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7月15日，星期四，上午九点。
深圳，默石资本，技术部。
暑假来了。陈曦背着一个浅蓝色的双肩包，站在技术部门口，马尾辫扎得高高的，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。她比去年高了一截，已经快到陈默肩膀了。13岁的少女，眉眼间有了沈清如年轻时的轮廓，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属于她这个时代的好奇与笃定。
“陆方叔叔！”陈曦朝里面喊了一声。
陆方从工位上探出头，摘下耳机。“哟，陈曦来了。又长高了。”
“那当然，我每天都在喝牛奶。”
陆方笑了，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。“你爸说你暑假想学点东西，这次想学什么？”
陈曦放下书包，从里面掏出一本《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》。书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，书角卷起，里面夹着好几张便签纸。
“这本书我看了两遍了，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。上次那个爬虫，我后来又写了一个，能抓新闻标题了。”陈曦翻开书，指着其中一章，“但这里讲的那个数据分析的库，我试了好几次都装不上。”
陆方接过书，看了一眼。“pandas？你装不上？”
“对，报错。我百度了，说是版本冲突，但不知道怎么解决。”
陆方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，调出一个终端窗口。“来，我教你。以后遇到这种问题，先看报错信息。报错信息里会告诉你哪里出了问题。”
陈曦凑过去，盯着屏幕。陆方一行一行地解释，她认真地听，不时点头。陈默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没有进去。沈清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她来了？”沈清如问。
“来了。在跟陆方学Python。”
沈清如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，笑了。“她比我们当年用功。”
“我们当年没有这样的条件。”陈默说，“我13岁的时候，在割稻子。你13岁的时候，在背课文。她13岁，已经在学写代码了。”
沈清如靠在他肩上。“这就是代际传承。不是给她钱，是给她能力。”
陆方帮陈曦解决了pandas的安装问题，然后打开星海平台的界面。“陈曦，你看，这就是星海。”
屏幕上，是星海平台的主界面。左边是数据面板，右边是模型输出，中间是可视化图表。数据在实时跳动，模型在自动更新。陈曦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哇，好酷！”
陆方给她演示了几个功能——自动抓取招股书，提取关键数据，生成评分卡，输出产业链图谱。陈曦看得入神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，像是在跟着屏幕上的代码节奏。
“想试试吗？”陆方问。
陈曦使劲点头。“想！”
陆方给她布置了一个任务。“用Excel整理一下这批科创板公司的财务数据。营收、净利润、现金流、研发投入，四个指标，每家公司一行。数据在星海里都有，你把它导出来，整理成表格。”
陈曦打开Excel，开始工作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，鼠标点得很准。陆方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操作，不时点头。
“不错，快捷键用得很熟练。”
“那当然，我练过的。”
不到半个小时，陈曦就整理完了。她把表格发给陆方，陆方看了一眼。“速度很快，准确率也高。有天赋。”
陈曦高兴地笑了。“那当然。”
陈默走进来，站在陈曦身后，看着屏幕上的表格。表格做得很规范，标题加粗，数字右对齐，千分位分隔符，小数点后两位。他甚至有些惊讶——这份表格，比有些新入职的研究员做得还细致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陈默说。
陈曦转过头，看着父亲。“爸爸，我以后也能用星海吗？”
“等你再大一点。先把Python学扎实。”
“我已经学得很扎实了。”
陈默笑了。“那再学一点。学无止境。”
中午，一家三口在公司食堂吃饭。默石的食堂不大，但菜品种类丰富，有湘菜、粤菜、面食、西餐。陈曦端着餐盘，选了一份红烧排骨、一份清炒菜心、一碗米饭。
“你就吃这么点？”沈清如问。
“减肥。”
沈清如看了一眼陈默，笑了。“你才13岁，减什么肥。”
“同学们都在减。”
陈默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女儿碗里。“多吃点。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。”
陈曦嘟着嘴，但还是把排骨吃了。
下午，陆方给陈曦演示了星海的产业链图谱模块。屏幕上，几百个节点和上千条连线构成了一张复杂的网络图。红色节点代表半导体设备公司，蓝色代表材料公司，绿色代表晶圆代工厂，黄色代表芯片设计公司。
陈曦盯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“陆方叔叔，这个图，比我画的那个大好多。”
“对。你画的那个，只有四个节点。这个，有几百个。”
“那核心节点是哪个？”
陆方放大其中一个红色节点。“这个。苏州晶芯，我们重仓的公司。你看，它被很多客户指向，说明它是产业链的关键环节。”
陈曦若有所思。“那如果它出问题了，整个产业链都会受影响？”
陆方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13岁的孩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“对。这就是产业链风险。所以我们要持续跟踪它，确保它不出问题。”
陈曦点头。“那我以后也要学这个。学怎么跟踪公司。”
陆方看着她。“你爸听到你这么说，会很高兴。”
下午四点，陈曦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她背上双肩包，走到技术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星海平台的屏幕。数据还在跳动，模型还在运行，产业链图谱还在闪烁着各色的光。
“陆方叔叔，我明天还能来吗？”
“当然能。暑假你随时来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
陈默开车送陈曦回家。沈清如坐在副驾驶，陈曦坐在后排，抱着那本Python书。
“今天开心吗？”沈清如问。
“开心。陆方叔叔教了我好多东西。”
“都教了什么？”
“教我怎么看报错信息，怎么装pandas，怎么用星海导数据。还给我看了产业链图谱，好酷。”
沈清如回过头，看着女儿。“你喜欢这些？”
“喜欢。比数学课有意思多了。”
陈默握着方向盘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晚上，陈曦睡了。陈默和沈清如坐在书房里。
“她今天说，喜欢这些。”沈清如说。
陈默点头。“她比我们幸运。我们13岁的时候，不知道什么叫产业链，什么叫数据分析。她13岁，已经在接触这些东西了。”
