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景辰家的後院里坐满了人。
代工团队的八个妇女一个不落,有的坐在矮马紮上,有的坐着自带的小板凳。
看见张景辰进来,众人齐刷刷站了起来——
「景辰回来了!」
「张哥!等你好一阵儿了!」
张景辰笑着摆摆手,示意大家坐下:「都坐都坐,让大伙儿久等了。
别的先不说,我先把上批订单的工钱给大家结了。」
「不急啊!」
「对啊,你先歇会儿。」
「就是,我们还能不信你麽?」
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,嘴上说着不急,身子却谁也不肯往下坐。一双双眼睛都溜溜地盯着他手里那遝信封。
「你们不急,我急啊,我怕我一不留神就花了。」
张景辰拉了把椅子坐下,把手里那遝信封在膝盖上磕了磕,对齐。
他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个信封上的名字,然後递了过去。
「英姐,二百。」
「哎~」李英接过来,没打开,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捏了一下,脸上露出笑意。
「黄大娘,一百二。」
看着众人羡慕的目光,黄大娘嘿嘿一笑,把信封揣进怀里。
「王婶子,一百二。」
王婶子接过信封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:「我下次势必要超过小英。」
「加油,王婶儿。」张景辰笑着把信封递过去。
「周姐……七十二。」
周姐站起来,双手接过信封的时候,手指都在抖。她把信封贴在胸口,深鞠一躬:「谢……谢谢。」
「不用谢我,这是你自己起早贪黑挣的。」张景辰笑着说。
剩下四个妇女挨个上前,从张景辰手里接过信封。
这几个刚加入不久的女人攥着手里的信封,打开数了数,顿时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「这才二十天啊,就赚七十二块?」
虽然这个数已经在脑海里算过无数遍,但拿到手里的那一刻,新来的几人还是有些发懵。
「好好好,这回我看我家那人还有什麽说的!让他之前老说我吃闲饭,今天非得把钱拍他脸上不可。」
「就是,这不比他上那个破班儿赚的多?」
「多亏景辰拉咱一把,不然我们这些家庭妇女,哪有赚钱的门路啊。」
「就是就是。」几人越说越激动。
张景辰这时看向於艳:「这批新订单的要求,都跟大伙儿说清楚了?」
「全说清楚了。」於艳点头。
张景辰环视一圈,咳嗽一声,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後,立马抛出一个重磅消息:
「大伙儿也知道这批活工序多、质量卡得严,跟上一批完全是两个难度。
所以这批订单的代工费,就按三块钱一套算。」
这话一出,院子里瞬间安静了……所有人都没想到还会涨工钱。
有人率先反应过来,忍不住问:「上一批不是两块吗?这批是又涨了一块?」
「是的。」张景辰点头。
「我的妈呀!」有人低呼一声,後院里瞬间炸了锅。
「三块啊!那一千套下来……这不就是三千块?八个人分的话……三八,二十四。
四八……四八多少来着?」有人已经在掰着手指头算帐了。
「好家夥,给景辰干一个月,顶上半年班了!」
几个妇女激动得直搓手,屁股在马紮上扭来扭去,跟长了钉子似的。
黄大娘咳嗽一声,抬手往下压了压:「都别吵吵,听景辰把话说完。」
众人立马安静下来,齐刷刷盯着张景辰。
张景辰说:「涨了工钱,是因为活更难做了。这里面有几个难处,咱们得一起克服。
头一个就是时间。
上次四百套的订单,大伙儿干了二十天才完成。这次的一千套订单需要在月底之前交货。
今天是六号,刨去送货路上的时间,满打满算还剩二十三天。」
这话一出,众人又有点慌。
王婶子皱着眉问:「啊?时间这麽紧?就我们八个人,连轴转也未必干得完吧?」
「是啊,别到时候交不上货,再罚钱,那可就亏了。」
几个妇女跟着点头,院子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张景辰没有急着说话。
等议论声小下去,他才开口:「时间紧,任务重,所以这次得换个干法,不能像以前似的各干各的。」
他看向於艳,「新人物色得咋样了?」
於艳起身,从兜里掏出小本子翻了翻:「按你给的标准,我找出了二十来个人。
里头有五六个以前都碰过缝纫机,上手应该快。」
张景辰点了点头:「这次优先挑有经验的……先挑八个人吧。」
他站起来,目光落在众人身上:「你们每个人都算有经验的『大工』,这次需每人带一个新人『小工』当徒弟。
大工负责踩机子、完成复杂困难的工序;小工负责剪线头、叠料、递活、走简单的直线。」
他继续说:「简单地说,就是按照流水线的方式——每个人只干自己最拿手的那一段。
不用一会儿踩机器,一会儿又放下手里的活去取料子,那样时间都浪费在来回换手上了。」
李英眼睛一下就亮了,立刻明白了张景辰的用意:「这个主意好。」
「确实!」王婶也连连点头:「以前我自己干,剪线头、叠布都得自己来,半天耽误不少工夫。」
黄大娘说:「要是有个小工搭把手,我光管踩机子的话,上批订单我最少能多干出来十套。」
「可不是咋的,有些零碎活儿最磨人,分出去就痛快多了。」不少人也跟着附和。
其他人一脸佩服,看着张景辰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本来众人还发愁干不完,没想到张景辰几句话就把路子铺明白了,不愧是干大事的人!
