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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6章 两个司机、两个卡车

    夜。

    202国道上,月亮躲在云层里,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前方两百米开外,火光一跳一跳的。乱糟糟的人声顺着夜风飘过来,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张景辰把车速降下来,松开油门,脚搭在刹车上,直到卡车停稳。

    他右手探进怀里,扣住了五四式枪柄,冰凉的的触感让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
    後视镜里,孙久波的黄河重卡也跟着减速,车灯闪了两下——在问前头是什麽情况。

    副驾上的李兵也坐直了身体。

    右手往腰後一按,侧着脑袋把车窗摇下半截,支棱着耳朵听了几秒,开口:

    「不对,不像是设卡的动静。设卡的不会这麽乱。」

    「这大半夜的,不管是啥,都不像是好事儿。」张景辰盯着那片跳动的火光。

    「先熄灯。」李兵冷静的说。

    张景辰冲李兵点了下头,伸手关闭车灯。後车不用提醒,紧跟着也关闭了车灯。

    四周「唰」地一下就陷进了黑里。

    李兵推开车门,贴着路边的树影往前摸,眨眼就融进夜色里。

    见状,张景辰抄了把扳手,也下了车,他无法跟李兵一样轻盈,只能尽量放轻脚步。

    孙久波从後面猫着腰跑过来,紧张的问:「二哥,咋回事儿?不是又他妈遇上劫道的了吧?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啥情况呢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摇头说:「你和二驴守着车,别熄火,随时准备发动。我过去看看。」

    「我跟你去吧!」孙久波赶紧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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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不用!」张景辰没回头,猫着腰跟在李兵身後,顺着路边的沟沿往前面凑。

    越往前走,人声越清楚。

    等离得近了,那些杂乱的声音才慢慢分出层次来。

    不是打架,不是争吵,是一群人在干活。

    「哎哟我的老腰啊……这筐咋这麽沉?」

    「往左点!慢点抬!别磕着!」

    「废话,我也想慢点儿!可实力不允许啊。」

    「同志们加把劲儿诶!嘿哟嘿啊~」

    张景辰和李兵停住了脚步,眼前的场面,跟他俩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一辆卡车侧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,车头斜着栽进沟底,车斗挡板豁开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货洒了一地。

    香皂、搪瓷盆、暖壶、毛巾、铁皮水桶、成捆的布料……全是供销社的日用百货。

    地里二十几个村民正弯腰忙活着,火把和手电的光影在田间晃动。有人挑着担子,有人蹲在地上捡散货,各人手里都不空着。

    路边还停着辆农用三轮车,车斗里已经码了半车归拢好的货。

    一个老大娘蹲在田埂上,正拿衣角擦一个肥皂上的泥巴,擦乾净了趁没人注意揣进了兜里。

    几个小青年从草丛里捡出散落的布料,举起来喊一嗓子:「这儿还有一个!」

    这大嗓门给老大娘吓得一激冷,赶紧把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。

    路肩上,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汉子蹲在侧翻的卡车旁边,脸上带着几道乾涸的血印子。

    他冲帮忙的村民连连拱手,嗓子已经哑了:「多谢各位老少爷们!太谢谢你们了!这大半夜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都是附近村的,谢啥谢!」

    一个扛着扁担的壮汉打断他,嗓门亮堂的,「去年我家的牛掉沟里,还不是全村人帮着整出来的!」

    「就是!你经常给咱们村里送日用货,大伙儿还能看着不管?」另一个村民接话。

    中年司机张了张嘴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
    李兵慢慢把手从腰後收了回来,轻轻吐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去把车开过来。」张景辰跟他说了一声,转身小跑回去开车。

    没一会儿,引擎轰鸣着靠近,四束雪亮的车灯光柱往前一打,半片地都亮堂了,比火把管用13.14倍。

    「这谁啊?」有村民眯着眼往这边瞅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啊,过路的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谁在装逼,好刺眼!」有人用手遮挡刺眼的车灯。

