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郝姐,慢走啊!」
「明天八点,房管所,不见不散。」
张景辰和於兰把郝姐两口子送到胡同口,挥手告别。
郝姐扶着丈夫的腰,跨上自行车后座,也冲他们摆摆手:「好,咱们明早见。」
自行车『叮铃』一声响,慢慢融进夜色。
张景辰两人站在胡同口,借着邻居家窗户透出的灯光,目送二人远去。
於兰撇撇嘴,双手叉腰:「哎,郝姐的爱人可真会说啊。硬生生把价格抬了四百。」
「两个门市,八千四,也还行吧。」
张景辰笑着侧过头看她:「你也没吃亏,契税你不也让他们出了一半儿麽?」
「那是!这两门市的契税得五百块钱呢!一人出一半的话,咱们不省了二百五麽?」於兰一脸得意。
「这傻子数,也不好听啊.……」
「那你别管,没见他俩都没吱声麽?」
「行吧。」
张景辰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,手往下滑:「那明天早上我先去办理完过户,之後就找人开始装修吧。
然後等车修好了,就该开始和久波去干活了!」
这会儿天已经黑透,於兰见四下无人,也就由着他的大手肆意妄为:「那你们下趟活儿准备去哪啊?要去省城麽?」
「没错!」张景辰点点头。
於兰说:「真巧!正想跟你说该进货了呢。」
「家里这点事儿都在我心里呢!」张景辰手指捏了捏,又搓了搓:「你跟我去不?
大爷带你去吃点儿好的,看最近给我媳妇累的,都瘦了。」
「咋?没手感了?」
「那倒没有。」
「切。」於兰白了他一眼,想了想,还是摇摇头:「不行,家里现在这麽多事,咱俩不能都不在家。
你自己去吧,我相信你的眼光。毕竟你上次进的这些衬衫卖得都挺好的!」
话是这麽说,但她心里其实巴不得跟着去呢。不是馋那口吃的,也不是想逛省城,就是不想跟他分开。
上趟活儿张景辰一走就是八天,回来在家才呆了两天半,就又张罗要走,於兰心里空落落的。
虽然她现在已能独当一面,可家里现在的「面」也太多了……於兰感觉自己有些挡不过来了。
於兰忽然想起冬天自己怀孕那会儿,虽然家里没几个钱,可张景辰好歹能天天在家陪她。
张景辰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,安抚道:「放心吧,这次主要就是带孙久波他们熟悉熟悉路线和流程,一两天就能回来。
等後面的话,我就不用每次都跟他一起去了。」
「真的?」於兰面露喜色。
「必须真的~」
於兰往他肩膀上一靠,刚才悬着的那颗心慢慢落了地。
没靠两分钟,她忽然想起什麽:「对了,最近二哥厂里好像不太对劲,车间都停工了。」
张景辰问:「啊?你咋知道的?」
「二嫂最近不是在三哥的店里帮忙麽?她最近每天都先来我这聊个十分二十分的。」
於兰叹了口气,眉头蹙着:「二哥现在天天在家闲着,也不是个事儿啊。
要不让他跟你去开开车?你车队不是正缺司机麽?」
「我这倒是没问题,你问问二哥愿不愿意呗。」张景辰无所谓地说。
他对於龙这个人的评价是:中庸。一个极其闷的「闷罐子」。
平时你要找他帮忙,於龙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,超出能力的话,多半就没下文了,也不跟你解释。
这种人的好处是,基本也不会主动求人帮忙。
就是这麽一个「艮」人。
「真的啊?」於兰看着他,像是怕他随口应付。
张景辰点点头:「嗯,这事儿二嫂也跟我说过好多回了。」
「行,那过两天,我去看看是啥情况。」
「嗯,都是自家人,能帮就帮呗。」
张景辰拉着她的手,溜溜达达往回走。
路过孙久波家门口时,院子里喝酒的人都散乾净了,只剩满地的菸头,和在收拾残局的尹珍。
「我帮你,小珍!」於兰把张景辰的大手拿开,挽起袖子往院子里走去。
「不用啊嫂子,这点儿小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。」
「没事儿,闲着也是闲着,久波呢?」
「喝多了,在屋里睡着了。」
两个女人叽叽喳喳,边聊天边拾掇。
张景辰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眼,抬脚准备回屋陪奶奶说说话。
