框内侧：「弹簧钩得住木框，关键是底下得绷帆布带，不然弹簧往下坠，坐上去就塌了。」
他抬头看了张景辰一眼，「我琢磨了两天，框架部分应该没啥问题。
最难的是海绵和蒙面，这两个需要裁剪，这个我以前没弄过。」
张景辰笑了：「咱们也不做人造革的，用灯芯绒或者布料做沙发面就行。」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，「而且这俩活儿都是裁缝的活————咱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裁缝。」
「对哈！」於龙一拍额头，立马来了精神，开始研究该怎麽设计尺寸。
张景辰从办公室拿了一个袋子出来，递给於江：「新带子到了，你拿回去和彪哥轮着放吧。」
於江接过来，解开袋口翻了一下，只见里面有二十多盘黑色的录像带。
「都是新片子？」
「有新有旧。」张景辰说，「主要这东西不好淘换，二十多盘花了我四百多呢。」
「哈哈，入帐入帐。这钱不能让你掏！」
於江一脸高兴，把袋子口紮好，想起什麽说：「对了，你还记得汪大炮那兄弟俩不？」
「记得，咋啦？」
於江说：「王胖子跟何武最近在装修门市，就是冬天你卖炮仗那块儿的门市。」
「你是说....」
於江点点头：「估计他们也想开个录像厅。
张景辰挑了挑眉：「动作够快的。」
「不止他们。」
於江摇头说，「我听下面的兄弟说，还看见一伙人也在找地方装修，说是彩电都买好了。」
张景辰听完，没什麽反应：「开呗。」
於江看着他：「就让他们开？」
「咱也拦不住。」张景辰说，「等他们开起来，咱把录像厅升级一下就行了。」
「怎麽个升级法？」
「座椅换成沙发，电视换成十八寸的，片子勤换着点。」
张景辰笑着说，「他们跟着咱们跑，咱们就换条路走，让他们追不上。」
於江琢磨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「行，那我先回去了。」
「慢点。」
看着他骑车驶出院子，张景辰走进服装代工组那间屋子。
屋里，李英正带着几个姑娘做最後的收尾工作。柜子上摞着打包好的工装，黑板上那行粉笔字已经被擦掉了。
「英姐。」
李英放下手中的活，走过来问：「咋了景辰？」
张景辰把於龙做沙发的事简单说了说，问：「明天英姐你搭把手吧。」
李英想了想，说：「行。明天我去买点灯芯绒，跟二哥一起琢磨琢磨。
海绵和弹簧的事我不太懂，但缝面儿、包边儿这块的活儿，我应该没问题。」
「你俩慢慢研究就行，也不是很着急。」张景辰点点头，「研究好了，大伙儿都能沾光！」
「哎！」
这时，院门口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。
孙久波、二驴和周明三人开着两台载满木料的卡车，缓缓停在了院里。
孙久波熄了火，跳下来：「二哥，我们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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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辛苦。」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「二哥，那咱明天走呗？」
张景辰心里盘算了一下，然後点了点头：「嗯，明天一早出发。」
「好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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