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山县地界,五月十四日,早上八点。
解放卡车的驾驶室里,张景辰双手把着方向盘,双眼微眯。眼前是一条夯实的土路,这在这个年代是极为少见的。
他目光盯着路面,脑子里却跟放胶片似的,把这四天的路程倒了回去。
整整四天!
出发时张景辰盘算过,快的话两天能到,慢些三天怎麽也到了。
结果这一趟愣是走了四天。
一路上的事儿比唐僧取经还热闹,平时跑车遇不上的邪乎事,这回让他撞了个遍。
头一晚还算顺当,就是翻沟里那辆供销社的卡车耽误了俩钟头,可那不算事儿——助人为乐嘛。
真正磨人的是後头接二连三的「西游拦路人」。
第二天下午,从大车店出来後,卡车刚拐出六台河地界。
张景辰远远就看见路边戳着两辆警用吉普,四个穿制服的大盖帽站在路中间,手里攥着本子,正拦着一辆货车盘问。
张景辰脚下当时就软了半截,脑子里「嗡」的一声。
他下意识斜眼瞟了瞟副驾的李兵,那人靠在椅背上,眼皮都没抬一下,跟没看见似的。
见状,张景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慢慢蹭,心里连藉口都想好了。
谁料到车开到跟前,那四个大盖帽连正眼都没扫他一下,转身钻进吉普车,鸣着警笛掉头就走了。
旁边一辆等着的老司机摇下车窗,冲他喊了一嗓子:「老弟别慌!找人的,不是查车的!」
「知道了,谢了老哥!」
第三回更折腾人。
车开到鸡东县境,路边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,写着前方『车祸封路』。
李兵扫了一眼牌子,淡淡道:「绕路吧,多跑四十公里而已,比在这堵着强。」
张景辰嘴上没吭声,心里头已经劈里啪啦算起帐来——四十公里,两辆车,油耗得多烧三四十升。这钱找谁报去?
当然,这话他没问出口,闷头打了把方向盘,拐上旁边的岔路。
没想到那条路烂得能要人命,坑连着坑,洼接着洼,时速能开到二十就算飙车了。
等绕回主路,天早就黑透了,大半天算是白搭进去。
第四回最气人。
半道上遇着个检查站,栏杆横得笔直,值班室的门却挂着锁,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
一帮司机蹲在路边等了一个半钟头,才等来个睡眼惺忪的值班员,揉着眼睛挥挥手就让过了,连车斗的篷布都没掀一下。
最吓人的是昨天傍晚。
两台公安的车跟他们并排走了十多里地,忽然疯狂鸣笛。
张景辰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,脚底下下意识踩刹车、靠边等检查——结果人家是嫌他们开得太慢,鸣了一声喇叭,轰着油门超了过去。
事後二驴自己招供,说当时吓得尿都漏了几滴。
张景辰侧过头,一脸蛋疼似的扫了副驾一眼。
李兵还是那副德行,靠在椅背上,脸上半点儿波澜都没有,甚至神情还有点儿享受。
这人是真能沉得住气。
「前头怎麽走?」张景辰问。
李兵抬手指了指前方:「前面三公里那个岔口,右转,进土路。」
两台卡车顺着他指的方向,拐下了国道,扎进一条更窄的土路。
路两边是齐腰高的灌木丛,夹杂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杨树。
两车约莫走了二里地,眼前忽然豁开一片。道路尽头是个砂石场,三面都有成片的杨树。
场子不小,停下十来辆卡车绰绰有余。中间的地面被车轮碾得硬邦邦的,泛着灰白色。
李兵扫了一圈,抬手指向场地中央相对平整的一块:「就停那儿熄火等着吧。」
踩刹车、摘挡、拉手刹——张景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两台车一前一後停稳,发动机的轰鸣渐渐弱下去,砂石场里一下子静了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。
「啊~~~」
张景辰推开车门跳下去,伸了个懒腰。
他四下打量了一圈。地上车辙密密麻麻,深浅不一,有好几条都钻进了旁边的林中小路里。
树林深处黑黢黢的,影影绰绰看不清里头有什麽。
他心里嘀咕:这地方选的,真够隐蔽的。
孙久波和二驴也从後头那辆车上下来了。
二驴连续深蹲,跺了跺脚:「可算到地方了!再坐下去都能给我『坐板疮』磨平了。」
「就你事儿多。」
孙久波踹了他一脚,问张景辰:「二哥,这地方你来过麽?」
「没。」张景辰的目光在林子里扫来扫去。
不知道为什麽,他心里头隐隐有点发毛。
就像……被什麽东西盯上了似的。
……
林子里。
黑痣男蹲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後头,脸色铁青。
那辆带棚子的解放卡车藏在一片灌木丛後头,车身上盖了厚厚一层树枝,不凑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。
车斗里,姐弟俩被反绑着手,嘴里塞着破布,缩在角落里头。
「老大……」
墩子蹲在黑痣男旁边,压着嗓子:「是不是昨晚黑吃黑那帮人追过来了?」
「不像。」
长发男蹲在另一边,右臂上缠着布条,布条洇着暗红色的血渍——是昨天火并後留下的伤。
黑痣男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:「等等!那个司机,是不是前几天在路上遇见过的……那两辆车的司机?」
长发男仔细一看,「嗷,还真是!」
「这麽寸?」墩子愣了一下,「一路跟到这儿来了?」
「老大……」
长发男一脸阴沉,朝杨树林边缘努了努嘴,「公安的动静还没消,那边儿的人也在找咱们。
好不容易找个好地方,要是让人知道咱们藏在这儿……」
黑痣男没接话,目光死死钉在张景辰身上。
他在琢磨——这几个人怎麽摸到这儿来的?前几天在大车店,那小子亲口说去富锦。怎麽转头跑密山来了?