「吱嘎」一声,隔壁门开了。王富贵从家里出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盆,盆里红彤彤的一片。
张景辰一瞧,是附近家家户户都种的那种小樱桃,五月末正是熟透的时候。
这种果子个小,酸劲儿大,甜味儿少,但做樱桃酒、熬樱桃酱是一绝。
「干啥去啊?给对象送水果啊。」张景辰逗他。
「不是,我寻思给我妈和其他婶子们送点儿樱桃。」说着,王富贵把盆往他跟前递了递。
张景辰也不客气,伸手抓了一小把,丢一颗进嘴里。
「咦~呜~~」他五官瞬间扭曲,声似野马长嘶。
他运气不好,头一颗就挑了个最酸的。
「哈哈哈,我走了二哥。」他这样子给王富贵乐够呛,似乎心里平衡了。
「等会!」张景辰叫住他,「英姐她们哪里还缺什麽吗?」
「好像也不缺啥吧。」
王富贵挠挠头,想了想:「大伙儿基本都是轮换着回家吃饭、打水。有的乾脆让家人送饭过来的。」
「太辛苦了。」
张景辰听到隔壁传来的收音机戏曲声,忽然想到什麽:「你等下,富贵。」说完转身往自家屋里走去,没两分钟,提着自家的熊猫牌收音机出来。
「这个你拿去给大伙儿听吧。」张景辰把收音机递过去。
自从家里买了电视,这台收音机就很少有人听了,放着也是放着,不如拿去给大伙儿提提神。
「真拿啊?」王富贵一脸不舍。
这东西他家刚买上,没想到张景辰随手就送出去了。
「去吧!」张景辰摆摆手,没再多说,转身进了院。
王富贵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「格局」这俩字,仿佛就是为二哥量身打造的。
他暗暗下定决心,以後就以二哥的行事方式严格要求自己。
其实张景辰自己都没发觉,自己如今的一言一行,落在别人眼里都充满了「道理」。
这可能就是人成功後的附属品,叫「自有大儒为我辩经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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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九点,房管所门口。
递材料、填表、盖章、交契税、付钱,一套流程下来,刚好一个小时办完。
张景辰手里拿着「房契」(手写的买卖契约)和「收据」,笑着说:
「郝姐、姐夫,咱们这事儿就算办完了。恭喜你们啊。」
郝姐两口子也松了口气:「也恭喜你啊,等一周就能拿到新证了。」
郝姐夫碎碎念:「年少有为啊,我当初像你这麽年轻的时候,还在大队里种地呢。」
郝姐拉了他一把,打断道:「行了行了,你不还得去单位呢麽?」然後转头对张景辰说,「以後有啥事咱们再联系!」说完捂着怀里的包就走了。
该说不说,八千多块钱,在这个年代还是非常「烫手」的。
张景辰也舒了口气,迈步来到二楼的服装摊位上,把全部手续和两个门市房的钥匙交给於兰。
「都弄好了?」於兰接过手续,翻看了一遍。
张景辰从钥匙圈里拿下四把钥匙:「嗯,手续都完事了,下周你记得去房管所取房照。
我现在去找老三过来研究研究怎麽弄这两个屋子。」
「去吧,中午一起吃饭麽?」
「不一定!不用等我了。」张景辰摆摆手,往楼下走去。
这时候旁边的刘姐围了过来,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於兰手里的东西,小声问:「小兰,这是啥啊?」
於兰不动声色,把手续和钥匙收进随身带的腰包里:「没啥,就是帮别人办点儿事。」
刘姐一脸不信,但也没深问,转而说起另一桩事:「小兰,老张这老针对你也不是个事儿啊。
要不……我回去让我爱人攒个局,你们坐下来聊聊?」
於兰知道她是好心,而且刘姐也是凭关系进来的,这话说得有根据。
其实不光是刘姐,整个百货大楼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走关系进来的。
没办法,风气如此,也没人觉得不妥。
但刘姐主动提起这事儿,是真把她当好姐妹了。
