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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5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

    张华成家的偏房里,悬在屋顶的昏黄灯泡,将一屋子人的脸都照得紧绷绷的。

    这屋子眼下挤得像个杂货铺似的——墙角的柜子上,摞着从主屋搬出来的被褥衣裳,餐桌下面塞着锅碗瓢盆,连窗根底下都码了一溜腌咸菜的坛子,连个下脚的空当都难找。

    张华成坐在炕沿上抽着烟,脚边躺着三四根菸蒂,呛人的烟味让屋里的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老四张景才盘腿坐在靠窗的书桌前,手里捧着本复习资料,眼睛却根本没往书上瞅。

    张椿霞和樊力并排靠墙坐着,两张脸拉得老长,跟猪腰子有一拚。

    屋里静得吓人。

    最後还是张景明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火气:「事儿就是这麽个事儿。

    之前跟砖厂定好的砖,说好月底去拉,那不赶上家里的车坏了麽,昨天刚修好。

    这不,家里的地基快打完了,马上要砌主体了,今天一早我赶紧拉着大姐夫去砖厂,想先拉两车回来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樊力,语气沉了沉:「结果人家砖厂的销售科换科长了。

    新来的钱科长,说以前的『口头』单子不认了。因为他们砖厂新出窑的砖,都优先供县里工地和政府项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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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咱们这个月想要砖,价格就得再加两成……而且还不保证什麽时候能给货。」

    「两成?」

    张华成嗓门猛地提了上去,额头上的抬头纹拧成了川字,「不可能!

    这价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.……怎麽好端端的,突然就涨价了?」

    「本来也不至於这样。」

    张景明沉默了两秒,声音平平地补了句,「我好说好商量的跟人通融,

    结果大姐夫在边上张嘴就说自己路子广,啥砖都能买着,还说人家砖厂的砖都是破烂货。

    几句话就把钱科长怼火了,当场翻了脸,说加价两成都是轻的。再墨迹就一块砖也不给咱们。」

    这话一落,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了樊力身上。

    樊力穿件灰夹克,袖口沾着泥点子,脸上半点愧色都没有,反倒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脖子一梗,刚要张嘴。张椿霞先抢了话,替他找补:「那能怪樊力吗?

    他也是着急盖房子,让人家挤兑得脸上挂不住,才顺嘴说了两句气话!」

    她越说越顺,话锋忽然一转,直接把锅甩了出去:「再说了,这事儿要怪也得怪二哥!

    爸都跟他说了家里要用他的车,他答应得倒是挺好,可到现在也没见他搭理咱们这茬儿啊?

    要是他前两天把车开过来,咱们早把砖拉回来了,还能有今天这档子事儿?」

    张华成脸色一沉,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李淑华张了张嘴,看了她一眼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老四张景才这会儿也不装模作样地看书了,扭头盯着她,简直不敢相信这番「逆天言论」是从大姐嘴里说出来的。

    张景明当场就不乐意了,站直了身子怼回去:「这事儿跟二哥有啥关系?咱们自己盖房子,自己的事儿自己扛。

    人家二哥也有自己的买卖要忙,凭啥天天围着咱们转?

    再说,当时我都拽着大姐夫胳膊了,让他别瞎说别瞎说,他非不听。

    张嘴就吹认识这个认识那个,瞧不上人家这个小科长,这话搁谁听了不火大?」

    樊力被他说的脸色有些难看:「老三你话啥意思?合着全是我们的错呗?」

    张景明没理他,接着说:「大姐夫这话算是把新来的钱科长彻底得罪了。

    现在咱家拿不到砖都是小事。

    问题是,你让咱队里以後还怎麽跟砖厂打交道了?」

    「这不把路都走窄了麽。」

    张景才小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樊力脸上彻底挂不住了,腾地一下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憋出句硬邦邦的话:

    「爸,砖的事儿我想办法!我就不信了,离了这个砖厂,咱们这房还盖不成了?」说完他一把推开房门,大踏步往外走,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。

    「哎!樊力!你等等我!」张椿霞赶紧追出去,临走还回头狠狠瞪了张景明一眼。

    房门『咣当』一声,在门框上晃了好几下,才终於停稳。

    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张华成又点上一根烟,烟圈一圈圈往上飘,撞在灯泡上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外头传来张椿波的声音:「大姐、大姐夫,你们咋走了?不在家吃饭啊?」

    紧跟着房门被推开,张椿波先进来,後头跟着张景辰。

    「咋了这是?」

    张椿波歪着头,瞅瞅这个瞅瞅那个,「我大姐他们着急忙忙慌的,干啥去啊?」

    没人搭话。

    只有老四冲她挤眉弄眼,比了个禁声的手势。

    张景辰扫了一圈屋里人的脸色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
    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:「小妹刚才火急火燎找我,就说家里没砖了。咋回事啊?」

    张景明看了父亲一眼,见张华成没说话,便把砖厂的事儿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张景辰听完没什麽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张华成抽完最後一口烟,把菸蒂按灭,挺直腰板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

    「老二,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趟县砖厂,找他们新来的科长唠唠。」他其实心里清楚,这趟去多半要碰钉子的。

    因为自家盖房是私事,没批条没交情的,人家凭啥给面子?

