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景辰拎着布袋子走到病房门口,抬手轻轻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於艳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探出头,看见是他,嘿嘿一笑:「姐夫来了?进来吧,我姐刚醒。」
张景辰侧身进去,屋里比走廊暖和多了。有一股淡淡的奶香。
於兰靠在床头,被子盖到腰,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,嘴唇上有了点血色。
孩子的小床挨着她的床,这会孩子还在睡着。
隔壁床的刘颖也醒着,半靠在枕头上,她妈正给她喂水。
「来了?回去休息好了麽?」於兰看见他,开心地笑了起来,身体往上蹭了蹭。
王萍芝正坐在床边的小马紮上,听见动静抬头,见是他,连忙招呼:「景辰来了。」
「妈,你咋还在这呢?快回去休息吧。」
张景辰把手里的红肠和面包塞到她手里,「这是给你和我爸在省城买的茶叶,还有吃的。回去你俩尝尝。」
「刚才於艳给我尝了,估计你爸能爱吃。」
王萍芝拿着东西,看着床上的女儿和外孙,也没坚持:「行,那我就回去眯一会儿,晚上再过来。」
於兰靠在床头,连忙说:「妈...晚上你还来啥啊?这有小妹呢,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吧,看你累的。」
王萍芝确实累了,这会儿话都不多,点点头,然後穿上外套。
张景辰说:「妈,我送你。」
送走了王萍芝,张景辰才快步走到床边,先伸手轻轻碰了碰於兰的额头:
「媳妇,咋样?还疼不疼了?」
「疼呗,但是你来了,我就不咋疼了。」
於兰嘿嘿一笑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了点位置,「你快看咱儿子啊。多好玩儿。」
张景辰的目光这才落向小床的位置,孩子闭着眼睛,小鼻子轻轻翕动着。双手抬起,像投降了一样。小小的一团,确实挺好玩儿。
张景辰手不敢伸过去,只敢弯着腰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。
「刚给他喂完奶,你儿子乖得很,就醒的时候哭了两声,喂饱就接着睡了。」於兰轻声说,语气里全是初为人母的温柔。
隔壁床的刘颖正好也醒着,笑着搭话:「你家小子可真省心,不像我家这个小丫头,昨晚上闹了半宿呢。」
「你家闺女才好呢,你看这小眼睛,圆溜溜的,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。」
於兰笑着夸,刘颖也立马回夸,「你家小子虎头虎脑的,一看就有福气。」
两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,你一句我一句,开始非商业互夸。
於兰看着刘颖怀里的小姑娘,又看看自家儿子,突然笑着说:「刘姐,要不咱给俩孩子定个娃娃亲呗?」
刘颖一听,立马痛快答应了:「正有此意!这样咱们以後就能多走动走动了。
等出了月子,咱姐俩还能一起去逛街,一起给孩子买衣服呢。」
「是呗!」於兰眼睛一亮,「我也憋坏了。等到时候咱俩一块儿,逛逛百货大楼,再去吃碗馄饨。」
「太好了,我正愁没个伴儿呢!那咱们可说定了啊。」
「说定了。」
正说着,病房门被推开了。
李淑华的声音先传过来:「我的大孙子哟!奶奶来看你咯!」
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胳膊上还挎着个布兜,一进门就直奔床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褓里的孩子,连手里的东西都忘了放。
张华成跟在她身後,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,没往前凑。
「哎哟,我的大胖孙子,可把奶奶想坏咯!」
李淑华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,洗了洗手,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床上抱了起来,嘴就没合上过,
「你看这小鼻子,这小眼睛,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!你看这额头,多宽。」
她说着,转头看了张景辰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张景辰很少见到的东西。
是一种很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喜欢。
等李淑华抱够了,张景辰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,转身递到张华成怀里,笑着说:「爸,抱抱你大孙子。」
张华成连忙伸出两只手,动作笨拙得不行,连胳膊都不敢弯,就那麽直挺挺地抱着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的小家伙,露出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笑容,说了句:「挺好,挺壮实。」