於兰笑了笑:「谢谢刘姐,这事儿我家景辰都跟张主任说好了,等他这趟从省城回来就能解决啦。」
「诶呀,那就好,那就好啊!」刘姐先松了口气,後又一脸纠结:
「看到你被针对,我这心里也不舒服,可我没法帮你说话。」
「我懂!」
於兰拉住刘姐的手,「我知道刘姐对我好,我都跟我男人说了,让他这趟回来给你带……」
「诶哟,这不好吧……」
「没啥的……」
两人手拉着手,越聊越黏糊。
这一幕被远处的王小美看在眼里。她眯了眯眼,起身往角落的张主任办公室走去。
开门,关门。
「诶哟,小美来了。」张主任见到来人,笑着招呼,眼睛却先扫了一眼她的手里。
「主任!你答应我的事儿咋还不办啊?」王小美气鼓鼓地坐在男人对面。
见她手里没带东西,张主任身体往後靠了靠,语气放缓:「你别急啊,等他把渠道交出来,我自然就会出手。」
「那个破渠道有啥好的?再说,我不是答应给你们了,把我的进货渠道告诉你了?」王小美一脸不满。
张主任轻笑摇头:「嗬嗬,你进的货要是好,还能卖不过她家?」
王小美一下语塞,脸涨得通红。
虽然那批货质量不好,可她付出的东西一点儿没少啊!
「可是你东西都收……」
「别可是了,我答应你的事儿会办!不用你在这指手画脚的!」
张主任出言打断,敲了敲桌面,下了逐客令,「你先出去吧,以後没事儿别老过来,让人看到会说闲话的。」
「……行!」王小美憋着怒气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腾地站起来,摔门走了。
看着她的背影,张主任不屑一笑。
心道:就送的这仨瓜俩枣的,还真当把自己当棵葱了。
其实张主任对张景辰的态度,还真不是单纯的「吃拿卡要」这麽简单。
目前,张主任和百货大楼其他管理者,主要面临两重压力:
第一种是外部竞争——个体商户如雨後春笋般涌现,在货源、价格、服务上更灵活,直接分流了百货大楼的客源。
第二种是内部改革——连续的亏损,导致上面改变了政策,现在上面要求国营企业必须「简政放权」,大力推行「经营承包责任制」。
(这也是市场经济的雏形,真正放开要等到1988年的「价格闯关」!)
这政策一下,像百货大楼这样「臃肿」的企业,现在必须自负盈亏,向财政上缴利润。
企业不再「旱涝保收」,於是就有了强烈的创收动机。
而张景辰摊位的火爆场景,在张主任和其他管理者眼里,无异於一块肥肉在眼前不停晃动。
所以,这件小事表面上是张景辰和老张的个人冲突。
本质上却是他们想把张景辰的「货源」和「模式」据为己有,以提升大楼整体业绩、完成考核指标。
但现在的问题出在「态度」上——大楼管理层们高高在上,傲慢无礼。
他们吃定了张景辰这个「个体户」,以为在他的地盘就得听他们的,想要『驯服』张景辰,顺便拿他立威。
而张景辰敏锐地选择了「不跟他们玩了」,准备提桶跑路。
归根结底,这些管理层还活在「计划经济」时代的官本位思维里。
管中窥豹,
从这一件小事上就能看出,这不光是国营百货大楼面临的巨大转型危机,也是这个时代的阵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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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市房门口。
「二哥,这门市你真买下来了?这速度也太快了。」
张景明从张景辰的後车座上跳下来,打量着门头。
「嗯,先别跟他们说!」
「放心吧二哥,我连红梅都不告诉。」张景明晒黑的脸上透着认真。
「嗬嗬,行!」
张景辰掏钥匙开锁,用力推开栅栏门。二人鱼贯而入。
张景明进去後,先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,然後走到门口,打量着对面的百货大楼。
「二哥,这个地段真不错啊!」
「那你看,钱儿也好啊!」说完,张景辰在老三的注视下,又打开了隔壁门市的栅栏门。
「嘶,不是……」
张景明挠了挠头,有些不敢相信,「二哥,你别跟我说这屋你也买下来了?」
他咽了咽口水,心道:这俩门市……他就是把砖头子抡冒烟了,也买不起一平方吧?
