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姓名。」
「张景辰。」
「年龄。」
「二十五。」
「职业。」
「大河县建筑工程队司机。」张景辰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驾驶证和营运证,递了过去。
医院走廊的灯光有些晃眼,消毒水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厕所味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国字脸警察翻了翻证件,又瞥了眼卡车车门上喷的白字,把本子递回来:「说说怎麽回事。」
张景辰咽了口唾沫。
他额头上蹭掉一块皮,血已经结痂了。棉袄袖子上全是泥和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「我们从大兰县拉煤去佳市,走到半道堵车了。」
他声音有点哑,「前面说是有车翻了,我们就停在那儿等着。
等了快一个钟头,天都黑透了,忽然就听见枪响了。」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:「前面的人疯了似的往回跑,喊着路霸杀人了。
我们就往林子里跑,跑着跑着就被追上了。我兄弟为了护我,被炸药崩坏了腿。」
国字脸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抬起头:「看清劫匪长什麽样了吗?」
「天太黑,手电光乱晃,看不清脸。」张景辰摇摇头,「就记得领头的是个刀疤脸,个子不高,嗓门特别大。」
「口音呢?」
「听不出来,都是骂人的话。」
国字脸警察合上本子,扭头看向走廊另一头。
马天宝坐在长条椅上,半边脸肿得老高,嘴角裂了一道口子,说话都扯得疼。
年轻警察正低头问他话,他瓮声瓮气地答,每说一个字都龇牙咧嘴。
「你叫什麽?」
「马天宝。」
「干什麽的?」
「跟车的。跟张景辰一块儿跑这趟活儿。」
「看见劫匪了?」
「看见了,但没看清。」马天宝比划了一下,「都拿着刀,还有枪。
乌泱泱一大帮,见人就砍。我们光顾着跑了。」这话都是张景辰提前交代他的说辞。
年轻警察又问了几句,合上本子,走到国字脸跟前低声说了几句。
国字脸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:
「行了,你们的手续我都看了,没什麽问题。情况我们也了解了。」
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看了张景辰一眼:「你是大河县的?」
「是的。」
「留个能联系到你的电话。後续有什麽事儿,方便联系。」
张景辰把父亲工程队的电话报了出来。
马天宝往前凑了凑,犹豫半天还是开口:「同志,我们车上的货,还有医药费,这能赔不?」
国字脸警察把烟盒揣进兜里,看了他一眼:「等通知吧。
案子还在审理,该追缴的追缴,该返还的返还。」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:「不过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。」
「啥意思?」马天宝愣了一下。
国字脸警察靠在墙上,声音发沉:「按理说,这钱该歹徒出。
要是歹徒拿不出来,就看你们单位肯不肯担。单位要是也不管……」
马天宝张了张嘴,仿佛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——自认倒霉吧。
张景辰又问:「同志,跟我们一块儿来的刘德柱师傅怎麽样了?」
国字脸翻了翻手里的本子:「刘德柱?在二楼病房,昏迷着呢。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,得观察。」
张景辰松了口气,接着问:「那帮路霸呢?」
「大部分都落网了。」国字脸把本子塞回公文包,「领头那个刀疤脸,负隅顽抗,被当场击毙了。
还有几个跑进林子的,正在搜山,一个都跑不了。」
马天宝突然抬起头,喉结滚了一下:「同志,我想打听两个人。」
「什麽人?」
「也是大河县来的,一个叫王明远,一个叫王明天。兄弟俩。」马天宝的声音有点发紧,「他们怎麽样了?」
国字脸又翻了翻本子,眉头皱起来:「王明远,王明天……」他抬起头,「你认识他们?」
「认识,我们是同乡。是他俩替我们拦住了路霸的.……」马天宝声音越来越低沉。
国字脸沉默了两秒,合上本子:「这兄弟俩都死了。」
「一个肩膀中了一枪,胸口又中了两枪。另一个大腿中了一枪,头部中了一枪。」
国字脸语气平淡得像念报告,「初步判断是那伙路霸乾的,具体还要等技术科的报告。
行了,今天先这样,你们先休息吧,剩下的事儿明天再来通知你们。」
两个警察转身走了。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。
马天宝没说话,慢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沾着泥和血,他手指微微蜷了蜷,像是在抓什麽东西。
「死了啊……」过了好久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听不出是痛快还是惋惜。
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这时候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孙久波被推了出来,脸色白得像张纸。
左腿裹着厚厚的石膏,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淡红的血印。他眉头紧紧皱着,像是在做什麽噩梦。
「大夫!他怎麽样?」张景辰一步冲上去,抓住了平车的边缘。
戴眼镜的男医生摘下口罩,脸上满是疲惫:「失血有点多,但没伤到大动脉和主筋,就是胫骨轻微骨裂。