    张景辰已经把袖子撸起来了:「久波、二驴,过来搭把手。」

    「来了二哥!」

    孙久波和二驴从车上跳下来,瞅见满地狼藉,二话没说,跟着就上手了。

    几个人一头扎进了帮忙的队伍里。

    二驴蹲在地上,一块一块把散落的香皂捡回纸箱里,嘴里念叨着:

    「这都是好东西啊,供销社卖两毛钱一块呢。这要是我的,我得心疼死。」

    村民们起初对几人还有警惕之心,毕竟大半夜来四个陌生人,到这就闷头捡东西,谁看到也得一脸懵逼。

    可看四人就是闷头干活,收拾好的东西直接就放到一旁,也没有偷拿的意思,村民们紧绷的神经就慢慢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个老大爷走过来,从裤兜里摸出几根卷好的「春耕烟」(报纸卷的「大炮」)递过来:

    「来来来,几位同志抽根烟,休息一下。这大半夜的,还能停下来帮忙,不容易啊。」

    「大爷不用客气,举手之劳的事儿。」张景辰笑着推回去。

    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!」老大爷脸一板,「乡里乡亲的,别装假!

    出门在外就得靠朋友,以後你们再走这条路,到村里提我老王头,保证管你一顿热乎饭!」

    「这个我信.……」张景辰哭笑不得:「不过大爷,我真不会抽菸。」

    「好好好!不会抽菸好啊,省钱了。」老大爷一脸讪讪,收回了自己的「大炮」。

    等货归拢得差不多了,张景辰让孙久波把卡车倒过去,在工具箱掏出钢丝绳,一端挂在侧翻车的大梁上,一端挂在车头的牵引钩上。

    钢丝绳中间搭了一块苫布,防止钢丝绳断裂,崩到人。

    「都躲开点!」

    孙久波在驾驶室里缓慢踩油门,黄河重卡的六缸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,钢丝绳绷得笔直。

    随着「哐当」一声闷响,侧翻的卡车被拽回了路面,四个轮子落稳。

    「还得是这玩意啊,比牛好好使!」

    「牛逼!这车有力气!」

    「卧槽,这大宝贝!」

    村民们纷纷拍着巴掌,为这台黄河重卡叫好。

    几个年轻村民凑到黄河重卡跟前,眼睛放光。

    中年司机攥着张景辰的手,使劲摇了两下,眼圈发红:「同志,今天要是没你们,我这一年就白干了。」

    「嗐!出门在外,谁还没个难处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拍了拍他胳膊,「赶紧看看车还能不能开,能的话就早点弄回去修修。别耽误了干活!」

    「好好好!」

    司机师傅连连点头,回到车上,打火试了试,发动机响了。然後配合着重卡的牵引,慢慢把车开到了主路上。

    等卡车停稳之後,村民们赶紧清出一条道,让张景辰的车先走。

    老大爷站在路边,冲他们挥手:「师傅你们先走吧,天黑,慢点开啊。」

    「感谢同志!」

    「注意安全。」

    月光洒在这群庄稼人身上,映着他们笔直得脊梁,让人莫名地踏实。

    「走啦!老乡们!」张景辰招呼一声。

    两台车重新挂挡上路,车灯照着平整的路面,往前延伸。

    又开了半个多钟头,

    前面路边出现一个小检查站,木栅栏歪歪斜斜地靠在路边,值班室的窗户黑着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    果然是空的。

    张景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刚才一直绷着弦,脑子里已经把冲卡的预案都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要是真撞上设卡拦截的,他拉着满车违禁品,那可真是人赃并获、数罪并罚了……还不如赌一赌了。

    张景辰扭头看向副驾驶的李兵,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像是笃定了这里没人。

    看来这条线他真没少走。

    车里安静了一阵,张景辰随口搭话:「李哥,你跟着宋哥干几年了?