等张华成也抱够了,便把孩子放回床上。
李淑华这才打开保温桶,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。
她盛了一碗,端到於兰面前:「小兰趁热喝,我炖了一上午呢。月子里的女人不能受凉,你可得记着....」
她坐下来,拉着於兰的手,开始一条一条地嘱咐:「头一个星期别洗头,别洗澡,千万别见风。
红糖水天天喝,不能断。鸡蛋一天最少吃四个,多吃点儿油水大的,下奶....」
於兰一一应着。
她看着李淑华认真交代的样子,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以前婆媳俩说话,李淑华总是淡淡的,问一句答一句,从没这麽上心过。
「妈,我知道了,」於兰说,「你快歇会儿吧,折腾一天了。」
「我不累。」李淑华摆摆手,又想起什麽,「对了,孩子名字想了没?」
张景辰和於兰对视一眼。张景辰说:「还没呢,不急。」
「咋能不急?」李淑华说,「得好好想想,我找个算命的给.....」
「妈。」张景辰打断她,「这事儿我俩自己定,你就别操心了。」
李淑华张了张嘴,看了张景辰一眼,又看了看於兰,把话咽回去了。
她确实没有文化,字都不认识。
於兰喝了半碗鸡汤,把碗放下,看向张景辰:「景辰,我想明天出院。」
张景辰一愣:「这麽快?咱不差这点儿钱啊。」
「大夫说没啥事儿了,明天就能出。」
於兰说,「在这儿待着不舒服,也睡不好。走廊里老有人走动,我好几宿没睡踏实了。」
李淑华赶紧劝:「多住两天呗,多住几天对孩子也好,有大夫在,咱也放心。」
「孩子好着呢,能吃能睡的,昨天大夫也查了,说没啥问题。」
於兰软声坚持着,「回家养着也是一样的,家里暖和,也清净,比医院舒服多了。」
李淑华劝不动,立马转头看向张景辰,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,让他帮忙劝劝。
张景辰看向於兰,俩人眼神一对,他立马就懂了。
他转头打了个圆场:「妈,我在家陪她,没事。」
张景辰又看向於兰,笑着说:「明天一早我就开车来接你和咱儿子回家。」
於兰眼睛瞬间亮了,不停地点头。
李淑华看着张景辰这麽听媳妇儿话,无奈地撇了撇嘴。
隔壁的刘颖笑着说:「真巧,我们也打算明天出院呢。」
「那正好啊!」於兰立马说,「让景辰开车顺便把你和孩子也捎上。」
刘颖连忙摆手笑着拒绝:「不用不用,都安排好了,我家大哥明天来接我们,不麻烦你们了。」
李淑华又坐了一会儿,看着於兰把鸡汤喝完,保温桶收拾好。
张华成一直没怎麽说话,站在旁边看着孩子,偶尔伸手捋顺一下被子的边角。
「行了,我和你爸走了,」李淑华拎起保温桶,「那我明天去家里看我大孙儿吧,你俩中午就别做饭了,我给你们带。」
「行,爸妈你俩慢点!」张景辰送他们到门口。
张华成走了两步,回头说了一句:「明天开车慢点。」
「知道了爸。」
俩人走远了。
刚进病房,就听见刘颖怀里的小姑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,刘颖连忙哄着,掀开衣服准备给孩子喂奶。
於兰见状,立马推了推张景辰:「你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天早点过来接我们就行,这儿有小艳呢。」
张景辰本来不想走,可看着病房里确实不方便,只能跟二人打了招呼先走。
他没直接回家,先骑着自行车去了老丈人家,跟於富贵和王萍芝说了明天出院的事,省得老两口明天再往医院跑空了。
老两口说好明天去家里,又叮嘱了他好几句,张景辰才骑车往家走。
..........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张景辰就醒了。
他先把炉圈烧到通红,又把炕给烧上。直到屋里的温度让他感到满意,才停止往炉子里填煤。
又把车里都铺了两层厚厚的毛毯,怕路上颠着媳妇和孩子。
等收拾妥当出门,正好看见隔壁的黄大娘拿着扫帚扫自家门口。
黄大娘笑着问:「景辰,这麽早干啥去啊?」
张景辰美滋滋地说:「去医院接我媳妇和孩子回家!」
「这麽早?那快去吧,我等着看孩子呢。」黄大娘先是一喜,然後催促道。
「好嘞。」
张景辰点点头,发动卡车直奔医院。
到了医院,他先去护士站办出院手续,开了孩子的出生证明,再到窗口结了帐,所有费用加一起,一共四十六块钱。
张景辰痛快地掏了钱,把票据都收好了,才回了病房。
病房里,於艳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。
「走了啊,刘姐,别忘了咱俩说好的事儿。」於兰拉着刘颖的手,依依不舍地说。
「我知道你家的地址,放心吧,出了月子我就去找你!」刘颖说。
「一言为定啊!」
「快走吧。」
张景辰小心翼翼地扶着於兰下床,於艳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,几个人慢慢下了楼,
张景辰先把於兰扶到了车上,车里铺的毛毯,一点都不凉。
然後把孩子小心地交给车里的於兰。
於艳跟上车後,摸着毛毯,笑着夸张景辰:「行啊姐夫,没看出来你是这麽细心的人。」
「你不知道的事儿还多着着呢。」
於兰靠在车座上,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,笑着轻声说:「我还是头一回坐你的车呢。」
张景辰回到主驾驶,笑着说:「等你好了的,带你去省城玩儿。」
