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景辰坐在炕沿上，正盯着孩子看。
他刚才试着抱了一回，姿势不对，把孩子弄醒了，被於兰一顿数落，这会儿正虚心学习呢。
「你手托着点後脑勺，对，就这样，别勒太紧……」於兰指挥着，张景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。
「这样行了不？」张景辰问。
「行，就这麽抱着。」於兰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，忍不住笑，「又不是抱炸弹，你放松点。」
张景辰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，抱了一会儿，似乎是找到了感觉，身体开始慢慢摆动，嘴里哼哼着：
「月儿明，风儿净，树叶遮窗棂啊......」
这声音似乎有一股魔力，很快，孩子就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於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，说：「行啊，有点天赋。」
就在这时，房门被敲响了。
张景辰赶紧把孩子小心递给於兰，起身去开门。
门一拉开，好家夥——黄大娘打头，後头跟着王婶子、对门周大爷的老伴儿周婶，还有李姐。
「快进来，孩子刚睡着。」张景辰赶紧侧身让路。
一帮人呼啦啦涌进屋。
黄大娘一进屋就往炕边走，眼睛盯着於兰怀里的孩子，捏着嗓子小声说：
「哎哟，我瞅瞅，我瞅瞅。这大胖小子，真招人喜欢。」
王婶子也凑过去，弯腰看了半天，啧啧称赞：「可不是咋的，你看这大耳朵，带着那有福气的样儿。」
周婶子话不多，就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。
於兰被围在中间，脸上带着笑容。
她身上穿着之前孙久波送的红色的羊毛坎肩，被子盖到腰，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，看着就不像刚生完孩子的样子。
李姐看了孩子一眼，扭头对黄大娘说：「你看於兰妹子，这生完孩子跟没事人似的，一点都没变模样。
哪像我那时候，生完孩子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」
黄大娘仔细看了看，点点头：「确实，小兰这气色确实不错，白里透红的。」
於兰连忙摆手：「大娘你们可别臊我了，我这是热的。景辰这炕烧多了。」
王婶子接过话头，语气里满是羡慕，「还是小兰会挑男人啊....这张二又能干又知道疼人。
咱们这一片儿谁不知道张二的本事？」
周婶子也点头对於兰说：「可不是嘛，前一阵都有人上门跟我打听张二的情况呢。
小兰，你可得把你家爷们看住了啊。现在他可是撒手就没啊。」
於兰斜楞了张景辰一眼，叹气道：「那咋办啊婶子，我这也不能拿个铁链子给他拴起来啊？」
黄大娘在一旁安抚於兰，说道：「你把心放肚子里就行，张二这孩子别看以前爱玩，那会儿是没开窍。
现在多有正事儿啊，再说你都给他生了个儿子。他更得把心思放你娘俩这里了。
你放心，小兰。大娘帮你看着，要是谁家的大姑娘、小媳妇敢来聊闲，看我不手撕了她！」
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，屋里小声嗡嗡起来。
张景辰靠在门框上听着，挠了挠头，有点躺着都中枪的感觉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回是孙久波，他进来後，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，见一屋子女人，招呼道：「嫂子，我过来看看你和孩子，身体好点儿没？」
於兰笑着说：「好多了，进来坐啊？站门口乾啥。」
孙久波搓着手走进来，冲炕上的几个女人点点头：「大娘、婶子们好。」
黄大娘笑着招呼：「小孙来了？」
孙久波眼睛往炕上看了一眼，「嗯，来我看看大侄子。」
於兰把孩子往前抱了抱，孙久波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咧嘴笑了：「挺好看，跟我二哥真像。」
又看了一会儿，他扭头看向张景辰。
张景辰读懂了他的意思，说道：「走，去厨房说。」
两人到了厨房。
孙久波这才开口，声音压低了点：「二哥，我今天接了一个去下面镇子的急活儿，运费一百，货不重，是日杂公司的一批百货。」
张景辰靠在灶台边上，看着他：「可以啊，有速度！什麽时候走？」
孙久波点点头，眼里带着点兴奋：「两点多装车，离得近，俩小时就能到。然後我寻思去大兰县转转，顺便去看看强哥他们。」
张景辰想了想，没有立刻答应，而是问：「路线你熟麽？」
孙久波掰着手指头算，「人家给我画了张路线图，出县城往东，过三道弯，看见大烟囱往北拐，再走二十里就是。」
张景辰笑了笑，从兜里掏出车电门钥匙，在手里掂了掂：「你到了大兰县，不用急着回来。多跑跑当地的厂子，把路子趟开。」
「化肥厂、建材厂、还有几个大点的供销社，都去转转。」