    可张华成不能不去——不光为了自家这几车砖,更要紧的是队里以後还得跟砖厂打交道,这关系不能断。

    毕竟队里几十号人指着他吃饭呢……哎!能力越大,责任越大啊。

    张景辰知道父亲当了半辈子『工长』,最看重脸面和人脉,这是打算硬着头皮去撞南墙了。

    他笑着说:「爸,就这点儿小事儿,还用你这『老将』出马?

    我跟砖厂供销科的『许大海』许科长挺熟。我去说说,估计他能给『走个面儿』。」

    「许大海?」

    张华成眼睛一下就亮了,眉头瞬间舒展开,「那可是供销科一把手,全厂子的销售调度都归他管!

    你真跟他认识?要是真认识的话,那肯定好使啊!

    销售科再牛,也得听供销科的!」

    「认识!总给他们厂子送煤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看了眼墙上的挂锺,还不到五点半,转头冲张景明招了招手,「老三,跟我去趟砖厂,看看怎麽个事儿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点儿了……人家都该下班了吧?要不明天去吧?」

    李淑华赶紧站起来往厨房走,「老二,你想吃啥,妈去给你做!」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儿,她跟着没少上火。

    毕竟看着住的房子没着落了,换谁也淡定不了。可事儿是女婿惹出来的,她有火也没处发,只能憋在心里。

    「许大海这个点儿下不了班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摆摆手,语气笃定,「最近他们砖厂一直在赶工,供销科天天加班到天黑。

    前几天见他还抱怨呢,说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。」说完他拍了拍张景明的肩膀,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张景明赶紧跟上,俩人一前一後出了屋。

    李淑华追到门口,扶着门框冲院里喊:「那你们慢点儿骑!办完事赶紧回来吃饭啊,妈给你炖肉!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妈!」张景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带着老三出了院门。

    李淑华靠在门框上,看着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,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以前她总觉得老二毛躁、不省心,不如老大踏实。

    可不知不觉间,家里遇上难事儿,第一个站出来扛事儿的,反倒成了他。

    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:要是老二和老大一起搬回来住就好了。这房子翻盖完,有他们在身边,家里也能多个主心骨。

    李淑华摇摇头,她转身回了屋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二八自行车碾着坑坑洼洼的土路,车把微微晃着。

    「刚我看家里地基快完事了吧?」张景辰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「嗯,昨天刚打完垫层,今天回填土夯实了一大半,再有一天就能全完事。」

    张景明坐在后座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「本来计划後天做防潮层,接着就砌主体。

    本想着这两天砖一到,正好接上。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儿。

    要是砖供不上,就得停工,工人工资还得照开,也不能让人回家等着啊……」

    张景辰笑了:「行!你小子现在对工地这事门儿清啊。」

    「一般一般!」

    张景明语气里带点小骄傲:「老李叔他们夸我悟性好,说我再跟俩工程,都能自己带班当工长了。」

    「别人客气的话别当真。」张景辰说,「真本事得自己练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哦!」

    俩人沉默着骑了一段,张景明憋不住了:「二哥,有句话我得跟你说。

    刚才大姐在屋里,把这事儿全赖你身上了。说你答应借车又不帮忙,才耽误取砖,才惹出後面的事儿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没说话,脚下的节奏却一点没变。

    张景明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,忍不住问:「二哥,你不生气啊?」

    又往前骑了几十米,张景辰才慢悠悠开口:「有啥可生气的?

    人在贫穷和拮据的时候,会变得狭隘和自私。

    人只有在快乐的时候,才会产生包容和乐观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像是自言自语:「很多时候,所谓的性格,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品质。

    而是他所处状态的外显。」

    张景明在后座琢磨半天,皱着眉说:「可大姐和大姐夫现在日子也不贫穷和拮据啊?」

    张景辰把车把一拐,绕开路上一块石头:「可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快乐啊。

    跟她们计较岂不是破坏了我的好心情?犯不上。」

    张景明恍然大悟:「二哥是因为赚钱了,所以心情好!」

    「这倒不是。」张景辰答得乾脆。

    「那是因为啥?」

    张景辰抬起头,看向远处天边一抹暗红色的晚霞:「因为我在享受每一天。」

    他语气里带着轻松和惬意:「认真生活,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。」前世的病痛折磨,早已经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。

    「哦……」张景明拖长了声音应着,似懂非懂。

    他只觉得二哥越来越不一样了,好像多大的事儿到他那儿都不算事儿。

    那句话怎麽说来的:就好像.……崩爆米花的,怎麽都崩不到他一样。

    张景辰要是知道他这想法,非啐他一脸不可。那叫: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!