於艳忽然想起什麽,举手问:「姐夫,那这样的话.……工钱咋分啊?大工小工总不能拿一样的工钱吧?」
这话问到要害上了。
院子里的声音一下又收了起来,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张景辰的回答。
「以组为单位『计件儿』算钱。俩人一组,一共八组。」
张景辰显然早有盘算,「然後这八组之间搞个竞赛——干得最快、质量最好的前三名,除了基础的代工费,还会有额外的『超产奖金』。」
他顿了顿,继续说,「至於每组里的工钱怎麽分……这个需要你们自己商量着来,我不掺和。毕竟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。
我的宗旨就是多劳多得,手艺好的多拿钱,这是天经地义的。」
这个「包工到组」的法子,生产队里常用,灵活得很,大伙儿都懂。
有人小声说:「那挑人的时候,可不能找『刺儿』多的人,容易闹别扭啊。」
「可不!以前都是各干各的,现在合成组了,万一有人干的少拿的多,这心里能得劲儿吗?」
「到时候谁先挑人啊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几个大工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多了几分琢磨。
张景辰打断她们:「怎麽分工钱是你们自己的事儿!合得来就一组,合不来就换人,这个你们私下慢慢研究。
先听我把正事儿说完。」
众人立马坐直了身子。
「第二件事!之前说找场地的事,我已经着手去办了。」
张景辰顿了顿,「但今天跑了一圈,实在没找着合适的。」
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妇女,「大伙儿回去也帮着留意留意。要是谁家有闲置的大院子、空仓库,跟我说一声。
别太远,也别太破,院子得够大、还得能拉上电。
这事儿挺着急的,大家当个事儿办。」
「没问题,一会儿回去我就问问隔壁的小寡妇,她路子宽,认识的老爷们多。」
「我回去也问问我男人!」
「我也问问邻居,他家亲戚好像在街道办上班儿。」
众人七嘴八舌,都十分积极地应了下来。
「行。」
张景辰又转向李英和王婶子,「英姐、王婶子,趁我最近找地方的工夫,你俩带大伙儿先每人先做出一套合格的成品来练练手。
做完了交给富贵,让他给李厂长送去帮着把把关。」
「好。」李英点点头。
「放心吧景辰,我们今晚就回去挑灯夜战,保证差不了。」王婶子拍着胸脯应下。
张景辰收起脸上的笑意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,语气严肃起来:「我最後再说一句。
这次的订单,关乎咱们这代工团队以後能不能站稳脚跟、能不能接到更大的活儿。
成了,以後单子源源不断,大伙儿都能跟着赚钱。
要是搞砸了,不光我赔本,咱们这摊子也就散了。
轻重我就不多说了,你们自己琢磨吧。」
张景辰必须给所有人上上强度,让所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也算是对这个小队伍的一次抗压测试。
毕竟这帮妇女都是一群散兵,没有什麽团队意识。
他这麽做不是针对某个人,只是想让所有人为了共同的利益而团结到一块儿。
张景辰这话一说,院子里的嬉皮笑脸劲儿全没了。
所有人都神色郑重,齐齐点头:
「知道了!」
「放心吧,我们看到奔头,咋能不用心呢?」
「对!谁要是给景辰掉链子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」
这话说的没毛病,谁会和钱过不去呢?更别说一群没收入的妇女了。
「行,大伙儿心里有数就行。」
张景辰笑了笑,语气缓和下来,「小艳,先发一包布料和裁片,今晚大夥先拿一套回家试试手。有啥不懂的、拿不准的,明天第一时间互相沟通。」
「好!」
众人七手八脚拿了布料,三三两两往外走,个个脸上带着干劲。
「英姐,你先给我们演示一遍呗。」
「对啊,英子手法好,她肯定能一遍就成。」
「咱们赶紧先捋一遍工序,这样明儿一早咱们就直接开始试做了。」
王婶子说:「走走走,都来我家,让小英给咱们演示一遍。」
「好。」李英点头同意。
