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点,百货大楼的午高峰刚过。
孙久波风风火火冲上二楼,直奔服装摊位。看见张景辰,眼前一喜。
「二哥!你也在呢?」
「咋了这是?让狗撵了?」见他这幅样子,张景辰不由问。
「……那啥,这不是搬新家了麽。」
孙久波看了尹珍一眼,咧嘴说,「我和小珍寻思叫大伙儿晚上去家里『燎锅底』呢!」
於兰头一歪,跟着点头:「对哦,那屋子都拾掇完了,是该开火做饭了。」
张景辰来了兴致:「行啊,都叫谁了?」
「嗐,也没外人,就是车队这帮弟兄。」
「王哥和刘哥呢?」张景辰问的是二粮库的王敬峰和刘科长。
「他俩没在单位,好像出去开会了。」
孙久波挠挠後脑勺,心里有点没底,「再说……我也没那麽大面子吧。」
「跟面子有啥关系,你请你的,他来不来是他的事。」
张景辰摇摇头,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:「你家老爸老妈呢,叫了没?」
孙久波摆手:「明天再叫吧,咱们吃咱们的,不跟他们掺合。」
「行吧。」张景辰扭头冲於兰说:「咱俩晚饭算有着落了。」
於兰正收拾柜台上的衣服,笑着说:「也不能光去吃啊,不得准备点儿礼物麽?」
张景辰两手一摊,「这就不归我管了,你看着办吧。」一脸甩手掌柜的坦然。
尹珍赶紧出声拦下:「别!嫂子,啥也不用准备啊!」
「就是,咱们还用整这些虚头巴脑的?」
孙久波说着,忽然转向张景辰,「对了二哥,你帮我个忙呗!」
「啊?你说!」
「你也看到了,新房子里面一件家具没有。我想趁这几天有空赶紧置办上!」
「不然成天屋里空落落的,小珍住着也不舒坦。」孙久波搓了搓手,「家具这东西我也不咋懂,寻思二哥你去帮我掌掌眼呢!」
闻言,於兰轻轻推了推尹珍的手臂,冲她挤眼:「久波真是好男人哦!这是怕委屈了你呢!」
尹珍面颊微红,眼神落在孙久波身上,都快拉丝了。
昨晚她不过随口说了句「衣服没地方放」,没想到今天他就真把这事搁心上了。
这种事事有回应的感觉,哪个女人不喜欢呢?
「行,我跟你去瞅瞅!」张景辰抓起一旁的外套,回头跟於兰交代,「那我下午就不过来了。」
「去吧,去吧。」
……
张景辰和孙久波先来到一楼最里面一个卖家具的柜台。
柜台里面摆着几个大件家具,写字台、大衣柜、高低柜,还有床板。
样式说不上时髦,基本都是实木的,看着挺结实。就是颜色有点单调,只有两种:深棕色和枣红色。
张景辰伸手摸了摸柜面,指腹能感到一层清漆的光滑。
「这种咋样?」他问。
「啧……」孙久波也跟着摸了摸柜面,微微摇头,「这颜色也太老气了。」
他转头问女柜员:「同志,这个双开门的大衣柜多少钱?」
「一百五!」女柜员扫了他一眼,有气无力地说,「带穿衣镜的贵些,要二百块钱!」
「卧槽,你这逼玩意儿镶金边了?」
这价格不仅震住了张景辰,连孙久波这个刚「暴富「的人都忍不住爆了粗口。
「去去去,不买上一边儿去,别在这捣乱。」女柜员一脸见惯不怪,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「哼!走就走。」
俩人也没惯着对方,直接从侧门出了百货大楼。然後跳上孙久波那台大解放,往县城边缘开。
在张景辰的指引下,二人先去了木器厂的「展销厅」。
没想到的是,这里面的家具也不便宜。只比刚才百货大楼那个柜台便宜一成到两成。
但这里的用料确实紮实,都是柞木、椴木之类的好料子。还能加钱定做。
张景辰二人只是在里面简单看了看,就出来了。
「长见识了,没想到一件好家具这麽贵呢!」
孙久波关好车门,发动卡车:「走吧二哥,还是供销社那边的东西适合我。」
不是因为便宜,是性价比高。
张景辰也没想到现在家具都这麽贵,毕竟他家里那些家具是老丈人一手包办的。
他想了想:「要不让我老丈人给你打一套得了。」
孙久波赶紧摆手:「别了,富哥饭店那麽忙,於叔和於婶儿天天都在店里帮忙,可别给人家添麻烦了。」
张景辰说:「那就找别的木匠呗,反正咱们现在又不缺木料。停车场那批木料你随便用!」
「也是哈!」孙久波一拍脑门,「我都把这茬忘了。」
张景辰说道:「走吧,先去供销社买点其他的,然後去弄点木料回去打个柜子,先对付对付。」
「行!」
大解放停到供销社门口。
俩人下车买了一摞锅碗瓢盆,又拎了些青菜和肉,准备晚上涮锅子。毕竟人多,吃炒菜麻烦,火锅最省事儿。
