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1月15日,星期六,上午十点。
深圳,陈默家中。
寒假的第一天,陈曦没有睡懒觉。她早早地起了床,洗了脸,扎好马尾,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的餐桌前。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,已经密密麻麻填满了数据——公司名称、营收、净利润、经营活动现金流、研发投入、市值……表格的标签页写着“新能源上市公司财务分析”。这是她的学校课题。初三的寒假作业有一项是“自主研究”,主题不限。同学们有的研究“深圳垃圾分类现状”,有的研究“中学生使用手机情况”,有的研究“新冠疫情对旅游业的影响”。陈曦选了“新能源上市公司的财务特征分析”。沈清如知道后,有些惊讶,问:“你确定要做这个?挺难的。”陈曦说:“不难。爸爸天天在研究公司,我看了这么多年,总该会一点了。”沈清如没有反对,只是说:“不懂的问你爸。”
陈默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,把一杯放在陈曦手边,另一杯自己端着。他在她旁边坐下,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表格。表格做得有模有样——第一行是标题,加粗,居中;第一列是公司名称,按市值从大到小排列;后面跟着营收、净利润、现金流、研发投入、市值等指标,数字右对齐,千分位分隔符,小数点后两位。他还注意到,陈曦在最右边加了一列“现金流/净利润”,用公式自动计算。这个细节让他有些意外。不是公式本身,是她知道这个指标的意义。
“为什么加这一列?”他指着屏幕。
陈曦抬起头。“你不是说现金流比利润重要吗?我算了一下,有些公司利润很高,但现金流是负的。这种公司,是不是有问题?”
陈默没有直接回答。“你觉得呢?”
陈曦想了想。“我觉得有问题。利润可以造假,现金流造不了假。现金流为负,说明它赚的钱没收回来。可能是有坏账,可能是压货了。反正不是好事。”
陈默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现金流比利润重要。”
陈曦也笑了。“那当然,我听了你这么多年。”
陈默喝了一口牛奶。“还有呢?你还发现了什么?”
陈曦指着表格中的一列。“你看,这些新能源公司,研发投入占比普遍超过5%。有些甚至超过10%。但它们的增速不一样。研发投入高的,增速不一定高;研发投入低的,增速也不一定低。我查了一下,有些公司研发投入高,但技术路线选错了,投了也没用。所以,光看研发投入不行,还要看技术路线对不对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14岁的女儿会说出“技术路线”这个词。“你怎么知道技术路线的?”
“上网查的。看新闻,看研报,看论坛。虽然很多看不懂,但多看几篇,大概能明白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自己14岁的时候,在安徽农村的田里割稻子。那时候,他不知道什么叫“现金流”,什么叫“技术路线”。他只知道,割完稻子,可以吃一顿饱饭。时代不同了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陈曦又指着另一列。“还有,这些公司的市值差别很大。宁德时代一万多亿,有些公司只有几十亿。但它们的营收和利润差别没那么大。说明市值不仅反映业绩,还反映预期。预期好的,市值高;预期差的,市值低。但预期不一定准。如果预期错了,市值会跌回去。”
陈默看着女儿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惊讶,是欣慰。她说的这些,不是从课本上学来的,是从饭桌上听来的,从书房里看到的,从日常的耳濡目染中沉淀下来的。投资,已经成了她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。
“你这些数据,从哪找的?”
“东方财富网。还有同花顺。有些找不到的,我就用百度。”
“花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数据不难找,难的是整理。有些公司财报口径不一样,要自己调整。”
陈默点头。“不错。继续做。做完我帮你看。”
下午,陈曦继续在表格里加数据。她加了毛利率、净利率、资产负债率、应收账款周转天数。表格越来越长,从十几行变成了三十多行。她还在每一行后面加了注释,说明这家公司的核心优势和主要风险。有些注释写得很稚嫩——“这家公司技术很牛,但估值太贵。”“这家公司现金流不好,小心暴雷。”“这家公司老板很靠谱,但行业竞争激烈。”
陈默在书房里看报告,偶尔出来看一眼。他没有打扰她,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照在餐桌上,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的马尾辫扎得很高,额头上有几根碎发。她咬着笔帽,皱着眉头,盯着屏幕上的数字。
他想起2019年,她第一次来公司,用Python写爬虫。那时候,她11岁。现在,她14岁,已经开始用Excel做公司研究了。三年,她长大了很多。不仅是身高,是思维。
晚上,陈曦把完成的表格发给陈默。“爸爸,你帮我看看,有没有哪里不对。”
陈默打开文件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表格做得比他预期的好。数据准确,逻辑清晰,注释到位。虽然分析深度有限,但作为初三学生的课题,已经远远超出了同龄人的水平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思路清晰,继续努力。”
陈曦高兴地笑了。“那我能得多少分?”