清创和固定都做了,接下来就是输血静养。骨头长好之前别吃力,放心,不会留後遗症。」
张景辰感觉膝盖一软,差点站不住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胸口堵了半天的那口气终於吐了出来:「谢谢大夫!太谢谢你们了!」
护士推着孙久波往三楼病房走,两人跟在後面,脚步都轻快不少。
病房不大,六张床空了三张。
靠窗的老头腿上打着石膏,睡得正香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孙久波被安排在靠门的床位,张景辰和马天宝各自找了张空床坐下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偶尔有汽车的远光灯扫过墙壁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。
坐了半个钟头,张景辰站起来:「我下去打个电话,顺便买点吃的。天宝你吃啥?」
「都行。」马天宝闷声回了一句。
医院一楼大厅的公用电话挂在墙上,听筒缠着一圈黑胶布。
旁边的小卖部亮着灯,玻璃柜里摆着橘子汽水、麦乳精,一口大铝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煮着茶叶蛋,香气飘得老远。
张景辰递了五分钱给胖大妈,拿起听筒拨了吕强煤厂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,背景里是传送带轰隆隆的响声。
「喂?谁啊?」吕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。
「强哥,是我,张景辰。」
「景辰?」吕强的声音一下子变了,「怎麽这麽晚才打电话?是刚卸完货麽?」
「没卸。」
张景辰握着听筒,把事情说了一遍,「.……车和货被暂时扣在交警队了。」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
过了好几秒,才传来吕强咬牙切齿的声音:「这帮狗草的,不得好死!你们怎麽样?久波伤得重不重?」
「久波腿骨裂了。刘师傅还昏迷着,没生命危险。」
又是一阵沉默。
吕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「明天一早我就过去。你们在医院等着,别乱走。」
「强哥,货可能暂时没法儿送了……」
「别管货!」
吕强打断他,「你们是替我吕强办事受的伤,医药费、误工费,全算我的!
你们好好修养,其他的等我过去再说!」
电话「啪」的一声挂了。
张景辰把听筒挂回去,站在电话旁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吕强的态度让他心里舒服不少,倒不是钱的事儿。
他转身进了小卖部,买了三碗小米粥、六个鸡蛋,又拿了三个白面馒头,用纸袋兜着回了病房。
推开门,孙久波已经醒了,正靠在枕头上跟马天宝说话。
「二哥!」
看见张景辰进来,他眼睛亮了一下,兴奋地指了指自己的腿,「大夫说了,我这腿没事,以後照样能开车。」
「废话!」张景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「你要是成了瘸子,以後谁给我搬货?」
「可恶的奴隶主!」孙久波咧咧嘴想笑,一扯嘴角疼得龇牙咧嘴。
马天宝跟着嘿嘿笑了两声,又叹了口气:「都怪我,我要是早点到就好了……久波你也不至於落得这样。」
「说啥呢!」
孙久波立刻打断他,「要不是你从沟里杀出来,我跟二哥早就交代在那儿了。」
「行了,咱仨还用这麽矫情麽?」
张景辰说:「能活着坐在这儿喝小米粥,就说明阎王也不收咱仨。」
「景辰说的对!」马天宝嚷嚷道。
「他妈的,几点了?你们搁这桃园三结义呢?」里面病床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。
三人对视一眼,老脸一红,顿时不说话了。
「先吃点儿东西吧。」张景辰压低声音,端起一碗粥递给孙久波,又给马天宝递了一碗。
三个人低着头喝粥,谁都没说话。
病房里只有吸溜声,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。
马天宝放下碗,舔了舔嘴唇上的米粒,眼神暗了下来,小声说:
「可惜了我的熊崽子。不知道被王家兄弟弄到哪儿去了,估计是找不回来了……」
「熊崽?」孙久波抬起头,「就是你养的那只?」
「嗯。那小东西可粘人了,我一进屋就抱着我鞋啃。」
马天宝挠了挠头,声音低了下去,「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,我刚才都想问问.……」
张景辰眼睛一瞪,打断道:「这事儿以後提都别提,人家肯定能处理好。」
孙久波连忙劝道,「那玩意儿养大了也养不熟,还费粮食。」
马天宝也知道这东西问了就解释不清了。
他不在说话,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往嘴里倒,把最後一口粥喝得乾乾净净。
夜深了。
孙久波输完液就睡着了,马天宝也靠在床头打起了呼噜。
张景辰却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晚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泥土和野草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,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——坑洼的国道、侧翻的卡车、刺耳的枪响、飞溅的鲜血、王老大冰冷的枪口、马天宝端着猎枪从排水沟里站起来的身影……
直到现在,他的手还在隐隐发抖。
後怕。
真的後怕。
只要马天宝晚来一秒,只要王老大的废话少说一句,现在躺在太平间里的,就是他和孙久波了。
要是现在有人问他:请问你重生以来最大的遗憾是什麽?