买完东西,两人开车回到停车场。
白天停车场没人值班,听到动静,黄大娘探出头来,见是张景辰和孙久波,便又缩回去忙自己那摊子活儿去了。
二人搬了些木料上车,然後卡车开进胡同,停到孙久波家门口,『叮叮当当』开始卸货。
「哟,张二他们这是帮老蒋头干活呢?」几个不知情的邻居围了过来,踮着脚尖隔着板杖子往里瞅。
「你还不知道?老蒋头这房子被那个孙久波买下来了!」
「啥玩意儿?啥时候的事儿啊?」
马婶子一脸震惊,「这个孙久波才跟张景辰干了几个月?半年都不到吧?都买上房子了?」
「这算啥啊!你看老王现在抽的是什麽烟?王婶子穿的是什麽衣服?这不都是让张二给带起来的麽?」
「啧啧,跟着张二干!来钱就是快!」
「你这顺口溜跟谁学的?」
一群妇女叽叽喳喳的说着八卦。
一旁的马婶子连连摇头,一脸的不敢相信。她见张景辰和孙久波从院里出来,赶紧转身往自家走去。
「张二!」
「老二,这是搬家啊?用不用我们帮忙啊?」
几个婶子一脸和气地跟张景辰打招呼。
「不用不用,这都完事儿了。「
张景辰笑着应了一声,和孙久波一起把车斗里的木料全搬进院子。俩人准备先钉个临时架子搁厨房,放锅碗瓢盆什麽的。
半个小时後,
孙久波直起腰,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他忽然想起什麽,赶紧说:「对了二哥,晚上我把小崔也叫上吧,到时候你跟他谈谈工资的事儿?「
张景辰点点头:「行,他原来的工资是多少?」
「一个月算上奖金,也就六十多。」孙久波说。
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张景辰往屋里扫了一眼,「你先忙吧,我去我爸那边看看。晚上再过来。」
「二哥你先忙你的,我一会儿收拾完屋子,再去市场买点儿菜,咱们晚上六点开饭哈!「
「行!」
张景辰回家洗漱一番,换了身乾净衣裳,推上自行车往老宅方向骑。
毕竟上次回家,还是上次的事儿。
今天难得有空,他准备过去看看老宅的变化,顺便点个卯。
一路猛蹬。
等张景辰到父亲家的时候,发现院子和上次见时,又变了个样。
两栋一层小楼挨着,都已经封顶,两个工人正在脚手架上,往楼板上洒水做养护。
张景辰把自行车支在院墙根下,踩着满地碎砖头往里走。
一楼後院,
张华成弓着腰,在砌一个小砖房,旁边有一堆崭新的铸铁暖气片和镀锌铁管。
「爸,你这大中午的也不歇会儿?」
听见喊声,张华成直起腰,「老二来了?咋今天有空过来?」
「修修车,顺便歇两天。」
张景辰走过去,打量那堵刚砌了一半的砖墙,「这小屋打算干嘛用的?」
张华成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一楼盖完了,趁着楼板没干,寻思先把锅炉房砌出来。」
「这暖气片是哪儿弄的?」张景辰好奇地蹲下身。
「托你郑叔弄的,全是新的。」
张华成说着,眼里带着几分得意,「到时候从一楼通到二楼,只用烧一个炉子,就能让每个屋子都热乎起来。」
张景辰绕着那堆暖气片走了一圈,点点头:「好东西啊.……爸,你也给我弄点儿呗?」
「行,这东西没点儿人脉,还真不好弄呢!」张华成随口应下,「我听老三说,你也要翻盖房子。怎麽,打算也弄个二楼?」
张景辰说:「没想好呢,但肯定得装暖气片。」
「确实。」
「那爸你先帮我弄个二十组吧,到时候我给你钱。」
「要这麽多?」张华成挑了挑眉。
「嗯,不光家里用,别的地方也需要。」
「行吧,我给你问问。」
张华成洗了手,走到院门口的老杨树底下坐着歇凉。
「老三呢?」张景辰往屋里瞄了一眼,「没瞅见他。」
张华成点了根烟,朝屋里扬了扬下巴:「在屋里睡觉呢,这几天累坏了。」说这话时,他脸上浮起一丝满意。
张景辰看懂了父亲脸上的信息,说道:「老三现在能担事儿了,以後你多锻链锻链他。」
张华成微微颔首,神色舒展开来:「嗯,我知道。」
他欣慰地叹了口气:「现在看着你们哥仨都这麽上进,爸这心里头可敞亮了。」
张景辰逗他:「比这房子盖起来还舒心?」
「房子算个啥?」张华成一脸不屑,「你们仨要是一直这麽争气,老四再考上大学……
到时候你就是让我天天住茅楼,我都乐意。」
「什麽茅楼八楼的,要住你自己住,我可不去。」
李淑华端着两缸子茶水从屋里出来,「多喝水,这天太热了,老三都有点儿中暑了。」