合着也是满嘴瞎话呗。
黑痣男心里暗骂一句:操,这年头人与人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?
「他们也是冲咱来的?」墩子又问了一遍,手心开始冒汗。
「先看看再说。」
黑痣男的眼神阴沉沉的,这会儿也不敢妄下定论,只是手指已经扣在了手枪扳机上,「要是不对劲的话,就先下手为强。」
「嗯!」
墩子点点头,把腰间的猎枪也端了起来,枪口虚虚对着砂石场中央。
车斗里,小女孩从篷布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她看见砂石场上站着三个人——两个在说话,一个靠在车头扫量四周。
其中一个有点眼熟,个子很高,肩膀很宽。
她眯起眼睛,又仔细瞅了瞅——是他。
她记得张景辰。
那天她被人拖着往外走,慌乱中扫过的最後一张脸,就是他。
小女孩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,但看见他的那一刻,心里多了种说不清的指望。
这是自己和弟弟最後的机会了吧?
小女孩低头看了看哭晕过去的弟弟,又抬眼瞟了瞟树林边缘——那三个端着枪的男人正低声嘀咕着什麽,墩子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。
小女孩咬了咬牙,憋住气,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等慢慢直起身,她深吸了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把脑袋往旁边的铁皮护板上撞了过去。
「咚!」
一声闷响从卡车里传出来,声音不大,但在这静得能听见虫鸣的林子里,格外刺耳。
黑痣男三个人同时一哆嗦。
长发男低吼:「是那个小丫头片子!」
「咚!咚!咚!」
车斗里,小姑娘拚了命地用脑袋撞着护板,一下、两下,额头撞得通红也不管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闹出动静,就有机会。
「妈的!」
长发男骂了一句,刚要起身去收拾她。
砂石场那边,张景辰四个人的目光已经齐刷刷投向了林子这边。
「谁?!出来!」
李兵喝了一声,身体下意识地往一旁的掩体靠近,手已经摸向了腰後。
暴露了!
黑痣男眼神一狠,半分犹豫都没有,抬手就冲站在最前面的李兵开了一枪。
「砰!」
枪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,惊飞了树上的鸟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,长发男也恼羞成怒,转身照着卡车斗里小姑娘的位置就是一枪。子弹打在铁皮护板上,「当」的一声溅起一串火星。
紧接着他掉转枪口,冲着张景辰的方向连开两枪。
枪响的刹那,张景辰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。
他本来就在副驾驶,顺势整个人往侧面一扑,然後往主驾驶的方向连续翻滚,直到後背重重撞在轮胎上。
右手已经从怀里抽出了五四式,拉保险、上膛、瞄准——整套动作不到两秒,熟得跟吃饭喝水似的。
「砰!砰!」
他冲着林子里火光闪烁的方向连开两枪,子弹打在树干上,木屑飞溅。
孙久波反应也不慢,枪响那一瞬间已经拽着二驴往车後跑。
「离车远点!分散开!」
张景辰扯着嗓子冲孙久波那边吼了一声。
这可是一车汽油啊!
虽说流弹打中油桶、炸起来的概率跟『拚夕夕』最後一刀差不多,但谁敢赌这个?
命是自己的!
