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,
黄大爷穿戴整齐,斜挎一个帆布包,早早站在自家门檐下,抽着烟。
看见张景辰和孙久波从院里出来,他赶紧招了招手:「景辰!吃完了?」
俩人快步走过去。
「刚吃完。」
张景辰笑着说:「麻烦你了,这麽早就等着了。」今天早上黄大爷刚下班,就来他家里说了场地的事儿。
「麻烦啥,举手之劳。」
黄大爷乐嗬嗬的,「昨晚我跟陈主任说好了,他上午会在办公室等着。
走!我先带你们去看看地方,相中了咱们再去找他细谈。」
因为离得没多远,三个人就没开车。
黄大爷走在最前面带路,出胡同口又拐,穿过两条街口再右拐。也就十来分钟的工夫,黄大爷在一处红砖围墙前面停下了脚步。
眼前这圈红砖围墙挺高,得有两米半,顶上还插着碎玻璃。两扇大铁门锈迹斑斑,挂着个沉甸甸的铁锁。
黄大爷掏出钥匙开了挂锁,门轴「吱呀」一声长吟,门开了。
三人迈步走进去,张景辰放眼一扫,心里先点了点头。
这个院子确实不小,足有六七百平米。
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因为长时间荒芜的原因,长了不少杂草。但整体还算平整,没有大坑大洼,垫上些碎石和土就能解决。
大门正对面是一排青砖老仓库,墙体很厚实,屋顶铺着青灰瓦,檐角都完好。
院子的右手边是农机公司目前还在使用的仓库。两个场地中间用一道砖墙隔开,互不打扰。
墙根还有一个用草帘子盖着的大蓄水池,帘子缝隙里能看见水面反射的天光——显然,水泵和水井都在隔壁。
院子左手边的角落里,大量的旧轮胎、废农机零件,堆得乱七八糟的。
「大爷,隔壁多大面积啊?」孙久波好奇地问。
黄大爷笑嗬嗬的回答:「没多大,也就顶这边儿五个大吧。」
「.……好吧。」
三人走到院子里面。
仓库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刷过绿漆,但现在漆皮已经龟裂起了皮。
张景辰推开最大那间仓库的门,一股灰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采光不好,只有门和墙上几个小窗透进来的光。地面是水泥的,落了厚厚一层灰,但踩上去硬实,没裂缝。
这个屋子目测有八十多平,方方正正的,一根多余的柱子都没有。墙面刷过白灰,就是不少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青砖。
仓库一共四个,他又去看了另外三间——面积都在五六十平之间,格局都一样。
只不过,最边上一间仓房的屋顶有几处透光点,但是大梁都是完好的。
张景辰在仓库里走了一圈,拿手敲了敲墙面,又仰头看了看房梁,心里已经有谱了。
「这地方真不错。」他走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地面不用动。
把墙面补一补,屋顶修一修。再把电灯拉上就能用了。」
「嗯,确实不错。主要这四间仓库真够大的。」
孙久波点头,「这地方没人带的话,根本找不着。」
「那是!小孙你算说到点子上了。」
黄大爷一看二人相中了,也跟着高兴:「这地方要不是张二要用,我都不带往外透露的。」
「谢谢大爷了。」张景辰笑着问,「这地方租金怎麽说?」
黄大爷从随身斜挂的兜子里掏出两条牡丹烟,塞给他,小声说:
「我都跟陈主任私下唠好了,咱们私下偷偷地用,不用走公家的帐,神不知鬼不觉。
一个月给他拿个四十块钱当好处费就行,一年也就四百八,比正经租便宜一半多呢。
这烟一会儿你给他递过去,只要他接了,这事儿就算成了。」说完还冲着张景辰挑挑眉,一副「我都打点好了」的模样。
张景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条烟,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知道黄大爷是好意,想帮他省钱,而且老一辈人的办事方式就是这样——能私下解决的问题绝不走台面。
但他更清楚,这种路子是走不长远的。
张景辰摇了摇头,把烟推回去:「大爷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,但私下租这事儿……不太行。」
「咋不行?你钱多烧手啊!」
黄大爷顿时急了,「你这孩子咋这麽死心眼呢?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,没人知道的!陈主任自己都乐意。」
「不是那回事儿。」
张景辰语气放缓,认真地跟他解释这里面的问题,「车队、代工都在这儿!天天人进车出的,瞒不住。
万一有人眼红举报,说咱们私占公家财产,咱们也说不清啊。