张景辰掰着指头给他数，「到了那儿别怕碰钉子，进门先递烟，嘴甜点，问问他们有没有往省城发的货。
要是有，你就定下来，然後你回来接上我，咱就直接去。」
孙久波把钥匙攥紧了，点头：「行，我记下了。」
「要是遇到麻烦，就去找范德明或者吕强。」张景辰又叮嘱道，「别不好意思开口，以我跟他们的交情，不用见外。」
孙久波连连点头，「放心吧二哥。我能整明白。」
张景辰看他那认真的样子，笑了：「信你！对了，你那驾驶证带了吧？」
「带了带了，天天揣着呢。」孙久波拍了拍棉袄内兜。
张景辰把床底下拖出那枪袋子递给他：「这个也带上，你那把没这个好用。
你记住！枪这个东西能别用就别用，用了就下死手。
出了事儿人第一位，车和货都不重要。」
孙久波接过枪袋子，心里一股暖流划过，郑重地点头：「二哥你放心，我知道轻重。」
张景辰摆摆手：「去吧，早去早回，要是害怕就找个人陪你一起。
但别特麽找女的，腿软了可没法开车。」
「那不能！」孙久波咧嘴笑了，「我这当当的，软不了。以为跟你似的呢？」
「滚蛋。」张景辰笑着骂了一句。
孙久波嘿嘿笑着，推门出去了。
没一会儿，院子里传来卡车发动的声音，「突突突」地响了几声，渐渐远了。
张景辰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院门的方向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屋。
他也有点不放心，但脚下的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走。
屋里还是闹哄哄的，几个女人聊得正热乎。
黄大娘看见他进来，笑着问：「小孙找你啥事儿啊？神神秘秘的。」
「没啥，他接了趟活儿，来拿车钥匙。」张景辰坐到炕沿上，随口说。
「哟，小孙现在也能自己跑车了？」王婶子惊讶地说，「那可是出息了。」
「他本来就有驾驶证，早就能独当一面了。」张景辰笑着说。
李姐眼前一亮，对张景辰说：「你朋友有对象麽？我有个亲戚家的妹妹长得不错，有机会给他介绍介绍啊？」
於兰赶紧问：「真的啊？长什麽样？有空叫家来看看啊！我这兄弟可能搂钱了。绝对是过日子人。」
隔壁王婶子有些羡慕地说：「这大车司机可是好工作啊.....哎，我儿子要是像小孙这样有本事就好了。」
张景辰问：「王婶，你家老大王富贵现在多大了，在干嘛呢？」
「嗨，都二十了，我寻思让他去厂里学个手艺，三天两头跟人家打架。这最近在家呆着呢。」
张景辰眼睛转了转，两家人可以说是知根知底了。
他说道：「婶子，要是你家王富贵愿意干这行，我倒是可以帮着找找路子。」
王婶子顿时呼吸一窒：「真的？哎哟我的二兄弟啊，你这话真是帮了婶子大忙了。」
「你先回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再说吧。他愿意你再来找我，我跟你说说怎麽弄。」张景辰笑着摆摆手。
王婶子一瞪眼：「他敢？他要是再不好好干，我就让他滚出去。
景辰你放心，我绝对能说服他。
就是这事儿得麻烦你多帮着想想办法了。
哦对了，你看我都忘了，这是给孩子的红包。」
说完，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，想了想，塞了五块钱进去，然後往於兰手里塞。
黄大娘眯着眼看着王婶子一脸谄媚的样子，顿时涌起一股淡淡的危机感。
几个人正说着，胡同口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。
张景辰走到厨房，透过窗户往外一看——老三张景明开着家里那台三轮车，停到了院门口。
张景辰拉开房门，李淑华正扶着奶奶下车。
奶奶裹着一件厚棉袄，头上戴着张景辰年前买的那顶深棕色帽子，脸上带着笑，眼睛一直往屋里瞅。
「奶奶，你咋来了？」张景辰顿时一惊，赶紧上前搀住奶奶的胳膊。
「我来看我重孙子不让啊？」
奶奶的声音不大，透着喜悦，「你妈不让我来，我说不行，今天非来不可。」
李淑华在旁边无奈地说：「我说等天暖和了再带她来，她非不听，一大早就催着我做饭，吃完饭就催着走。」
「再等天就热了，我重孙子都满月了。」奶奶拉着张景辰的手，脚步虽然慢，但挺稳当。
张景明把三轮车停好，从车斗里拎出几个布兜子，跟在後面。
张景辰扶着奶奶进了屋，黄大娘把位置让了出来：「婶子，您慢点。」
王丽荣笑着点头，扶着炕沿弯下腰，看着褓里的小家伙，嘴角笑得都合不拢了，嘴里不停念叨：
「好，好，真好！长得真壮实，跟小辰小时候一模一样！我们老张家又添丁了！」
黄大娘顺势说：「婶子，我们先走了，你们一家人好好说话。」
王丽荣笑着说：「再坐会儿呗，急啥。」
「不坐了不坐了，家里还一堆事儿呢。」
黄大娘摆摆手，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，塞到於兰手里，「我这离得近天天都能来。」
於兰甜甜一笑：「谢谢大娘……」
「哎，真好。」黄大娘看着於兰和孩子感叹，又对奶奶和李淑华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王婶子和周婶子还有李姐也跟着告辞。
一帮人呼啦啦走了，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李淑华坐到炕沿上，掏出一个红纸包，递到於兰手里：「这是给我大孙子的。」