孙久波心领神会,从主驾座位抽出手枪,然後以车为掩体,不停地往後跑。
二驴就惨了。
他整个人都懵了,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扶着车帮子站都站不起来。
「二驴起来!起来啊!快跑!」
「草,你以为我不想跑啊!是我这死腿不听使唤。」二驴带着哭腔,依旧嘴硬。
「真是废物!」
孙久波弓着腰,反身冲回来,一把薅住他的後脖领子,连拖带拽地把人拉到了一堆砂石後头。
林子里的火力很猛,三条枪交替着打,子弹劈里啪啦砸在车头和车斗上,闷响连成一片。
黑痣男三个是真急眼了。
他们也顾不上琢磨张景辰到底是不是冲他们来的了——眼下这局面,只能先把对方干趴下再说。
李兵的动作比张景辰还快。
第一声枪响的时候,他人已经翻到了一堆石料後头,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,反手就还了三枪。
子弹打在黑痣男脚边的碎石上,崩起一片尘土,逼得对方赶紧缩了回去。
要不是他这几枪压得对方不敢有大动作,二驴早就被打成筛子了。
「往林子边上压!别让他们往外冲!」李兵的声音很稳,丝毫没有情绪波动。
张景辰听见这话,心里稍稍定了定。
刚才半天没见着李兵人影,他还以为这小子中弹了呢。既然能这麽喊,说明局面还兜得住。
「左边!」
张景辰喊了一声,借着一块巨石当掩护,从左侧探出半个身子,两枪连发,精准地压住了黑痣男的火力。
李兵会意,借着掩护从右侧迂回,猫着腰往前窜了几步,抬手就是一枪。
「呃——」
林子里传来一声闷哼。
墩子肩膀中弹,手里的猎枪差点脱手,身子一歪靠在了树上。
听着打得挺凶,其实前後也就两分钟。
张景辰他们四个虽然躲到了车後面,可对面那两把猎枪不是吃素的——霰弹打过来哪管你躲没躲,铁皮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,听得张景辰心里直发紧。
「别打我车啊!有本事冲人来!」张景辰一声怒吼。
「就是,单挑啊,草!」孙久波不甘示弱,开团秒跟。
而黑痣男他们越打越心惊。
对面这俩人,枪法准、走位稳、配合还默契,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硬茬子。後头还有一个时不时放冷枪的。
自己这边三个人,已经伤了俩,再耗下去占不到半分便宜。
黑痣男心生退意,可朝车里望了一眼,又咬了咬牙,回手朝李兵的方向又开了一枪。
子弹擦着李兵的头顶飞过去,带起一阵热风。
就在这时——
「呜——呜——」
远处传来尖锐的警笛声。
不是一辆,是好多辆,声音叠在一起,由远及近,正往这边飞速逼近。
黑痣男的脸色瞬间变了,「是公安!快撤!」他喊了一嗓子,然後转身就往林子深处钻,连头都不回。
「老大!车上的东西咋办?」长发男捂着肩膀,还惦记着车里那些皮草和虎骨。
「都给你了!」
黑痣男的声音从密林深处飘回来,人早就没影了。
剩下两个人对视一眼,也不敢多待,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七八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冲进砂石场,轮胎碾得碎石子乱飞,尘土扬起老高。
车门齐刷刷打开,二十多个干警冲了下来,人人手里拎着枪,动作麻利地散开,眨眼间就控制了全场。
「所有人蹲下!双手抱头!」
「说你呢!蹲下!」
带队的队长四十来岁,国字脸,眼神跟刀子似的,嗓门洪亮得能震落树叶。
张景辰、孙久波、二驴乖乖蹲在地上,把枪丢在身前,双手老老实实抱头。
只有李兵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把手里的手枪轻轻丢到身前,既没举手,也没蹲下。
队长的目光落在李兵身上,眉头皱了一下,冲旁边的干警一挥手:「先把枪收了。」
两个干警上前,把地上的三把枪捡起来,退弹匣检查了一遍,别在了腰後。
「都拷起来!」
一声令下,干警们一拥而上。
张景辰只觉得後脖子被人用膝盖顶住,脸重重贴在地上,碎石子硌得生疼。
他胳膊被反拧到背後,冰凉的手铐「哢哒」一声扣上了。
张景辰侧着脸,看见旁边的二驴一脸哭相,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:
「同志……我们是冤枉的啊……那几个人往林子里跑了……我们是良民啊……真的……」
这话给干警们整笑了:「好家夥,良民都随身带着枪是吧?」
「.……」
张景辰和孙久波对视了一眼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,俩人都懂——这一幕跟上回佳市那次有点像,但又不一样。
像的是,几人都稀里糊涂卷进了枪战。
不一样的是,这回是人赃并获.……
孙久波冲着张景辰咧嘴笑了笑,牙上还沾土:「二哥,我不後悔跟你出来。」
张景辰嘴里泛起一股苦涩,心跌到了谷底。
这趟活儿,算是栽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