沈清如看着他。“你希望她以后做这行吗？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希望。但不强求。如果她喜欢，就做。如果不喜欢，就不做。”
“如果她喜欢，你会教她什么？”
“教她看公司，不看K线。教她看长期，不看短期。教她看本质，不看表象。”
沈清如笑了。“这就是你教我的那些。”
“对。也是我花了三十年才学会的。”
2021年7月16日，陈曦又来公司了。这次她带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，装好了Python和pandas。陆方给她布置了新任务：用pandas分析科创板公司的财务数据，计算每家公司的研发强度（研发投入/营收），然后排序。
陈曦打开Jupyter Notebook，开始写代码。她先导入pandas，然后读取数据，然后写了一个函数计算研发强度。代码跑通了，但结果不对——有几家公司的研发强度超过了100%。
“陆方叔叔，为什么这几家公司的研发强度超过100%？”
陆方走过来，看了一眼。“因为它们的营收很小，研发投入比营收还大。这是初创公司的特点，不是错误。”
陈曦恍然大悟。“那我要把它们剔除吗？”
“不用。保留。但你要理解，为什么它们会超过100%。”
陈曦点头，继续写代码。她加了一个注释：“研发强度超过100%的公司，属于早期研发阶段，尚未规模化。”
陆方看到那行注释，笑了。“你比你爸当年强。他当年连注释都不会写。”
陈曦也笑了。“那是因为他老了。”
晚上，陈默在书房里看报告。陈曦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“爸爸，我今天用pandas分析了科创板公司的数据。陆方叔叔说我做得很好。”
陈默抬起头，看着女儿。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陈曦把笔记本递过去。上面是她写的代码和注释。代码很稚嫩，但逻辑清晰，注释写得很认真。陈默一页一页地翻，看到最后那行注释时，停了下来。
“研发强度超过100%的公司，属于早期研发阶段，尚未规模化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女儿。“你写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叫规模化吗？”
“就是从小批量变成大批量。陆方叔叔教我的。”
陈默笑了。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陈默把笔记本还给女儿。“继续学。等你学好了，帮爸爸研究公司。”
陈曦认真地点点头。“我会的。”
2021年8月，暑假快结束了。陈曦最后一次来公司。她给陆方演示了她用pandas做的科创板公司分析报告。报告里有表格，有图表，有注释，甚至还有总结——研发强度最高的五家公司，营收增速最快的五家公司，现金流最健康的五家公司。
陆方看完，沉默了几秒。“陈曦，你真的只有13岁？”
“对啊。”
“你比我当年强多了。”
陈曦笑了。“那当然。”
陆方把报告打印出来，贴在了技术部的白板上。“这是星海未来的产品经理。”
陈曦看着那张纸，脸红了。
晚上，陈默和沈清如坐在书房里。陈曦已经睡了。
“今天陆方把陈曦的报告贴在白板上了。”沈清如说。
陈默点头。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觉得，她以后真的会做这行吗？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至少，她有了选择的机会。我们13岁的时候，没有选择。”
沈清如握住他的手。“这就是我们奋斗的意义。不是为了给她钱，是为了给她选择。”
陈默看着窗外。深圳的夏夜，闷热而潮湿。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，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
他想起1992年，自己在上海虹口区的营业部门口抄下认购证公告。那时候，他13岁。不是13岁，是18岁。他18岁的时候，还在包子铺打工。陈曦13岁的时候，已经在用pandas分析科创板公司了。时代不同了。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会变——好奇心，求知欲，以及想要改变命运的渴望。
他翻开笔记本，写道：“2021年暑假，陈曦13岁。她用pandas分析了科创板公司的数据。代码写得很稚嫩，但逻辑清晰。陆方说她是‘星海未来的产品经理’。我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做这行。但我知道，她有了选择的机会。这就是我们奋斗的意义。”
他合上本子，关掉台灯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远处，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他想起今天陈曦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我学好了，帮爸爸研究公司。”
他笑了。也许有一天，她真的会。也许不会。但不管怎样，他知道，她已经上路了。
他转过身，关掉灯，走出书房。
经过陈曦的房间，门没关严，透出一线光。他轻轻推开门，陈曦已经睡了，怀里抱着那本Python书。他把书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，放在床头，帮她掖好被角。
“晚安，宝贝。”
他关上门，走回卧室。沈清如已经躺下了，正在看手机。
“睡了？”她问。
“睡了。抱着那本Python书。”
沈清如笑了。“她比你当年用功。”
陈默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“清如，你说，等她长大了，AI会比现在先进多少？”
沈清如想了想。“十倍？一百倍？不知道。但不管多先进，有些东西不会变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好奇心。求知欲。以及想要改变命运的渴望。”
陈默侧过身，看着她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关掉台灯。黑暗中，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他想起今天陈曦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我学好了，帮爸爸研究公司。”他相信她会学好的。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，是因为她有好奇心。有好奇心的人，做什么都不会太差。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，灯光在夜色中闪烁，像一颗巨大的星星。
明天，太阳还会升起来。市场还会开。陈曦还会学Python。他还会研究公司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，孩子在长大，技术在进化，时代在变迁。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会变——他们之间的爱，以及想要把最好的东西传给下一代的愿望。
他翻了个身，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