到时候罚款是小事,再给大伙儿定个罪名啥的,得不偿失啊。
要是有正规手续,那就谁也挑不出毛病。这才是长久之计。」
黄大爷琢磨了一会儿,也觉得是这个理,悻悻地说:「行吧,还是你们年轻人想得周全。」
然後黄大爷领着他俩绕到隔壁仓库的主任办公室。
陈主任五十来岁,中等个子,有点秃顶,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个笔记本。
看见黄大爷三人进来,他合上笔记本,主动站起来伸出手:
「老黄来了!这就是你昨晚说的张同志是吧,真是年少有为啊。」
「陈主任好!」张景辰和孙久波分别跟他握了手。
黄大爷笑着说:「主任,景辰这买卖是越干越大。现在需要个地方停车,我寻思咱们隔壁闲着也是闲着,就……」
「坐坐坐,都坐下聊。」陈主任说道。
张景辰坐下後,开门见山:「陈主任,刚才大爷带我们去隔壁看了一圈。
我觉得咱们那个院子确实不错,能满足我的需求,我想租下来。
希望咱们这边开个正规的租赁手续。」
陈主任有些诧异地看了黄大爷一眼,黄大爷尴尬地冲他点了点头。
张景辰赶紧解释:「这麽做,主要是怕後期给你这边添麻烦。」
「哦?此话怎讲?」
张景辰如实说:「不瞒你说。我帮大伙儿整的这个代工订单,现在好多邻居都盯着呢。
我是怕後期有人眼红举报,到时候对主任你影响不好啊。」
「.……确实。」
陈主任想了想,然後点点头:「张同志想的很周全,办事儿很严谨啊,一看就是做大事儿的人。」
他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,嘴里念叨了几句什麽,然後抬起头来,「隔壁确实闲置好久了,荒着也是荒着。
你要租的话……就一年一千块钱,场地加四个仓房都归你用。
但是用电单独算,按表交钱。」
一年一千,一个月才合八十多.……比张景辰预想的便宜多了。而且位置还离家近。
他没多考虑,也没还价,直接点头:「行,一千就一千。
咱们现在能签合同麽?可以的话,我现在就把钱付了。」
陈主任本来以为还得讨价还价一番,腹稿都打好了,没想到张景辰答应得这麽痛快。
他不由得笑了:「现在这年轻人办事真是雷厉风行啊。行!我这就给你写合同。」
黄大爷在背後捅了捅张景辰,把那两条牡丹烟塞他手里。
张景辰顺势把烟搁在办公桌上:「陈主任,一点见面礼,没别的意思。
以後我们在这儿干活,少不了麻烦你的。」
陈主任看了一眼桌上的烟,又抬眼看了看张景辰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没说收,也没说不收。
他刷刷写好租赁合同,又开了收据,盖了农机公司的红章。
张景辰看了一遍合同,没什麽问题,点了一千块钱递过去。双方签字画押。
前後不到二十分钟,事儿就办妥了。
张景辰和陈主任握了握手,陈主任说:「一会儿我就叫人把隔壁的东西搬过来。」
「麻烦你了。」张景辰笑着说。
他把收据和合同叠好放进口袋里,跟陈主任道了别。
出门後,张景辰真诚道谢:「大爷,这次可真多亏你了,帮我省了不少事儿和时间。
这烟钱我得给你。」说着就掏出二十块钱,递给黄大爷。
「哎,我就动动嘴皮子的事儿。」
黄大爷摆摆手,把钱推了回去,「你给大夥找了这麽好的生计,还有地方,我出点力不也正常麽?」
张景辰也没勉强:「大爷,那你快回去休息吧,晚上还上夜班呢。
你帮我通知王婶子她们一声,让大伙儿在胡同口等我,一会儿过来收拾收拾这地方。」
「行,那我先回去通知她们。」
辞别黄大爷,张景辰和孙久波先去孙久波家,把新买的解放10b开上。然後顺路去二粮库的机修车间把那台改装好的黄河重卡也开了出来。
两台卡车一前一後,突突突地开到胡同口。
到地方後,张景辰没熄火,反而把喇叭「嘀嘀」按个不停。
不少邻居被这动静吸引过来了:
「哎哟喂!这两台车没见过啊,又是张二新买的?」
「看样子像!」
「好家夥,张二买车跟我买自行车一样简单。」
旁边的人接话:「不一定吧?人家张二都买四台卡车了,你也买四辆自行车了?」
「……你挺会唠嗑啊。」
几个人站在胡同口唠,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佩服。
有个半大孩子好奇,伸手想摸车头,被他妈一把拽了回去,照着屁股拍了一下:
「别瞎摸!摸坏了把你鸡儿嘎下来赔人家!」
小孩捂着裤裆,嗷的一声跑了,引得大伙儿一阵哄笑。
张景辰推开车门跳下来,站在胡同口,声音洪亮:
「我在农机公司後院租了个大院子,大伙儿谁今儿有空,跟我去搭把手收拾收拾,管饭!」
话音刚落,王婶子第一个站出来:「我去!我家老王也去!他正好今天没啥事儿。」
黄大娘已经转身往家走了:「我去叫上她们几个。」
「我也去!我今儿歇班!」
「算我一个!」
不少相熟的邻居纷纷应声,转身回家换衣服、拿工具。
这都是上次杀猪宴结下的人情!