    感觉这条线路你得熟啊,闭着眼都能摸过去。」

    李兵闭着眼养神,过了好几秒才丢回来几个字:「没几年。」

    「平时就是你负责这条线?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李兵多一个字都不肯说。

    张景辰也没再追问,心里却更有数了。

    就凭这人说话的分寸感,办事儿的架势,遇事不慌的冷静,绝不是临时雇来的司机。

    宋哥身边的人,果然都不简单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两辆卡车进了五棵树县。

    这里是六台河市的前一站。

    李兵睁开眼,指了指前面:「先去石油公司,把油箱加满,以後就不路过六台市里了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揉了揉发红的眼睛,按照对方指的路打方向盘。

    卡车拐进石油公司的院子。

    院子里排队的车不少,七八台卡车歪歪扭扭停着,司机们有的打着哈欠,有的拿抹布擦挡风玻璃上的灰。

    李兵直接下车,走到加油员跟前,低语了几句。

    加油员转身进了屋里。没一会儿,一个穿劳动服的秃顶中年人快步迎出来。

    他看见李兵,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。

    俩人聊了一会儿,只见李兵点了点头,然後朝张景辰两台车指了指。

    秃顶中年人微微颔首,拧开油枪,冲张景辰招了招手:「往前开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赶紧顺着他的手势往前开,而他的车一动,後面排队的司机就不乐意了。

    「草!怎麽回事儿。看不见排队呢?」

    「就是,老子特麽排了半个多小时了,他凭什麽插队啊?」

    「这不是欺负外地人麽?」

    秃顶中年人走上前,一点面子不给,直接冲那些发牢骚的司机怼道:

    「加不加?不加滚蛋。别他们,别在这儿跟我逼逼赖赖的。」

    「你他妈这是什麽态度?信不信老子去告你?」司机梗着脖子往前顶了一步。

    秃顶中年人眼皮都没眨一下:「爱他妈上哪儿告上哪儿告,告到中央去都行。」

    他转身冲张景辰招招手,示意他往前开。

    张景辰把车停到加油桶跟前,熄了火,跳下车。

    他迎着那些排队司机不善的眼神,淡定地从兜里掏出加油本递过去。

    秃顶中年人接都没接,摆摆手:「用不着这个,一样按计划内的油价给你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看了李兵一眼。李兵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张景辰心里琢磨——不知道这是李兵自己的本事,还是宋军的面子。

    趁着加油的工夫,张景辰扫了一眼——附近还停着好几台外地牌照的卡车,都在等着加油。

    车斗上全蒙着苫布,看不清拉的什麽。

    司机们三三两两凑一块儿,低声说着什麽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。

    加完油,李兵指路,卡车拐进路边一家大车店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地面坑坑洼洼的,角落里堆着几个废轮胎。

    车停好,张景辰跳下车,绕到後面检查了一遍货车的捆绑和苫布,又挨个踢了踢轮胎。

    孙久波和二驴也下了车,活动着坐僵了的腿脚,奔着张景辰的位置走过来。

    李兵迈步进了屋,应该是去找老板娘开房去了。

    孙久波冲李兵的背影努了努嘴:「二哥,感觉这人不是一般炮啊.……你俩路上聊啥了?」

    「我倒是想聊……人家也不搭理我啊。」

    「啊?这麽冷酷?」

    「一会儿你去试试?」张景辰说。

    孙久波一脸跃跃欲试:「试试就试试。不就是套话麽?我最擅长这个。」

    「行!」

    张景辰嗬嗬一笑,抬脚进了屋。

    店老板是个爽利大姐,直接把三人引到旁边一个小屋子。

    屋里摆着两张桌子,李兵独自坐在靠窗那张,面前一盆冒着热气的小米粥,一碟腌萝卜条,外加十几个杂粮馒头和鸡蛋。

    另一桌坐着几个跑长途的司机,大家都是闷头吃饭,谁也不搭话。

    三人落座。

    「咱们轮流休息,车不能没人看。」

    李兵三两口啃完最後一个馒头,放下碗筷,「我值第一班岗,你们先睡。三个小时後我来叫你。」他看向张景辰。

    说完,也不等回话,拎着水壶就出去了。

    三人对视一眼,张景辰露出一个「你看吧」的神情。然後三人端碗吃饭。

    二驴扒拉了两碗粥,终於憋不住了:「你不说去套话吗?」

    「他也没给我机会啊。」孙久波一脸无语。

    「一会儿吃完饭,你出去跟他侃侃大山。」张景辰嚼着馒头。

    孙久波点头:「行!」

    二驴左右看看,往张景辰那边凑了凑,压着嗓子:「二哥,咱们为啥非要跑夜路啊?