张景辰肯定会说:缺个挂!
思绪渐渐飘远。
他想起了那个被埋在歪脖子老榆树下的黑色帆布包。
想起刀疤脸看到包被抢走时,那双红得要滴血的眼睛,想起他不惜扔手榴弹也要把他们碎屍万段的疯狂。
那包里的东西,一定比他想像的还要值钱。
当时太乱了,他只匆匆扫了一眼——一遝遝的钱,几根金灿灿的条子,还有一个精致的小木盒。
这些加起来,值多少钱?
一万还是两万?
张景辰的心脏怦怦直跳。
如果有两万块,他就能还清所有外债,就能再买一辆卡车,再开一个录像厅,再……
有了这笔钱,他很多想做却没钱做的事,都可以提上日程了。
张景辰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眼神渐渐变得坚定。
这一夜的惊魂,不能白受。
他要用这笔钱赚更多的钱,要让自己和身边的人,都再也不用经历这种任人宰割的恐惧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,走廊里传来一阵杂遝的脚步声。
接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吕强站在门口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一看就是连夜赶的路。
身後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手里拎着两个大网兜,里面装着水果罐头、麦乳精,还有几包糕点。
「强哥。」张景辰从床上坐起来。
吕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孙久波床边,低头看着他裹着纱布的腿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看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又看了看张景辰额头上的伤和马天宝脸上那块青紫。
「操他妈的!」他狠狠骂了一句,「这群杂碎,死了都便宜他们了!连累你们遭这麽大罪!」
「强哥,这是意外,谁也不想。」张景辰说。
吕强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,没再说下去。
他拉了把凳子,在两张床之间坐下:「久波,感觉咋样?」
孙久波靠在枕头上,脸色比昨天好了些,扯出一个笑:「没事啊强哥,大夫说养一阵子就好了。」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吕强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脯,「你们放心,医药费、误工费,都算我的!你们安心养伤,别的不用管!」
他从兜里掏出一遝钱,塞给张景辰:「这是一千块,你先拿着用。不够再跟我说。」
「不用这麽多,强哥。」张景辰想推回去。
「拿着!」
吕强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他手里,「你们是为我挡了灾,我吕强要是亏待你们,以後还怎麽在道上混?」
张景辰只好收下了,「剩下的钱,我再给你。」
「对了,刘师傅怎麽样了?我去看看他。」吕强摆摆手说。
「在隔壁病房呢。我带你去。」张景辰带着吕强去了隔壁病房。
刘师傅已经醒了,只是还有点头晕,看见吕强来了,很是激动。
吕强又安慰了他半天,同样给了他一笔钱,让他安心养伤。
从刘师傅病房出来,已经是中午了。
孙久波有吕强照顾,张景辰便和马天宝出了医院,想在附近转转,顺便吃点饭。
佳市比大河县大得太多,当然,也乱得太多。
街道坑坑洼洼,污水横流,垃圾扔得到处都是。
拉着板车的小贩和骑自行车的人挤在一起,喇叭声、吆喝声、骂娘声混在一起,吵得人头昏脑涨。
二人刚拐过一个路口,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尖叫。
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,手里攥着一把菜刀,追着另一个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。菜刀上沾着血,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被追的男人捂着胳膊,踉踉跄跄地跑,血顺着手指缝滴在地上,留下一串鲜红的脚印。
路人纷纷往两边躲,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。
路边摆摊卖袜子的老太太,只是抬头瞥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,嘴里嘟囔着:
「又打起来了,三天两头打,也不嫌累。」
那个拿刀的壮汉追出去十几米,被两个穿蓝制服的联防队员拦住,反拧着胳膊按在了地上。
他还在破口大骂,唾沫星子喷了一地。