於艳嚷嚷道:「咦?这好事儿不叫我?我也要去。」
「行,也带你这个大功臣一起去!」张景辰应下。
「谢谢姐夫!」
张景辰把暖风开大一些,发动车子慢慢往家开。
车开到家门口,张景辰先跳下车,一眼就看见自家院子门口扫得乾乾净净。
他心里立马就明白了,肯定是刚才的黄大娘帮忙扫的。
张景辰去开锁,开门。
让於艳先抱着孩子进屋。然後张景辰扶着於兰往屋走。
於兰刚进屋,一眼就看见客厅靠墙摆着单人床,愣了一下,有些诧异。
张景辰连忙解释,「等我出车回来,就住这儿。我就不跟你们挤了。」
「这是要跟我分居了?好啊,利用我生完孩子了,就开始冷处理我是吧。」於兰装作委屈地看着他。
张景辰:「......」
於艳把孩子放到炕上,正一趟一趟地把车里的东西往屋里搬。
等她忙活完,张景辰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肩膀:
「小艳,你赶紧回去歇歇吧,在家好好睡两天,等我过两天出车了,再叫你过来伺候你姐月子。」
於艳一听,立马噘起了嘴,不乐意了:「姐夫,你这是卸磨杀驴吧?用完我就撵我走是吧!」
张景辰被她逗笑了,拉着她到了厨房,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,塞到她手里:
「拿着,跟你朋友出去玩去,想买啥买啥,想吃啥吃啥,你这两天全场消费由姐夫买单。行了吧?」
於艳捏着手里的钱,眼睛瞬间亮了,刚才的不满一扫而空,立马笑开了花,颠颠地把钱揣好,冲他比了个大拇指:
「姐夫,你太够意思了!那我就先回去了,有事儿您说话,我随时待命!」说完,跟於兰打了声招呼,乐颠颠地跑了。
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。
张景辰脱了鞋上了炕,坐在於兰身边,看着她怀里的孩子,又看看身边的媳妇,心里的满足感要溢出来了。
人生所求,无非是两人三餐四季。
虽然现在多了一个人,但是感觉也不赖。
他刚要开口跟於兰说点什麽,炕上的小家伙突然哼唧了两声,小眉头一皱,紧接着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声音又亮又脆。
张景辰瞬间就慌了,手足无措地看着於兰:「这、这是咋了?是哪不舒服吗?」
於兰被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逗笑了,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,轻声说:
「没事,应该是饿了。小孩子都这样,胃小,一天要吃好多顿呢。」
她说着,侧过身,解开了衣服,把孩子抱到怀里开始喂奶。
嘴刚叼上,小家伙立马就不哭了,发出了滋滋的吃奶声。
张景辰坐在旁边,看着於兰温柔地哄着孩子的样子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,有一种圣洁感。
他凑过去,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:「媳妇,这是啥味儿的啊?给我都看馋了。」
於兰的脸红了,抬眼瞪了他一下:「滚啊,没个正形。」
张景辰低低地笑了起来,不敢再逗她,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。
没一会儿孩子就吃饱了,打了个奶嗝,一脸的满足感。好像喝醉了一样。
慢慢的,又闭着眼睛,安安稳稳地睡着了。
於兰把孩子小心放到炕上。
张景辰立马凑了过去,侧着身,翻来覆去转圈地看着孩子,怎麽看都看不够。
孩子动一下手指,皱一下眉头,他都觉得稀罕得不行,连呼吸都放轻了,怕吵着小家伙。
於兰躺在他身边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轻声问:「一直看,不困啊?」
张景辰转过头,看着她,小声地说:「没事,就是有点不习惯。突然就当爹了,跟做梦似的。」
屋里静悄悄的,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景辰轻轻拉住了於兰的手,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,轻声问:
「媳妇,你说咱儿子长大了,会像谁?」
於兰看着他的眼睛,想了想,笑着说:「像隔壁吴老二。」
张景辰恼羞成怒地说:「放屁!这条胡同里就没有姓吴的。」
於兰笑着骂他:「你这不是废话麽?不像你还能像谁?」
张景辰看着她,说:「像你也行,你长得白,还好看。」
「男孩子那麽白有啥用?说点有用的,咱孩子叫什麽啊?」於兰说。
「你不是不知道我,我最怕起名字,这事儿你说了算。」张景辰躺在她腿上,把权力下放给於兰。
「你这人,真能偷懒....」她嘴上骂着,手却紧紧回握住了他的手。
张景辰看着身边的媳妇,看着熟睡的儿子。
心里只觉得,这阵子吃过的所有苦,遭过的所有罪,在这一刻全都值了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着,可屋里的暖意,却能抵过世间所有的寒冬。
一家三口,岁月静好,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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