    崩什麽爆米花?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砖厂的大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,老远就能闻见煤灰混着烧黏土的味道。

    厂区大门敞着,看门的大爷探出头,瞅见是张景辰,笑着挥挥手,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。

    供销科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,靠东边的窗户果然亮着灯。

    张景辰带着老三拾级而上,走廊角落堆着几个空纸箱,墙皮掉了几块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

    走到熟悉的门口,张景辰抬手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「进来!」许大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中气十足。

    推开门,屋里一股子油墨和纸张混着的味道。

    许大海正趴在办公桌前扒拉算盘,劈里啪啦响得脆生,面前摞着一厚帐本。

    「许哥还加班呢?这麽拚。」

    看见张景辰进来,他立马放下算盘,脸上堆满了笑:「张老弟,今天不是你带队啊?」

    「不是!」

    张景辰拉着张景明走到桌前,笑着递过去一根烟:「这不家里有点小事儿,过来麻烦许哥帮帮忙。」

    「少来这套!有啥事儿直说。」

    许大海接过烟,又看了看张景辰身後的张景明,「这位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三弟,张景明。」张景辰把老三拉到前面来。

    许大海打量了张景明一眼,笑着点头:「你们兄弟一个比一个精神。来来来,坐,坐下说。」

    三人刚坐下,张景辰就开门见山:「许哥,是这麽回事。

    我爸妈家翻盖房子,之前在你们厂定了一批砖。

    今儿我弟弟去提货,说原来的科长调走了,新来的科长不认以前的单子。

    这不,我就来找你搭个桥。」

    「嗨,我当多大点事儿呢。」

    许大海摆摆手,拿起桌上的手摇电话摇了两下,「小钱啊,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,快点。」

    放下电话,他转头对张景辰说:「老孙上个月调去分厂了,销售科新来的是小钱,钱运来。

    小伙子年轻,做事认死理,你别挑理哈。」

    「哪能呢,这里面肯定有误会。」张景辰客气道,「说开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许大海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点无奈:「老弟,我跟你说实话。

    最近厂里产能是真跟不上了,窑炉二十四小时不停,一天也就出那麽些砖。

    工地、政府那边都是拿着批条来的。

    小钱没办法啊,他压力也大,天天跟个炮仗似的,一点就着。

    多亏有你的车队源源不断给我厂送煤,不然我们厂的产能还得再降三成啊……」

    张景辰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了,就是变着法的安抚自己,「嗬嗬,互相帮助嘛。」

    许大海见他没生气,心里也放心了:「老弟,一会儿小钱过来我好好说他。

    但你这边儿就别怪他了,他也是为了工作。」他是真怕张景辰在这个节骨眼,撂挑子不干了。

    「许哥看你说的,我哪能那么小心眼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笑着摆手,「不打不相识嘛,正好认识认识钱科长,以後车队拉砖、工地用料,我们少不了打交道。」

    许大海见他这麽大度,松了口气:「那太好了,等一会儿忙完了,我请你们哥俩出去喝两杯。

    上回你半夜帮我们抢运那批煤的事儿,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呢。」

    「吃饭肯定得吃,但不能让许哥你请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语气认真,「十号,我三舅哥的『於记』饭店开业,到时候我请你和钱科长一块儿去,咱们好好喝点儿。」

    「饭店开业?那必须去捧场啊!」许大海笑道,又问,「老王去不去?」

    「去,王哥早就说好了。」张景辰点头。

    许大海一听王敬峰也去,脸上笑意更深了:「那我就更得去了,我们几个有阵子没凑一块儿了。」

    二人正说着话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门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国字脸,眉头拧成个疙瘩,正是销售科新来的科长『钱运来』。

    他手里还攥着个帐本,脚步匆匆:「许科长,你找我有啥事儿啊?我那边还盯着出窑呢……」

    话没说完,钱科长眼角余光扫到坐在边上的张景明,脸色唰地就冷了下来,嘴角往下一拉,

    「行啊小伙子,本事不小啊!这麽快就找领导这儿打小报告来了?」

    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斜着眼:「上午拍桌子骂人不是挺威风的麽?怎麽着,这回换路子了?」

    张景明没说话,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二哥。

    张景辰刚要起身,许大海抢先一步冲兄弟俩摆了摆手:

    「张老弟,你俩先出去等一会儿,我跟钱科长单独说两句话。」

    「好!」张景辰看了许大海一眼,点点头,拉着张景明出了办公室,顺手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
    张景明有点紧张,凑到张景辰身边压着声音说:「二哥,能行吗?