张景辰和马天宝站在人群外围,看得目瞪口呆。
「我操,这地方也太野了。」马天宝咽了口唾沫,「大白天就敢拿刀砍人?」
「你没听说吗,佳市早年间就是土匪窝子。」
张景辰拉着他往回走,「闯关东的、跑江湖的、犯了事逃难的,啥人都有。晚上没事儿最好别出门,容易被人盯上。」
马天宝点了点头。
俩人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,点了一盘土豆丝、一盘溜肉段,要了两瓶啤酒。
饭馆里乌烟瘴气,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喝酒划拳,声音大得能掀翻房顶。
老板蹲在门口抽菸,看着里面摔酒瓶子的人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喝了一口啤酒,马天宝忽然放下杯子,看着张景辰,认真地说:
「景辰,你说除了打猎,还有啥稳当的搞钱路子?」
张景辰愣了一下:「怎麽突然问这个?你打猎打得好好的,你家面食店生意也不差啊。」
「打猎太不稳定了。」
马天宝摇了摇头,「以前打猎就是图个乐嗬,顺便赚点零花钱。
但这次的事给我敲了个警钟。靠山吃山,靠不住。
山总有被吃空的一天,而且说不准哪天就遇上像王家兄弟那样的王八蛋。」
他顿了顿,眼神亮得吓人:「我想有个自己的『山头』。
五十亩或者一百亩都行,离我那个老窝子近点的。
最好是林地加一点耕地,能盖房子,能养殖,能种植。」
「这样,我就能盖个结实的水泥房子,再也不怕别人砸了。」
张景辰看着他的神情,心里大受震撼。这麽个大大咧咧、没心没肺的粗人,居然想得这麽长远。
他刚才还以为是马天宝想开了,没想到他是想通了!
「你这个想法不错。」
张景辰点了点头,「现在林业局允许农户承包荒山、疏林地造林。
这事儿找村委会或乡镇政府就能办,好像还挺好批的。
那你想好了,买了地之後养什麽吗?」
马天宝挠了挠头:「还没想好。你觉得养什麽好?」
「我觉得养奶牛就不错。」
张景辰想了想说,「现在咱们县里人都开始喝牛奶了,国营奶站天天收,价格稳定,不愁卖。
而且奶牛好养活,产奶期长,风险小。
等以後有钱了再养几头马鹿。这玩意你也知道,鹿茸鹿鞭都是硬通货,值钱得很。」
「行!那就养奶牛!」
马天宝眼睛一亮,一拍大腿,随即又蔫了下去,「那……买地加盖房子加买奶牛,得多少钱?」
张景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:「现在林地便宜,一亩地也就五六十块,一百亩才五六千。
盖三间水泥房,两千块够了。
再买十头奶牛,一头一千,就是一万。
再加上饲料钱、杂七杂八的……怎麽也得两万块吧。」
「两万……」
马天宝喃喃自语,低下了头。手里的筷子戳着碗底。
两万块,对现在的他来说,就是一个天文数字。他打猎打一辈子,也未必能攒下这麽多钱。
张景辰看着他失落的样子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别急!钱的事慢慢想办法,一口吃不成胖子。」
「你手里现在有多少?」
「店里的周转金,加上最近卖皮子的钱,差不多两千三。」
「行,先慢慢攒着。」张景辰看着他,语气郑重,「剩下的我和久波帮你想办法。」
马天宝抬起头,看着张景辰,眼睛有点红:「不用啊,你都帮我够多的了。」
「说的你好像没帮我似的。」
「要不我先跟你跑车吧,久波这受伤了,你也没个帮手。」马天宝说道。
张景辰笑着说:「行啊!就算不跟我跑车,你也得弄个驾照了,这是以後的趋势!懂不?」
「趋势?好!我听你的,也考个驾照!」
他用力点了点头,端起啤酒杯,一饮而尽。
俩人吃完饭往医院走,刚进大门就碰见了昨天那个国字脸警察。
「张景辰同志!正好找你。」
警察喊住他,递给他一张单据:「你们的车可以开走了,手续都办好了。去交警队後院停车场取车。」
「谢谢警察同志!」
俩人谢过警察,直奔交警队停车场。
所谓的停车场,就是一片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。
十几辆被砸的卡车停在里面,玻璃碎了一地,有的车身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和密密麻麻的弹孔。有的车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黑架子,散发着焦糊味。
张景辰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那辆大解放。
幸运的是,当时他躲在老刘後面的车底下,路霸的注意力都在那辆车上,他的车损伤不大。
只是车斗上有几个弹孔,车门上有几道斧子砍过的印子,玻璃都完好无损。
但是驾驶室和工具箱、车斗里,都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。东西倒是没丢。
「还好,能开。」张景辰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发动机,松了口气。