张景辰抬头看了眼毒辣的太阳:「爸,这房子月底能封顶不?」
「能!」
李淑华在旁边接了话茬:「赶紧弄吧,七月初老四还要高考,七月中桂芬差不多就该生了。
前几天她来了一趟,绕着这房子转了好几圈,偷偷问我一楼啥时候能住人。」
她叹了口气,「桂芬肯定是想在新房里坐月子。」
张华成皱眉:「催啥催!你看谁闲着了?」
眼看二人要呛呛起来,张景辰赶紧岔开话题:「对了爸,我手头现在有些现成的松木料子。
等咱家房子盖好了,後面打柜子、做门窗啥的,直接从我库里拉就行,省着花钱买了。」
李淑华眼睛一亮,感慨道:「这个家还是老二最有正事,处处想着帮家里省钱。」
她拍了拍张景辰的手背,「二啊,妈谢谢你了。」
张华成果断摆手:「那不行!该多少钱多少钱,不能占你便宜。」
「啧,你看看你这人,老二要孝敬咱们的,你还拿上情了!」
张华成反问:「那这木料给不给隔壁用?用了他给不给钱?」
李淑华一噎,不吱声了,撇撇嘴起身往屋里走。
张景辰笑着说:「啥占便宜不占便宜的,都是一家人。大哥他们要用就用!」反正他现在不缺这点儿东西,也懒得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个没完。
张华成没再说什麽,眼神里却透出几分欣慰:「到时候我用那二十组暖气片跟你换。」
张景辰不置可否:「到时候再说。」
正说着,张景明从屋里走了出来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张景辰见他脸晒黑了不少,人也瘦了一圈,招呼着:「老三!」
「咋样二哥,这房子盖得可以吧?」他挺了挺胸,自豪的说:「一楼这几面墙,有一半是我砌的!」
张景辰笑着捶了他一拳,「行啊老三,手艺不错。二哥奖励你吃冰棍!」然後拉着他去小卖部,买了几根冰棍,俩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边吃边聊。
「对了老三,正好跟你说个事。」
张景明啃着冰棍,「二哥你说!「
「过几天我有个小工程,需要你找两个人帮我弄弄。」
张景辰把自己要买门市房改造的事儿跟他说了说。主要是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,腾出时间来。
「二哥,你要买门市?」张景明咽了咽口水,「还准备买俩?」
「你先别往外说,人家不一定卖不卖呢。不过就算他不卖,我也要买别的地方。」
张景辰笑着说,「到时候你得帮我盯着点儿。」
张景明拍胸脯:「没问题啊二哥!人马都现成的,这点儿小活,我们晚上加个班的事儿!「
「那就好。」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,「到时候料我都给你备好了,就看你的了。「
「二哥,那我这也算『独立』接活儿了吧?」张景明眼珠一转,嘿嘿笑起来。
「必须算啊,这个开门红你得干得漂亮点儿。」
张景明搓着手,满脸兴奋:「二哥你放心,保证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的!」
聊完正事,兄弟俩又扯了几句闲篇,主要是问老三对象的事儿。
张景辰问:「啊?上班了?在哪儿啊?」
「在造纸厂里看机器,不咋累。」
「也行,知道干活就是好事。先干着,等你俩关系定下来了,二哥给她找个好工作。」
「谢谢二哥!」
……
下午张景辰也没着急走,就在房子这边跟着父亲一起盖锅炉房。递递砖、和和水泥,享受了一下父子间的日常。
到了下午五点多,他才骑车回到停车场。
等司机们都回来後,张景辰把人拢到一起开了个小会,了解了一圈最近的情况,最後宣布:
「一会儿大伙儿都去久波家燎锅底啊。」
马天宝瞪着眼睛说:「久波这小子可以啊,不声不响地把房子买了,都没跟我说。」
「也没跟我说啊!」
「你农场不也整得有模有样的。「张景辰笑着说,「各人有各人的路。「
马天宝嘿嘿一乐:「那我回去叫我媳妇一起去,给他添添喜气。」
「二哥,那我也回家换身衣服。」二狗说。
「我去买两瓶酒吧,总不能空手去。」
听到有饭蹭,众人都很高兴。
张景辰大手一挥:「去吧去吧,六点在我家对面集合。」
「好!」众人轰地一下散了,只留下王富贵。
「你咋不回去?」张景辰问。
「他们都走了,我得值班啊。」王富贵老实巴交地说。