张景辰平时大方,街坊有事也都帮衬,这会儿他开口,没人往後缩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没十分钟,胡同口就聚了二十多号人。
有拎着扫帚的,有扛着铁锹的,有揣着抹布和水桶的。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大人群里穿来穿去,兴奋得跟过年似的。
一个刚推门出来的大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:「这是干啥去啊?都拿着家伙事儿,要打架啊?」
老王头扛着铁锹,回头冲她喊了一嗓子:「张二租了个厂房!我们去帮忙收拾收拾!」
大娘一听,愣了一下,然後转身就把门锁上了:「等等我!我也去!」
人群在胡同口越聚越多。
张景辰站在卡车旁,冲孙久波招了招手:「久波,你开车先去买些材料——水泥、大白粉、电线、灯泡、石棉瓦、油毡纸,木方……」
交代完後,他指着两个邻居青年,「小三和大壮也跟着一起去!」
「好嘞二哥!」孙久波跳上驾驶室,两个十七八岁的青年麻利地爬上车斗。
张景辰冲剩下的人一挥手:「年轻的上车斗!岁数大的、女同志,慢慢走就行。
地方不远,就在前面农机仓库後身,走路十来分钟就能到。」
几个腿脚快的年轻人已经攀着车斗挡板翻了上去。
一个年轻小伙子朝车下的同伴喊:「上来啊!站得高望得远。」
黄大娘、王婶子带着人,拎着扫帚抹布桶,跟在车後面走,说说笑笑的,跟赶大集似的。
一群人浩浩荡荡,沿着街边往场地走去,引得路人频频回头。
人群涌入大院。
「谑!」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住了脚。
「这地方可真不小啊!」
「确实,比我想像的大多了!」
「宽敞是宽敞,就是好像窄了点儿。」
有人开玩笑:「我看这地方适合养猪,这要圈起来养个几十头小猪,等到过年的时候肯定能发财。」
「人家张二是养车的,不养猪的。」
黄大娘站在最大的仓库门口,叉着腰,一脸骄傲地跟自己的老姊妹们显摆:
「瞅瞅,这地方多敞亮!往後我们就在这儿干活了。」
她拍了拍仓库的门框,「这地方还是我们家老黄给找的呢!」
「老黄办事靠谱,真是咱们妇女之友啊。」
「老黄头老当益壮!」
「其实老蒋头也不错……」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夸得黄大娘脸上笑开了花。
张景辰迈步走到院子正中间,拍了拍手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「大伙儿听我安排一下,咱们分成几个组。
黄大娘、王婶子,你们带女同志收拾仓库里头,扫灰、擦墙、清垃圾,把里头的破烂都搬出来。」
「知道了!」黄大娘转身冲身後几个妇女招手,「姊妹们,跟我走。」
「老王!」张景辰又喊了一声。
「这儿呢!」老王头从人群里往前迈了一步,手里还拿着他那把铁锹。
「你带几个人,把院里那堆旧轮胎和废零件运到隔壁去,那是公家的东西,给人归置好。」
「放心,交给我。」老王头回头招呼了几个人,一起往角落里走去。
张景辰继续吩咐:「小胡,你带人把院儿里的杂草、垃圾都拾掇到门口,一会儿用车拉走。」
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应了一声,朝身後几个同伴招招手。
张景辰又交代道:「都注意点安全,爬高的事儿小心点,别摔着碰着。」
「好嘞!」众人齐声应着,立马四散开来,各干各的。
除了几个上岁数来凑热闹的邻居,没人磨洋工。
女同志们撸起袖子进了仓库,先把墙角的废木板、碎砖头往外搬。然後她们挥舞起扫帚,灰尘呛得人直咳嗽。
有人被呛得咳了两声,从兜里摸出条手绢系在脸上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旁边的人笑她像电影里的蒙面女侠。
