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2月5日,星期五,下午三点。
深圳,默石资本,交易室。
这是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完整交易周。上证指数收于3650点,创下五年新高。创业板指收于3400点,较年初上涨15%。但真正让市场疯狂的,不是指数,是那些被称为“核心资产”的股票——茅台、五粮液、中国中免、迈瑞医疗、宁德时代、比亚迪、隆基股份……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茅指数。
陈默站在大屏幕前,看着这些股票的K线图。一根根近乎垂直的上升曲线,从2020年3月的低点,到2021年2月的高点,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回调。他想起2007年,想起2015年。这种走势,他只见过两次。这是第三次。
方远走过来,手里拿着周度复盘报告。“陈总,茅指数今年又涨了20%。宁德时代市盈率120倍,比亚迪150倍,茅台70倍。估值已经突破天际了。”
陈默接过报告,翻了几页。“周寻的模型怎么说?”
周寻从工位上探出头。“情绪指标进入极端区域。融资余额1.6万亿,接近2015年高点。新基金发行火爆,一月发行规模超过4000亿,创历史纪录。散户开户数激增,营业部又开始排队了。”
“模型建议什么?”
“降低风险暴露。减仓高估值品种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“开会。”
九点十五分,会议室。
所有人到齐。大屏幕上,是茅指数的估值走势图——一根陡峭向上的曲线,从2020年3月的30倍市盈率,到现在的70倍市盈率。沈清如站在大屏幕旁,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研究报告。
“核心资产估值已经突破了历史极值。茅台70倍,五粮液65倍,宁德时代120倍,比亚迪150倍。这些估值,需要未来三年业绩翻倍才能消化。如果业绩不及预期,估值会双杀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。“但市场已经不看估值了。现在流行的说法是——‘核心资产没有泡沫,因为它们是核心资产’。逻辑是:因为好,所以贵;因为贵,所以更好。这是典型的泡沫叙事。”
陆方从视频那头开口。“这不就是2015年的‘创业板没有泡沫,因为代表新经济’吗?”
周寻说:“对。同样的剧本,不同的演员。”
陈默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他拿起马克笔,写了几个字:核心资产,估值突破天际。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,写了另一个词:减仓。
“减仓。不是清仓。减掉涨幅过高、估值过离谱的。留下那些估值相对合理、业绩确定性强的。”
他看向方远。“宁德时代,减多少?”
方远翻了翻记录。“我们平均成本210元,现价380元,浮盈81%。估值120倍。”
“减一半。留一半。”
“比亚迪呢?平均成本150元,现价280元,浮盈87%。估值150倍。”
“减一半。”
“茅台呢?平均成本1800元,现价2600元,浮盈44%。估值70倍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不减。茅台估值虽然高,但业绩确定性最强。70倍不算便宜,但也不离谱。”
“五粮液呢?平均成本240元,现价340元,浮盈42%。估值65倍。”
“不减。和茅台一样。”
“隆基股份呢?平均成本60元,现价120元,浮盈100%。估值50倍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减三分之一。光伏行业有周期,估值50倍不低。”
方远一一记录。
沈清如问:“苏州晶芯呢?平均成本28元,现价180元,浮盈540%。估值80倍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“不减。它的业绩还在加速增长,80倍可以被消化。”
“华特半导体?平均成本28元,现价120元,浮盈330%。估值70倍。”
“不减。它的护城河够深,70倍可以接受。”
会议结束后,陈默独自留在会议室里。他看着白板上那行字——“减仓”。他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。但他也知道,减仓意味着可能错过后面的涨幅。这是投资中最难的选择——在泡沫中保持清醒,还是跟着泡沫一起狂欢?
他想起2007年,自己在6000点减仓,减对了。2015年,自己在5000点减仓,也减对了。但这次呢?他不知道。
2021年2月8日,春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。
市场继续上涨。宁德时代突破400元,比亚迪突破300元,茅台突破2800元。方远走进陈默办公室。“陈总,减仓执行完了。宁德时代卖了,平均成交价395元。比亚迪卖了,平均成交价295元。隆基卖了,平均成交价118元。”
“客户有意见吗?”
“有几个客户打电话来问,为什么减仓。我们按话术回复——‘基于估值和风险考量,主动降低风险暴露’。”
陈默点头。“好。春节后,如果市场继续涨,客户会有更多意见。做好准备。”
2021年2月10日,春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收盘。上证指数收于3700点,创2015年以来新高。陈默在收盘后对沈清如说:“春节后,可能会有一波调整。也可能不会。”
沈清如看着他。“你担心?”
“担心。不是担心市场,是担心自己。减仓的决定,对不对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对。但市场不这么觉得。”
沈清如握住他的手。“市场永远是对的。但市场也会犯错。长期来看,估值会回归。”
陈默点头。“希望如此。”
2021年2月18日,春节后第一个交易日。
市场跳空高开。茅台突破3000元,宁德时代突破450元,比亚迪突破350元。方远走进陈默办公室,脸色有些难看。“陈总,市场又涨了。我们减仓的那几只,今天又涨了5%到10%。”
陈默看着屏幕,沉默了很久。“客户打电话了吗?”