    白天亮堂堂的,不是更安全吗?」

    张景辰还没开口,孙久波拿筷子敲了敲碗沿:「少说话,多吃饭。不该问的别问。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」二驴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张景辰咽下嘴里的粥,看了二驴一眼:「晚上跑有晚上跑的道理。

    知道得越少,麻烦越少。跟着走就行,别的不用琢磨。」

    这话看似说给二驴听,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提个醒。

    二驴挠了挠头,似懂非懂地点头:「知道了二哥,我不问了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嚼着咸菜,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。

    在这个草莽年代,做生意哪有乾净、清白一说?

    就算自己是重生回来的,先知先觉也只能让他看清大概的方向。

    遇上这种风险和利益各占一半的机遇,终究还是得靠赌一把。

    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这话放在什麽时候都没错。

    既然早就应下,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吃完饭後,张景辰和二驴去前院的大通铺休息。孙久波找李兵套话去了。

    这大车店住宿的地方就一个房间。

    土炕铺着草蓆,墙上挂着干活的衣服,被褥黑得分不清本色,硬邦邦,味道就更别提了。

    这会儿司机们都走了,屋里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二驴头一沾枕头,没一分钟就打起了呼噜。

    张景辰缩在炕角,闭着眼,但精神始终绷着。

    朦朦胧胧之间,好像听见孙久波从外面回来了,他才放心地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下午四点多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光柱里浮着灰。张景辰被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惊醒了。

    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顺着窗户往外看——院子里停着一辆带棚子的军绿色卡车,车斗用苫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架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往车头那边拖。

    女孩瘦得很,脚尖几乎沾不着地,两只手死死抠着车邦,脸涨得通红,泪水糊了一脸。

    她慌乱地扫过周围每一个人,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。

    视线最後落在刚坐起来的张景辰身上,那一瞬间,女孩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。

    她嘴唇动了一下,正准备说些什麽。

    女孩儿身边那个长头发的男人一抬手,薅着她的头发就把她脑袋按了下去。

    下一秒,女孩就被塞进了副驾驶,车门「砰」地关上。

    张景辰皱着眉,掀开被子下地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一个脸上有黑痣的男人凑到副驾驶窗口,低声说了句什麽。

    女孩的脸瞬间僵住了,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。

    然後黑痣男往驾驶室走,长发男拉开副驾门,爬了进去。

    军绿色卡车缓缓发动,突突突地拐出院子,顺着大路开远了。

    见状,张景辰回头问正剔牙的二驴和孙久波:「外面这是啥情况?」

    二驴揉着眼睛往外瞅了瞅,满不在乎:「不知道啊,可能是孩子跟大人闹脾气了吧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感觉不太像。但女孩儿也没大喊着求助。有些奇怪……

    正琢磨着,李兵从门外掀帘进来了。

    他精神头很足,伸手在张景辰面前晃了晃:「醒了?你先吃口东西,然後咱们就出发?」

    张景辰开了一夜的车,轮值完第二班岗,回来又一觉睡到现在。

    「行!」张景辰扭头问孙久波二人:「你俩吃完了?」

    「刚吃完,二哥。给你留饭了。」孙久波递过来一个饭盒。

    张景辰接了过来,这会儿却没什麽胃口:「一会儿饿了再吃吧,先走。」

    几人出了门,检查一圈轮胎後,张景辰发动车子,三车往鸡西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但巧合的是——

    刚才在大车店里那辆带棚子的卡车,居然跟他们同路。

    张景辰开出去小半天,不管拐哪条道路,那台卡车始终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前面,时隐时现的。

    他再次和李兵搭话:「李哥,咱们到密山有人接?还是……」

    李兵眯着眼看着前头那辆卡车,不咸不淡:「到了你就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哦,那回来的时候,需要拉什麽货回来麽?」

    「到了你就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.……哦。」张景辰没脾气了,直接闭嘴,专心开车。