「咱们男同志发扬一下风格呗,帮我们打桶水行不?」有个大嫂冲外面喊。
「来了来了!」几个小伙子立马跑到蓄水池边,拎了水桶往屋里送,跑得飞快。
院子里,老王头带着几个男人在搬旧轮胎。几个年轻小伙子滚轮胎滚上瘾了,比起赛来,看谁滚得快。
旁边上了岁数的老大爷拍着巴掌喊加油,整的跟开运动会似的。
张景辰看见两个人在修大门,拿锤子用力地敲着歪掉的门轴,赶紧走了过去。
他先用巧劲儿敲正门轴,然後抹了点废机油,来回推拉几下,铁门果然顺滑多了,「吱呀」声都小了不少。
「二哥,行啊,啥都会整。」
张景辰笑着说:「这东西不能用蛮力,你得轻轻用『手法』扶正,再慢慢地让它『润滑』。
不然太乾涩了,门肯定不舒服啊。」
「二哥,你说的是门麽?」
「哈哈哈!」
半个多小时後,远处传来卡车的轰鸣声。
孙久波开着重卡回来了,车斗里货装得满满当当。
他从副驾跳下来,抹了把汗,冲张景辰喊:「二哥,你看看还缺啥不?我都按你说的买的。」
张景辰扫了一眼车斗:「来人!先把东西卸下来,那间仓库屋顶漏了,先把石棉瓦和油毡纸搬过去。」
邻居们纷纷上前搭手,搬瓦的搬瓦,扛水泥的扛水泥。
一个年轻小伙子扛起一袋水泥往院里走,旁边的人打趣他:「慢点,别闪着腰,你媳妇晚上还得用呢。」
「去你的!你媳妇才用呢。」
「我没媳妇。」
院里响起一阵哄笑。
张景辰又把孙久波拉到一边:「你还得再跑一趟。
再买几桶油漆和刷子,蓝的白的都要!再买两把新锁,这门锁不行了。」
老王头正好路过,插了句嘴:「对了,再买两卷铁丝,还有木料,景辰要搭个棚子。
对了,还有……」
张景辰说:「老王头,你跟他一块去吧,省得到时候买错了还得来回跑。」
「也行。」老王头麻利地爬上副驾,孙久波开着卡车又走了。
物料一到,院子里干活的氛围更加热火。
有人爬上屋顶换油毡纸、钉石棉瓦。有人蹲在地上和水泥修补墙面剥落的地方。有人踩着梯子往仓库里拉电线、装灯泡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额头冒汗,衣服都湿透了,也没人喊累。
不知是谁先哼起了一阵小调,旁边的人跟着接,调子断断续续的,跑调跑得没边,让整个院子的人笑得不行。
张景辰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眼前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,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付出就有回报,这句话是对的!——他之前的付出,在这一刻就得到了回报。
他叫过来一个年轻女孩:「小丽,你去我家一趟,告诉於艳晚上多买点排骨和鸡爪。整一大锅铁锅炖。
对了,让她买几条鱼,再整个鱼锅。」
「知道了二哥!」小丽点着头,转身就往外走。
旁边有人听见了,笑着喊:「张二,咋不整个铁锅炖大鹅啊?大鹅炖酸菜,那才香呢!」
「你会不会吃啊?」有人怼他,「大鹅得等落雪的时候吃才香,现在的大鹅肉柴。」
「咋的?现在吃犯法啊?」
「嗯,你敢吃,我就去举报你。」旁边人跟着抬杠。
张景辰笑着说:「就当我欠大伙儿一顿大鹅!等入了冬,我再安排一顿。」
「二哥大气!」众人纷纷叫好。
「这话我可记住了啊!大伙儿都听见了,都做个见证哈!」
张景辰一脸豪气:「放心吧,我这家大业大的,还能赖你一只大鹅?」
「就是!」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。
张景辰笑着摇摇头,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院子和忙碌的人群。心里莫名地舒爽。
这里以後就是车队的大本营,是代工的加工厂,也是一切美好的开始。
阳光落在院墙上,阴影像一把尺子,量着这片地方从荒芜到热闹的变化。
远处又传来熟悉的卡车轰鸣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