“如果我是老师,给你95分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100?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因为你的分析还停留在财务层面,没有深入到商业模式和竞争格局。比如,宁德时代的护城河是什么?比亚迪的竞争优势在哪?这些,光看财报看不出来。需要调研,需要跟管理层聊,需要跟客户聊,需要跟竞争对手聊。”
陈曦若有所思。“那等我长大了,也能去调研吗?”
“能。等你高中毕业,暑假来公司,跟着研究员一起去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陈曦高兴地拍手。然后她突然问了一句:“爸,等我高中毕业,能用上真正的AI吗?”
陈默看着她,笑了。“那时候,AI可能已经不是你今天看到的这样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样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更聪明。”
陈曦歪着头。“那它会不会取代你的工作?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AI读得懂数字,读不懂人心。投资,不仅是数字,更是人心。公司的管理层是人是鬼,客户是真心还是假意,竞争对手是强是弱——这些,AI判断不了。至少,现在还判断不了。”
陈曦点头。“那我以后要学AI,也要学人心。”
陈默笑了。“好。都学。”
2022年1月20日,陈曦的课题报告完成了。她写了三千多字的分析,配了十几张图表,还有参考文献。报告的最后一页,她写了一段致谢:“感谢爸爸教我如何看公司,感谢妈妈教我如何查数据,感谢陆方叔叔教我如何用Python。虽然我做得还很浅,但我会继续努力的。”
沈清如看到那段致谢,眼眶有些湿润。她把报告拍下来,发到家庭群里。陈默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。陆方回了一个“加油”的表情。
2022年1月25日,陈曦的课题报告在学校得了“优秀课题奖”。她回到家,把奖状举到陈默面前。“爸爸,你看!”
陈默接过奖状,看了一遍。“不错。继续努力。”
陈曦嘟着嘴。“你就只会说‘继续努力’。”
陈默笑了。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“想听你说‘你真棒’。”
“你真棒。”
陈曦满意地笑了。
晚上,陈曦睡了。陈默和沈清如坐在书房里。
“她的报告,你看了吗?”沈清如问。
“看了。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“她比你当年强。”
陈默点头。“对。她比我当年强。我14岁的时候,在割稻子。她14岁的时候,在用Excel研究公司。”
沈清如看着他。“你不觉得,她走得太快了吗?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不是快,是时代不同了。她生在了一个更好的时代。我们当年的条件,她想象不到。她现在的条件,我们也想象不到。”
沈清如沉默了几秒。“那你希望她以后做这行吗?”
“希望。但不强求。如果她喜欢,就做。如果不喜欢,就不做。”
“如果她喜欢,你会教她什么?”
“教她看公司,不看K线。教她看长期,不看短期。教她看本质,不看表象。教她用AI,但不依赖AI。”
沈清如笑了。“这不就是你的投资哲学吗?”
“对。也是我花了三十年才学会的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,灯光在夜色中闪烁,像一颗巨大的星星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想起今天陈曦问的那个问题——“那它会不会取代你的工作?”不会。因为投资不仅是数字,更是人心。人心,AI读不懂。至少现在还读不懂。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,写道:“2022年1月,陈曦14岁。她用Excel做了新能源上市公司的财务分析。思路清晰,逻辑在线。她问:‘等我高中毕业,能用上真正的AI吗?’我说:‘那时候,AI可能已经不是你今天看到的这样了。’我不知道AI会变成什么样。但我知道,不管AI多聪明,投资的核心不会变——研究公司,理解人心。”
他合上本子,关掉台灯。
他走出书房,经过陈曦的房间。门没关严,透出一线光。他轻轻推开门,陈曦已经睡了,怀里还抱着那个装着奖状的文件袋。他把文件袋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,放在床头,帮她掖好被角。
“晚安,宝贝。”
他关上门,走回卧室。沈清如已经躺下了,正在看手机。
“睡了?”她问。
“睡了。抱着奖状。”
沈清如笑了。“她比你当年用功。”
陈默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“清如,你说,等她真的用上AI的那一天,我们的投资方法会不会彻底改变?”
沈清如想了想。“工具会变,方法会变,但原则不会变。研究公司,理解人心,控制风险。这些,永远不会变。”
陈默侧过身,看着她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关掉台灯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他想起今天陈曦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那我以后要学AI,也要学人心。”她比他当年想得远。他14岁的时候,只想着怎么吃饱饭。她14岁的时候,已经在想怎么用AI研究公司了。这是代际传承。不是给他钱,是给她能力。不是给她答案,是给她方法。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,灯光在夜色中闪烁,像一颗巨大的星星。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来。市场还会开。陈曦还会继续做她的课题。他还会继续研究公司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孩子在长大,技术在进化,时代在变迁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会变——他们之间的爱,以及想要把最好的东西传给下一代的愿望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