张景明知道张景辰现在有好几台卡车,嫂子於兰卖服装也赚不少钱,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对赚钱速度的认知。
现在就算张景辰跟他说买了一辆坦克,张景明都信。
张景辰指着两个门市中间那面隔墙:「老三,你看看这堵墙能拆不?」
张景明回过神,上前敲了敲墙体,又左右来回丈量了一遍:
「能拆,这不是承重墙,但要加一道过梁才稳妥。」
张景辰点头:「行,那你看着整吧!
主要是找人把屋里的东西都清空,把两边屋子打通,里外的墙体翻新一下,再换换门窗。
你在这先研究研究,看看都需要什麽材料。」
「好。」张景明抽出随身带的铁壳卷尺,开始丈量,又捡起一块石子在墙上做着笔记。
过了一会儿,他指着墙面说:「二哥,算好了。
我看了一下,这两个屋子的水电能直接用,如果不重新做地面的话,费用大概在一百六十块左右。
这里面大头是墙体与墙面翻新,得九十块钱,还有门窗……」
张景辰连连摆手,掏出二百块钱塞给他:「你先拿着,不够再说!」
不等他说话,又说,「材料啥的你看着买吧,我就不跟着去了。」
「行,那我现在就去找人,准备东西。」张景明接过钱,立马起身,那劲儿头比给自家干活还积极。
张景辰把两把钥匙递给他:「去吧,不着急啊,一个星期弄完就行。」
「这点小活还用一个星期?太小看我了。」张景明接过钥匙,一脸自信,「四天!保证完成任务。」
「行!去吧!」
望着老三离去的背影,张景辰转身准备锁门离开,却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男人。
个子不高,低着头走得很慢,像在想心事,一身工厂统一的劳动工服,斜挎一个带五角红星的帆布包。
等两人都快撞上了,张景辰赶紧喊了一声:「二哥!」
於龙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赶紧挤出个笑:「景辰?你在这儿干啥呢?」
「我没事儿啊!」张景辰笑着问,「你咋出来了?今天厂里没班儿啊?」
於龙神情有点不自然地点点头:「嗯……今天厂里没活,寻思出来转转。」
张景辰也没追问,拍拍旁边的门市说:「二哥你来得正好,我刚盘下两个门市,缺个懂行的人帮我参谋参谋。」
「哈?」於龙看了一眼旁边的门市,神情有些复杂。
张景辰直接把他领进门市里面转了一圈:「这两个门市我打算打通给小兰做服装店,现在屋里的柜台、货架、凳子啥的都没有呢。
外面卖的家具都太贵了,我寻思找人打点家具得了,省点儿钱。
二哥,你帮我看看,这边得打多大的柜子合适。」他比划了一下位置。
於龙没回答,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水平,又用手掌贴了贴墙面:「这房子地面还行,不算潮。
你这柜子打算用什麽料子打?」
张景辰笑着说:「我停车场那儿有不少红松木料呢。
二哥你最近要是没什麽急事,抽空帮我打几组柜子呗?工钱按市场价算。
爸那边儿我不好麻烦他!」
於龙心里一动,面上犹豫了一下:「我这手艺不太行吧,怕给你耽误事……」
张景辰打断他:「二哥你这话说的,爸都夸你是几个兄弟里手艺最细的。
你要是不帮我,我可就真抓瞎了。」
张景辰是见过於龙的手艺的,不夸张地说,不比於建国差。
也就是於龙在厂里当技术员没时间折腾,不然也能是个远近闻名的木匠。
於龙看着张景辰认真的神情,沉默了两秒,点头:「行,那你带我去看看料子吧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