俩人把车开到煤场,卸了自己车上的煤。
马天宝第一次跑运输,学得特别认真,搬煤、过磅、签单子,什麽都问他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三天,俩人除了去医院陪孙久波,就是在佳市城里转悠。
张景辰找到一车往大河县发的肥皂。
轻泡货,运费二百六。价格不算高,但胜在顺路,能省一趟空跑的油钱。
这三天,他们算是彻底领教了佳市的「民风彪悍」。
早上在早点铺吃油条,能看见两个人因为抢座位打起来,拿着板凳互相砸。
中午在饭馆吃饭,隔壁桌喝着喝着就摔了酒瓶子,抄起酒瓶就往对方头上砸。
晚上在医院楼下散步,能听见远处巷子里传来的惨叫声和警笛声。
「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。」
马天宝心有余悸地说,「还是咱大河县好,虽然也乱,但至少不会大白天拿刀砍人。」
「嗯。」张景辰点了点头,「以後咱尽量少跑佳市的线。太危险了。」
第五天早上。
医生来查房,检查了孙久波的腿,又看了看伤口癒合的情况。
「恢复得不错。」
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「可以出院了。回家好好养着,别急着下地。骨头长好之前,这条腿不能吃力。」
「谢谢大夫!谢谢大夫!」孙久波激动得不行,这几天在医院想抽根烟都费劲。
吕强当天就回大河县了,煤厂那边离不开人。
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们路上慢点,有事随时打电话。
张景辰和马天宝把孙久波的东西收拾好,架着他慢慢往楼下走。
俩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上卡车,在驾驶室里给他铺了厚厚的褥子和被子,让他躺得舒服点。
「走了!回家了!」
张景辰发动了卡车,大解放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缓缓驶出了佳市。
卡车行驶在来时的国道上。
路面依旧坑坑洼洼,颠簸不堪。
路边的荒草里,还能看到散落的碎玻璃和血迹。被烧毁的木材残骸在路边,黑乎乎的,像一块块墓碑。
风一吹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废纸,显得格外荒凉。
车厢里一片沉默。
三个人都看着窗外,谁也没说话。那一夜的枪声和惨叫声,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「真不敢相信,咱们居然活着回来了。」过了好久,孙久波才轻声说。
「是啊。」张景辰握着方向盘,眼神复杂,「大难不死,必有後福。」
卡车碾过一道深沟,颠得孙久波龇牙咧嘴。
张景辰目光扫过路边那片熟悉的杨树林,脚不自觉地踩下了刹车。
「怎麽了,二哥?」孙久波问。
「天宝,你下去检查一下轮胎,看看有没有扎钉子。」
「好嘞。」
马天宝跳下车,踢了踢四个轮胎。
张景辰拿起脚边的空枪袋,对孙久波说:「我去把枪取回来。」
说完,他下车开始放水,五分钟後,确认周围安全之後,张景辰转身钻进了路边的树林。
树林里静悄悄的,张景辰的心怦怦直跳,手心全是汗。
已经过去五天了。
万一被放羊的或者捡柴的发现了,万一被警察搜山的时候找到了,那一切就都完了。
他凭着记忆往树林深处走,走了大概一百多米,却没找到那棵歪脖子老榆树。
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,滴进了衣领里。
不可能啊!明明就是在这里!
他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——他架着孙久波,马天宝在旁边扶着,从坡上滚下来,往左拐,绕过一丛荆条,然後就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榆树……对了!是绕过荆条之後的第三棵!
他猛地睁开眼睛,快步绕过那丛茂密的荆条。
果然,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树出现在眼前。树干上,那个用刀刻的小小的「二」字,还清晰可见。
张景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他蹲下来,用手刨开树根下的泥土。泥土很松,没刨几下,就碰到了那个硬硬的帆布包。
他把包挖出来,拍了拍上面的泥土。
然後又把健卫 20、马天宝的猎枪和所有子弹都挖了出来,一起塞进了枪袋里。
他找了个更隐蔽的灌木丛,拉开了黑色帆布包的拉链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捆捆十元纸币,用黄色的橡皮筋整整齐齐地捆着,每捆两百张。
张景辰的手有点抖,一捆一捆地数,数到最後,居然有七捆!
一万四千块!