於兰接过来，说了声：「谢谢妈」。
李淑华又掏出一个红纸包，递给於兰：「这是给你的。」
於兰愣了一下，连忙推辞：「这……」
李淑华塞到她手里，「你是我们老张的大功臣啊，这是应该的。」
奶奶这时候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。
她递给张景辰，说：「小辰，把这红布挂到院门上。」
张景辰接过来，愣了一下：「奶奶，这……」
「这是规矩。」奶奶认真地说，「家里添了男丁，挂红布报喜，也辟邪。」
李淑华在旁边点头：「是有这个说法。昨天我就想告诉你，一忙给忘了。」
「哎，我这就去。」张景辰接过红布，转身就往院子里走，搬了个小板凳，把红布牢牢系在了院门的门楣上，风一吹，红布飘起来，看着就喜庆。
王丽荣端详着炕上的孩子，摸了摸他的小手，好奇地问：「孩子起小名了没有？」
张景辰和於兰对视一眼。於兰说：「还没呢，奶奶你给起一个呗？」
奶奶想了想，眼睛一亮：「孩子的小名儿就叫大发吧。发财的发，发达的发。」
张景辰一拍手：「大发大发，叫『大发』的人，运气都不会太差！」
於兰也笑了：「奶奶起的名字错不了。」
奶奶从怀里掏出个红包，塞到了於兰手里。
李淑华顺势又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於兰：「这是你大妹让我带的，她在店里忙不开，特意让我给带来的。」
一旁的张景明也挠着头，从兜里掏出个乾瘪的红包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在炕上：
「二哥，二嫂，我也没多少钱，就是点心意。」
张景辰锤了他一拳，笑着说：「心意还分薄厚啊？」
几人又围着孩子说了会儿话，
张景辰拉着张景明往厨房走：「走，咱哥俩说会儿话。」
俩人进了厨房，张景辰递了根烟给他，问道：「最近在队里乾的咋样啊？」
张景明嗬嗬一笑：「队里不忙，最近都没啥活儿。也就赚不到啥钱呗。」
张景辰点点头。这个情况目前谁也没办法，父亲的工程队要等两年後，县里大基建的时候才会有起色。
张景明沉默了半天，开口道：「二哥，我……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说。」
「你说，啥事？」张景辰靠在灶台边，看着他。
「大哥和大姐现在开了干调店，自己当老板了，你也买了大车。你们都有自己的事业了。」
张景明挠了挠头，语气里带着点迷茫，「咱家就我，还在爸的工程队里混着，天天闲着没事干。
我也想干点啥，但是....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干啥。」
说完，他低下头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抠着地面的缝隙。
张景辰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全明白了。
三弟性子老实，人也踏实，就是没什麽主见，看着两个哥哥都闯起来了，心里着急想上进，这是好事。
张景辰点点头：「那我给你个方向，你自个儿琢磨琢磨。」
张景明看着他，等着下文。
「别看爸的工程队现在没活儿，那都是暂时的。」
张景辰说，「你信不信，过不了两年，县里的大楼会一栋接一栋地盖起来。
到那时候工程队的活儿有的是，就怕你干不过来。」
张景明疑惑地看着他：「真的假的？」
「我还能骗你？」
张景辰笑了，「只是现在钱不到位，政策也不明朗。等过两年政策变动，你看吧，到处都得开工。」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「而且爸的手艺、人脉、经验，都在那儿呢。
你要是能在队里好好干，站住脚。
把爸的本事学到手，以後接他的班，那才是正经的来钱路子。比我和大哥这都强百套。」
张景明听着，若有所思。
张景辰又说：「当然，你要是真想出来做买卖，我也支持你。缺本钱我给你拿，没路子我帮你找。
但有一条——你得想清楚自己适合干啥。也自个儿掂量掂量，是不是那块料。」
张景明沉默了半晌，抬起头：「二哥你说得对。我……我再想想。」
「行，不着急。」
张景辰拍拍他肩膀，「你回去慢慢琢磨。不管最後咋决定，二哥都支持你。」
张景明点点头，脸上的茫然散了些，多了些思考。
兄弟俩在厨房又聊了一会儿，听到屋里传来奶奶和李淑华高兴的说笑声。
「走吧，进屋。」张景辰推开门。
一屋子人又围着孩子的名字讨论了半天。
李淑华看了看墙上的挂锺，站起身：「快三点了，我得回去做饭了。你爸和你弟回来还等着吃饭呢。」
王丽荣有些不舍地把孩子递给於兰，又摸了摸脸蛋：「大发乖，太奶奶过阵子再来看你。」
张景明扶着奶奶往外走，李淑华拎着布兜子跟在後面。
到了门口，李淑华回头叮嘱张景辰：「给你们送的饭菜，你让於兰多吃点，多吃才有奶水。明天我再给你们送新鲜的。」
「知道了妈。」张景辰应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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