“打了。有几个客户很不满,问为什么减仓。说我们‘踏空了’。”
陈默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告诉他们,我们的决策是基于估值和风险考量。短期可能踏空,但长期不会。”
方远欲言又止,转身离开。
2021年2月19日,市场继续上涨。宁德时代突破500元,比亚迪突破400元。陈默减仓的那几只股票,节后两天累计涨幅超过15%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深圳,沉默了很久。沈清如走进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卖飞了。”陈默说。
沈清如没有说话。
“估值太高了,不可能再涨。但市场告诉我,还能涨。”他苦笑,“这就是人性,总想卖在最高点,结果卖在半山腰。”
沈清如握住他的手。“没有人能永远卖在最高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难受。”
“那就难受一会儿。然后继续。”
2021年2月22日,市场开始回调。宁德时代从500元跌到450元,比亚迪从400元跌到350元。方远走进陈默办公室。“陈总,市场跌了。我们减仓的那几只,今天跌了5%到10%。”
陈默没有回头。“客户打电话了吗?”
“打了。有几个客户问,要不要加仓。”
“不加。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估值合理。”
2021年3月,市场继续回调。宁德时代从500元跌到400元,比亚迪从400元跌到300元。陈默减仓的那几只股票,从高点回落了20%到30%。方远在晨会上说:“陈总,我们减仓的那几只,现在比我们卖出的价格低了20%。”
陈默点头。“看到了。”
“要不要加回来?”
“不急。等一季报出来,确认基本面没问题,再加。”
2021年4月,一季报密集披露。宁德时代营收增长100%,净利润增长150%,超预期。比亚迪营收增长80%,净利润增长120%,超预期。方远走进陈默办公室。“陈总,一季报出来了,超预期。要不要加回来?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加。但只加一半。留一半现金,等更好的价格。”
方远执行交易,以均价450元买回了一半的宁德时代仓位,比卖出的395元高了55元。以均价320元买回了一半的比亚迪仓位,比卖出的295元高了25元。
陈默看着交易记录,对沈清如苦笑。“卖飞了,又追回来了。成本高了15%。”
沈清如看着他。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但后悔也没用。投资就是这样,永远不可能完美。”
2021年5月,宁德时代股价突破550元,比亚迪突破450元。陈默买回的那一半仓位,浮盈又超过了20%。但他知道,如果他当初没有减仓,浮盈会更多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道:“2021年2月,核心资产估值突破天际。我们减仓了。卖飞了。这是人性。总想卖在最高点,结果卖在半山腰。后来追回来了,成本高了15%。这就是代价。投资不可能完美。接受不完美,继续前行。”
2021年6月,宁德时代股价突破600元,市值突破1.4万亿。陈默的仓位还在,没有再加,也没有再减。他持有着,等着。他在等什么?等业绩兑现,等估值消化,等下一个泡沫。
2021年6月30日,上半年收官。宁德时代股价收于620元,上半年涨幅150%。陈默在半年复盘会上说:“上半年,我们做对了一些事,也做错了一些事。做对的是,在泡沫中保持了清醒,减了仓。做错的是,减早了,卖飞了。但这就是投资。没有人能永远完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下半年,继续。不要因为卖飞了就不敢卖,也不要因为追高了就不敢买。坚持自己的节奏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“散会。”
晚上,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。窗外,深圳的夏夜闷热而潮湿。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,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他翻开笔记本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——“卖飞了。这就是人性,总想卖在最高点,结果卖在半山腰。”他想起2007年,自己在6000点卖飞了;2015年,自己在5000点也卖飞了。每一次,都觉得“不可能再涨”,但每一次,市场都告诉他“还能涨”。这就是泡沫。泡沫的持续时间,永远比你想象的长。
他合上本子,关掉台灯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远处,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他想起今天在复盘会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投资不可能完美。”是的。不可能完美。总会卖飞,总会追高,总会后悔。但只要你还在市场里,就要接受这些不完美。
他转过身,关掉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,灯光明亮。他经过技术部,周寻还在调模型。他经过研究部,沈清如还在读招股书。他经过交易室,方远还在整理交易记录。
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。安静的,专注的,有条不紊的。
他走进电梯,按下一楼的按钮。电梯门关上,数字从18跳到1。叮。门开了。
大堂里空无一人,只有保安在值班。
“陈总,今天这么晚?”保安问。
“嗯。有点事。”陈默点头,“辛苦了。”
他走出大楼,深吸一口夏夜的空气。六月的深圳,闷热而潮湿。
远处,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
他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收音机自动打开,传来一个声音:“……今日宁德时代股价突破600元,市值突破1.4万亿。有分析师喊出‘宁德时代万亿不是梦’,也有投资者担忧估值泡沫……”
他关掉收音机。不需要听这些。他知道,泡沫还在继续。但他也知道,泡沫终会破裂。他唯一能做的,是在泡沫破裂之前,做好准备。
他挂上倒挡,驶出停车场,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。前方,是夜色中的深圳,灯火辉煌,但行人稀少。他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一条光河,流向远方。
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无论是什么,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。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,是因为他相信——卖飞了,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因为怕卖飞而不敢卖。他敢卖,也敢买。这是他的纪律。
他加速,驶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