他倒吸一口凉气,心脏狂跳不止,感觉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。
钱的下面,压着十根金灿灿的小黄鱼,每根都有五十克左右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麻酥酥的。
最底下,是那个红漆的小木盒,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。
张景辰打开木盒,一股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,瞬间盖过了泥土和树叶的味道。
盒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,上面躺着一支野山参。
根须完整,体态匀称,皮色老黄,芦头很长,一看就是上等的老山参。参龄至少有三十年以上。
张景辰认得这种参,上次在国营药店见过,差不多品相的标价一万五一支。
他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帐:一万四千块现金,十根小黄鱼先按一万算,再加上这支一万五的野山参……总共三万九千块!
三万九块啊!
张景辰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不是他没见过这麽多钱。
而是张景辰辛辛苦苦这麽久,结果还没一次顺手牵羊来的多……
他终於明白,为什麽刀疤脸会那麽疯狂,不惜扔手榴弹也要抢回这个包了。
这哪里是一个小头目的积蓄,这分明是这个路霸团伙这麽多年,抢来的全部家当!
估计是他们准备干完这票就南下跑路的本钱!
「人无横财不富,马无夜草不肥啊。」张景辰喃喃自语,声音都有点发颤。
有了这四万多块,他所有的计划,都可以提前实现了。
张景辰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激动。
他把东西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好,塞进枪袋里,然後用泥土把坑填平,踩实,又撒了一些落叶和杂草,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身走出了树林。
「怎麽样,找到了麽?」马天宝看见他回来,小声地问。
「嗯。」
张景辰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土,把枪袋塞进驾驶位底下,用脚垫盖得严严实实,
「走吧,赶紧赶路,争取天黑前到家。」
卡车重新发动,继续往前行驶。
一路上,张景辰都开得格外小心。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後视镜,耳朵也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毕竟,这笔钱太烫手了。
直到傍晚六点多,大解放终於缓缓驶入了大河县县城。
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建筑,熟悉的乡音,让三个惊魂未定的人终於松了一口气。
张景辰把车开到孙久波家门口,和马天宝一起,小心翼翼地把孙久波抬进了院。
院门虚掩着。厨房里亮着灯,尹珍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。
听见动静,她扭过头来。
手里的柴火「啪嗒」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她看见孙久波被马天宝架着,左腿裹着厚厚的石膏,裤腿剪开了一大截。
看见张景辰额头上贴着的纱布,看见马天宝脸上那块青紫色的淤血。
尹珍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快步走过来。
「哥……你们这是咋了?」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孙久波扯了扯嘴角,「没事,死不了。」
尹珍没说话。她帮着把孙久波扶进里屋,安顿在炕上。
整个过程,她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,脸色白得吓人。
直到孙久波躺好了,她才往後退了一步,站在炕边,目光落在他裹着石膏的腿上。
她就那麽安安静静地站着,肩膀微微地抖着。
孙久波看着她,挠了挠头:「哎呀,我真没事,大夫说养一阵子就好了。你这是干啥?」
尹珍没接话,转身往外走:「你们还没吃饭吧?我去把菜热一热。」
她脚步很快,转身的时候,抬手抹了一下眼睛。
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。
张景辰和马天宝站在屋里,看着尹珍的背影,对视一眼。读懂了对方的想法——
啧,这种情况最难搞了!
「你自己搞定吧,我俩先撤了。」马天宝说道。
张景辰拍了拍孙久波的肩膀:「在家好好养着吧。你「妹子」在这儿照顾你,我们也放心了。」
「那不是也你妹子麽?」孙久波没懂他的意思。
张景辰摇摇头,诡异地笑了笑:「算了,我有自己的妹妹。」
「走了!」
「走了久波,明天给你带包子来。」
「走了尹珍,久波就交给你了。」
「别走啊,张哥、马哥,这鹿腿马上就热好了。」
「给久波吃吧,正好补补他的腿!别送了!」
张景辰和马天宝俩人走出胡同,站在街口。
头顶的星空格外明亮,密密麻麻的星星铺了满天。
马天宝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淤青,又看了看张景辰额头上的纱布:「你回去咋跟弟妹说?」
张景辰想了想,苦笑了一声:「就说卸车的时候,被煤块滑下来砸了一下。」
「那我这脸呢?」马天宝一脸苦恼地问。
「你?」张景辰看了他一眼,「你就说跟人打架了。反正你以前也没少打。」
马天宝翻了个白眼:「那我也太没正事了。」
「你本来也没啥正事。」
「我现在可是顾家好男人。」
「家都让人拆了,还顾家呢?你挺幽默啊。」
「.……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?」
俩人站在胡同口,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