张景辰拍拍他肩膀:「先回去吃饭,晚上再回来值班。」
「好嘞!」
……
傍晚六点,孙久波家。
院子里支起一张大圆桌,正中间摆着个铜火锅,热气已经开始突突地往上蹿。
尹珍和於兰、李彤三人忙里忙外,把洗好的菜往外端,还有一盘盘切好的羊肉和猪肉。
王富贵、二狗、张小满和新来的杜福围成一圈,在打扑克。
马天宝和他的姐夫周明、二驴三人靠在旁边抽菸,打量着这个小院子。
二粮库的小崔拎着瓶酒,站在角落里跟孙久波说话。
孙久波这会儿红光满面,看见张景辰进来,大声说:
「二哥!你离得最近,怎麽来得最晚啊?大伙儿都等你呢!」
「就是就是,一会儿自罚三杯!」
「这叫压轴出场,你们懂个六饼。」张景辰笑骂了一句,转头跟小崔点头打了个招呼,「来了,崔。」
「哎,二哥。」小崔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。
隔壁老周头把脑袋从板杖子上探了过来,笑嗬嗬的:
「小孙搬家也不跟大爷说一声?要不是听着院里热闹,我还不知道呢!」
孙久波赶紧招手:「周大爷,以为你没在家呢……正好一块儿喝点儿!」
「那我可不客气了!」老周头说着,从正门绕了进来,「吃锅子啊,我的最爱。」
「坐坐!都坐!」孙久波张罗着,「嫂子、小珍,别忙活了,来吃饭吧!」
尹珍和於兰把最後一盘糖蒜和麻酱端上桌。
众人落了座,圆桌边围了十多个人,稍显拥挤,却热气腾腾。
孙久波端着酒杯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「各位!今天是我孙久波搬家的好日子!」
他目光扫过一圈,最後落在张景辰身上,「我孙久波能有今天,全靠二哥拉我一把。
没有二哥,我孙久波啥也不是。这杯酒,我先敬二哥!」说完,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张景辰端起杯子,笑着说:「你这话说得太早了,往後日子还长着呢。
万一以後比我出息了,到时候记得拉我一把啊。」
「哈哈哈!」
「就是就是,孙总到时候也记得拉我一把!」
这话给一桌人都整笑了。
王富贵跟着起哄:「二哥干了!波哥都干!」
「就是,二哥不能耍赖啊!」
「好!」张景辰推不过,只好把酒也干了。
但接下来谁再来敬酒,他都不喝了,只埋头专心乾饭。
见他不肯再喝,众人便三三两两抱团拚起酒来,院子里吵吵嚷嚷的,把不少邻居都引了过来。
张景辰趁没人过来敬酒,他把小崔叫到了一旁:
「小崔,久波应该跟你说了吧?」
「说了,二哥。」
张景辰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:「车队现在缺你这种专业维修车辆的人。
你要是愿意过来,试用期一个月,转正後月薪八十,奖金二十。
每周休息一天!加班另算。你看咋样?」
小崔脸上的表情明显动了一下,沉默两秒,重重点了点头:「张哥,你这话说到这份上了,我也跟你说句心里话——粮库那边虽然是铁饭碗,但还没你这边一个零头挣得多。
我还年轻,不想就这麽混着。我想跟你一起干。」
他顿了顿,「要是车队後面还需要人,我可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过来。」
一个月一百块钱!这个工资,小崔的师傅『老刘头』干了一辈子都开不上。他有什麽可犹豫的呢?
张景辰点头:「行,你先过来干着。干好了,後面我再招人,你帮着把关。」
「没问题。」小崔抬起手,「那……我明天就打报告?」
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:「行,把手续办利索,别落下什麽尾巴。咱们这边不差这两天。」
「好的,二哥!」
俩人回到桌边时,於兰递过来一杯水:「喝口茶,解解酒。」
「我也没喝啊,光吃了。」
张景辰接过来喝了两口,正要说话,於艳带着两个人来到了院子门口。
她冲着张景辰喊道:「姐夫,这二位同志说是找你的。」
张景辰和於兰走到门口一看,是郝姐和她男人。
「张同志……」郝姐冲他笑了笑,神情里带着几分歉意,「这麽晚来打扰你们,实在不好意思。」
「不麻烦,不麻烦,咱们进屋说。」
张景辰和於兰带着二人,往自家屋里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