    又约莫开出二十公里,前面那辆带棚子的卡车忽然靠边停了。

    那个黑痣男站在路边,冲他们的车挥手,示意停车。

    张景辰扫了李兵一眼。李兵想了想,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车停稳。

    李兵摇下车窗,没说话,冷冷看着对方。

    黑痣男往前凑了半步,目光先扫了李兵一眼,又快速掠过张景辰的脸,带着外地口音说:

    「兄弟,你们这是往哪边走啊?」

    李兵语气平淡:「往富锦送点建材。咋了?」

    「建材啊……」

    黑痣男的目光瞟了瞟车斗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苫布,又打量了一眼轮胎压痕,「重载吧?拉了不少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有事儿麽?」李兵语气冷了几分。

    「没啥没啥,就是问问路。」黑痣男打了个哈哈,「我们要去虎林,不知道前面该咋走了。」

    李兵随口给他指了方向:「往前三公里右转,然後第四个路口再右转就行。」

    「右转再右转是吧?行行,谢谢啊!」黑痣男一脸客气。

    李兵没再搭理他,冲张景辰递了个眼神。

    张景辰踩油门,两台卡车直接开走了。後视镜里,张景辰没有看到刚才那个女孩儿。

    黑痣男站在路边,看着他们的车远去,嘴里啐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他转回自己那辆军绿色卡车前,长发男从副驾探出脑袋:「咋样大哥?那车是不是故意跟着咱们的?」

    「不像!拉建材的重载车,大概就是路过。」黑痣男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长发男也下了车,活动着肩膀:「那……要不要再干他一票?

    我看那穿夹克的小子怀里挺鼓的。这帮跑长途的司机,兜里都揣着不少现金。」

    「别他妈没事找事!先把手里这一票处理完!」

    黑痣男骂了一句,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了,「而且那俩货看着就不像善茬,别节外生枝。」

    他往车後走了两步,拉开挡板,「凭咱们车里这一票,够吃好几年的了。犯不上整这些没用的。」

    「也是!」长发男点点,跟在他身後,翻身上了车斗。

    车斗里,光线昏暗,空气混浊,还有一股怪味。

    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靠坐在木条箱旁边,怀里抱着一杆双管猎枪。

    他盯着角落里那两个蜷缩的身影。

    一块破毯子上,大车店被拖走的那个女孩正蜷在上面,双手死死箍着怀里一个更小的男孩。

    黑痣男走到女孩儿身前,蹲了下来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女孩猛地一哆嗦,把男孩儿搂得更紧了,整个人又往角落里缩了又缩。

    黑痣男用粗糙的拇指在女孩脸上抹了一下,擦掉一道泪痕。

    然後突然面露狰狞,伸手掐着女孩儿的脖子,粗声嗬斥:

    「再他妈敢乱跑,我把你和你弟弟的腿打折,塞皮燕里当烧鸡卖了。听懂没?」

    女孩面色涨红,惊恐地点头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见效果达到,黑痣男直起腰,冲抱猎枪的同伴斥道:「墩子,你他妈看人看好了啊!」

    墩子嘟囔着:「我就说让她在车里尿得了。你非让她去外面上厕所!」

    「去你妈的,把货弄脏了,损失从你那里扣啊?」

    墩子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「看好她!别再出岔子。她要是再跑了,就扣你那份儿钱!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!」墩子闷闷说了句话。

    黑痣男走到车斗前部,掀开一块苫布——成堆的走私皮草摞得跟小山似的,狐狸皮、貂皮、虎皮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光,一股生涩的腥臊味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皮草堆旁边,几个木条箱上印着俄文,箱盖撬开了一角。

    几根骇人的虎骨露出来,旁边还有几根弯弯的象牙。还有一些看不清的玩意儿。

    黑痣男满意地点了点头——这些东西,加上那对姐弟,只要在边境附近出了手,他们就可以洗手上岸了。

    「走,继续出发。」

    「看好人!」长发男冲着墩子说道。

    墩子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两个男人下车後,卡车发动机轰隆隆响起,顺着国道往东边开去。

    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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