一群人呼呼啦啦地钻进了隔壁王婶子家。
等人都走光了,院子里一下清静下来。
於艳抱着剩下的布料往屋里走,张景辰松了口气,跟着进了屋子。
进了屋,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一个摺叠的信封,里面是两百块钱,递给於艳:「这是答应你的酬劳。」
於艳眼睛一亮,打开信封,抽出一百塞回张景辰手里,笑嘻嘻地说:
「我要一百就够了!这一百给你当油费。」
「还挺有格局。」张景辰笑着把钱推回去,「拿着吧,姐夫不差你这点儿钱。
你天天起早贪黑的,这是你应得的。」
「行吧,谢谢姐夫。」於艳也没再强,美滋滋地把钱揣进兜里,「我也是小富婆了。」
她忽然想起什麽,抬头问:「姐夫,这批订单的代工费是四块五一套,咱们这次留了一块五……」
张景辰知道她想问什麽。
他拉过凳子坐下,给她算帐:「一共一千五。
运费成本占五百,场地房租一年算五百,再拿出二百当奖金发给大伙儿,剩下三百给你当管理费。
这麽算下来,你还觉得多麽?」
「呃,不多的不多……什麽?给我三百?」
於艳反应过来,吓了一跳,连连摆手,「太多了太多了,我哪值那麽多钱。」
「咋不值?」
张景辰笑着敲了敲她手里的小本子,「里里外外都靠你盯着,查质量、算工钱、对接大伙儿,你就是咱家大管家。
而且你姐跟我说,你最近都累瘦了,让我给你多补补呢。」
於艳一听「瘦了」,眼睛立马亮了,蹬蹬蹬跑到衣柜镜子跟前,左右转着看自己的脸,手还捏了捏脸颊:「真瘦了麽?我咋没看出来?」
「那还能有假?」张景辰忍着笑,「肯定瘦了,操心操的。」
「那我姐咋老说我胖了,天天让我少吃点儿?」於艳转过身来,一脸困惑。
张景辰一脸正经:「她那是嫉妒你。」
「嗯……」
於艳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,又往镜子里瞅了一眼。镜子里那张圆乎乎的脸,怎麽看怎麽顺眼。
张景辰看了眼墙上的挂锺,时针快指向五点,於兰也快下班了。
他站起身:「你姐快回来了,你去做饭吧,多做两个菜。
我出去串个门,跟街坊打听打听房子的事儿。」
「知道了姐夫。」於艳应着,系上围裙就往厨房去。
张景辰走出院门,胡同里的人家已经开了灯。
他路过王婶子家的时候,往里面看了一眼——窗户里人影晃动,隐约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。
他没进去打扰,转身往胡同口走去。
————
二十分钟後,王婶子家的房门开了。黄大娘和周姐一前一後走出来。
黄大娘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几张图纸和一包料子。周姐跟在她後面,手里拎着个布兜,里面装着刚领的那包原料。
「英姐可真厉害,那缝纫机在她手里都玩出花儿来了。」周姐一脸佩服:「怪不得人家拿头一份工钱。」
「确实!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,应该也可以。」黄大娘一脸感慨。
「大娘现在也不老啊,比我厉害多了。」周姐一脸朴实地说。
「都是练出来的。」黄大娘笑了笑,「你也不差,再多练几天就跟上了。」
她说着扭头看周姐皱着眉、一脸愁容,问道:「你咋愁眉苦脸的,担心干不好啊?」
「不是活儿的事儿。」周姐叹了口气,「我是发愁俩孩子。
以前在家干活我还能瞅着点,以後要是去外面干活,一天不着家,孩子没人看可咋整?」
「让你婆婆看呗。」黄大娘知道她家的情况——母亲走得早,娘家是指望不上了。
周姐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她丈夫是家里老大,底下还有两个弟弟。
婆婆的心思全在小的身上,她要是提出让婆婆来看孩子,多半会得到一句:「你自个儿想办法」。
这事儿确实难办。黄大娘琢磨了一下,说:「那你跟你婆婆商量商量,让她帮着搭把手。
实在不行,就每月给她点钱,雇她看。总比你丢了这活儿强。
要知道你现在一个月赚的钱可不少啊,而且你别忘了,当初为了留下来,费了多大的劲儿。」
「对!是这个理。」
周姐点点头,眉头舒展了些,眼神也坚毅起来,「等回去我跟她好好说说,我婆婆应该能答应。