    我看这钱科长脾气挺大啊,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。许科长能说动他麽?」

    「谁知道呢。」张景辰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一脸漫不经心:

    「不过也无所谓,他这儿办不成,明天我从大兰县拉几车砖回来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没办法,有车就是任性!

    办公室门隔音不算好,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。

    许大海的声音压得低,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听见钱科长一开始还辩解两句,嗓门不小,後来声音越来越小,最後乾脆没声了。

    也就三五分钟的功夫,门开了。

    钱科长率先走出来,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冷硬和不耐烦,堆满了热情的笑。

    他快走两步到张景明跟前,伸手就牢牢握住,力道不小:「哎呀兄弟,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!

    你看你,早说你是张兄弟的弟弟啊,这不闹误会了嘛!

    都怪我都怪我,今天事儿多,脾气急了点,你可别往心里去啊!」

    他握着张景明的手用力晃了晃,又转头看向张景辰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:「张同志,实在对不住。

    早上也不知道是你弟弟,我这人嘴笨,说话不中听,你别往心里去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笑了笑,跟他握了握手:「钱科长客气了。我家人也有不对的地方,回头我好好说说他。

    咱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了。」

    钱科长见他这麽好说话,顿时松了口气,拉着张景明的手就往屋里让:「快进屋坐,咱们坐下细说!

    不就是砖吗?明天头一批,我亲自安排给你装车。要是有一块次品,我当场吃了它!」

    张景明被他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弄得有点懵,手被攥着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二哥。

    就见张景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,像是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。

    兄弟俩重新走进办公室。

    许大海端着搪瓷缸子悠闲地喝着茶,看见三人进来,冲张景辰挤了挤眼睛,一副搞定了的表情。

    钱科长把手里的本子翻到空白页,拿起笔抬头看着张景辰:

    「咱们要啥型号的砖?要多少?你说个数。」

    张景辰看了老三一眼。

    张景明会意,往前半步,条理清楚地说:「标准红砖,八万块。

    明早先来拉两车,剩下的分三批来取。」

    「八万块……够麽?」

    钱科长一听才八万块,顿时松了口气——早知道要这麽点儿砖,他都多余早上跟对方墨迹半天。

    他把数记上,又抬头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:「不够我再给你多排点。

    最近窑炉多出来一批大青砖,你们要不要也带点?」

    「青砖.……我回去问问。」张景明比较关心这个问题:「这批砖的价格怎麽算?」

    「哎呀,都没外人,给你们就……四分吧。」

    许大海插了句嘴,「这还是最近产能紧张,不然这砖我就……咳咳。」他想起钱科长还在,赶紧收住了话茬。

    「啊,对对对,四分前一块砖,跟政府单位一个价格。」钱科长立马接话。

    张景明心里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他记得清楚,之前谈的价格都是五分钱一块,对方还说要加价两成。

    现在不光加的两成没了,还直接降到四分钱一块——别小看省下的这一分钱。八万块红砖,可是整整八百块呢!

    张景明哪见过这场面?

    人家讲价都是一点点往下磨,这倒好,对方主动往自己腿上砍一刀。

    张景明忍不住又看了二哥一眼。

    上午还拍桌子让他滚的钱科长,这会儿不光主动安排装车,还问够不够。

    不光把加的两成抹了不说,还自砍一刀……这就是二哥现在的『排面』麽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俩人从砖厂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
    张景明跟在张景辰身後走了几步,忽然开口:「二哥,你跟那个许科长,到底啥交情啊?」

    「没啥特别的交情。就给他拉点儿货,吃过一次饭。」张景辰推着自行车,语气平淡,不愿多说。

    张景明心里腹诽:你看我像傻子麽?

    但他没说出口,轻轻说了句:「哦,是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他心里明白,所谓的面子,都是平日里一点一滴攒下的情分。只有别人记着你的好,关键时候才愿意帮你说句话。

    张景辰跨上自行车,歪头冲老三一努嘴:「上车。」

    张景明赶紧跳上后座。

    自行车轮碾过砖厂门口的碎砖渣子,嘎吱嘎吱响着,很快拐上了大路。

    夜风吹过来,带着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。

    张景明坐在后座上看着二哥的後背,觉得比上次见的时候,又宽了一些。

    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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