毕竟都是亲孙子,她还能眼睁睁看着?」她话语里透出一份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底气。
「对,态度强硬点儿。你表现得越好说话,别人越捏咕你。」黄大娘给她打气。
又聊了几句,俩人在黄大娘家门口道了别。
……
周姐走後,黄大娘推开自家院门,看见屋里灯亮着,窗户上映着影子。
黄大爷正坐在炕沿上,擦着那根新买的旱菸杆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
一旁的柜子上多了两样东西——一台崭新的收音机正放着戏曲,旁边还搁着一袋子品相不错的菸叶子,金黄透亮的。
收音机旁边还有两大玻璃瓶刚泡好的药酒,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红纸,写着泡酒的日期和药材名字。
「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锁门出去了。」黄大爷头也没抬,继续擦他的烟杆。
「景辰又给我们弄一批新订单了,这下又得忙起来了。」
黄大娘脱了外套挂在门後的钉子上,坐到炕沿上,把那包料子搁在一边。
「啧啧,你们这还越整越大扯了呢。」黄大爷咂了咂嘴,感叹道:「你现在都比我挣得多了。」
黄大娘一听这话,立马撇嘴:「我说你就别去上那个破班了。
打更看大门,一个月才三十块钱,钱少不说,还得熬夜,图啥呢?」
「不上班儿你养我啊?」黄大爷脖子一梗。
黄大娘嗬嗬一笑,没发脾气,反而扫了一眼柜子上的东西,淡淡说道:「这不正养着呢?」
黄大爷呼吸一滞,刚想反驳,看了眼手里的新烟杆和柜子上的东西,语气放缓:「赚点儿是点儿呗。三十块钱也是钱啊,总比闲着强。」
黄大娘也没继续拿这个说事儿,转而说起了张景辰的嘱咐:「跟你说个事儿。
我们现在活儿越来越多,景辰正找场地呢,要个大点的空院子,还得有房子,能放缝纫机干活的。
我寻思你们农机公司後院那排老库房,不都闲好几个月了吗?」
黄大爷抬头想了想:「你说後院那排老仓房啊?是闲挺久了,院子也挺大的。」
黄大娘眼睛一下就亮了,往前凑了凑,「院子有多大?租金得多少钱一个月?」
黄大爷比划了一下,「院子加四个仓房,六百平指定有。」
「那你问问你们主任,看看往不往外租啊。」
「现在单位日子紧巴,要是私下租点地方换外快,我们主任是巴不得呢。
价格好说——找主任打个招呼,估计一个月给主任塞点好处费就够了。
要是走正经走手续,那得公家入帐啊,估计一个月就得百八十的了。」
「那还等啥!」黄大娘立马推了他一把,「你赶紧去问问啊!
这事儿要是成了,景辰承咱们人情不说,以後我在队里也有面子啊。」
「这大晚上的去人家不好吧……」
黄大爷有点犹豫,「再说我一会儿还得上班值夜呢,明天问不行啊?」
「不行!」
黄大娘瞪他一眼,语气斩钉截铁:「你找主任说句话,顺道的事儿,快去!
这事儿要是办成了,我以後在家……你喝酒我不说你了。」
最後这句话的杀伤力明显比前面所有的加起来都大。
黄大爷把烟杆往桌上一搁,二话不说就往外走:「得,我现在就去。」
他披上外套出了门,边走边寻思:自己去有点拿不准,不如拉上对门老蒋头一块儿去。老蒋头跟陈主任也熟,能帮着搭两句话。
走到对门,院门没闩,黄大爷直接推门进去了。
一进屋,他愣了。
地上摊着几个敞口的大麻袋,老蒋头正弯腰往里头塞衣服。
一旁的柜门也敞着,被褥堆得满炕都是,坛坛罐罐摆了一地。
听见门响,老蒋头直起腰来。
「老蒋?这大晚上的……你折腾啥呢?」黄大爷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
老蒋头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脸上带着点不舍,又有点无奈:「搬家呗。」
「搬家?你搬啥家啊?在这儿住得好好的,瞎折腾啥?」
黄大爷眉头皱了起来,「净瞎扯淡!你走了,谁陪我喝酒下棋啊?」
「我也不想折腾啊。」
老蒋头叹了口气,「但是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……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