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8月30日,星期五,下午三点。
深圳,默石资本,会议室。
科创板运行满月。首批25只股票走完了第一个完整的月度周期——从上市首日的集体狂欢,到次日的分化初现,再到第三周的破发恐慌,最后在第四周趋于平静。一个月里,科创板指数(模拟)上涨了18%,同期沪深300指数下跌了2%,创业板指数上涨了3%。科创板跑赢了所有主板指数,但个股之间冰火两重天。有的股票累计涨幅超过150%,有的已经跌破发行价。
陈默坐在会议桌一头,面前是一份厚达四十页的月度复盘报告。这份报告是沈清如带着研究部花了三天时间完成的,内容包括:持仓收益归因、错失机会复盘、星海平台表现评估、以及下阶段的研究重点。报告封面上印着一行字:“科创板首月:及格,但远非完美。”
沈清如站在大屏幕前,调出了第一张图——默石科创板组合的收益分解。
“我们的科创板相关投资,整体收益率是22%。同期科创板指数涨幅18%,跑赢4个百分点。收益主要来自两只股票。”她点了点屏幕,图表放大,“苏州晶芯半导体,贡献了60%的收益;康宁生物,贡献了30%的收益。其他几只小仓位,合计贡献10%。”
她切换到下一张图,是两只股票的买入和卖出时点标注。
“苏州晶芯,我们是在询价时申购的,成本28元。上市首日卖了一半,剩余一半持有至今,目前股价82元。综合收益约150%。康宁生物,成本22元,上市后持有未卖,目前股价58元,收益约160%。”
陈默点头。“那另外23只呢?我们没参与的,表现如何?”
沈清如切换到第三张图。这是一张对比表格,列出了所有25只股票的涨跌幅,以及默石是否参与。绿色代表参与,灰色代表未参与。灰色的占了大多数——22只,绿色的只有3只。
“未参与的22只股票中,有12只涨幅低于科创板指数,有6只涨幅高于指数但低于我们的收益,有4只涨幅高于我们的收益。”她指着那4只被红色框出来的股票,“这4只,是我们完全错过、但涨幅很高的。其中涨得最多的那只,叫星辉科技——虽然它后来破发了,但在上市后的前两周,最高涨幅超过300%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周寻开口:“星辉科技我们不是放弃了吗?星海给了32分,我们投票否决了。它涨300%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沈清如说:“但它是机会。如果我们申购,上市第一天卖掉,能赚200%以上。”
“那是投机,不是投资。”周寻的声音有些冷。
陈默抬起手,示意两人停止。“先别争。清如,继续。”
沈清如翻到下一页。“除了这4只涨幅高的,还有两只也值得注意。一只是我们研究过但放弃的,一只是我们根本没研究过的。”
她指着表格中的两行。
“第一家,是做高端装备的,我们申购了,但上市首周就卖完了。后来它又涨了40%,我们没吃到。第二家,是做新材料的,我们没研究过,星海也没给高分。但它上市后涨了120%,我们完全错过了。”
她放下激光笔。“这就是我们的首月成绩单。收益不错,但不是最好。我们错过了几个大机会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他拿起马克笔,画了三条线。第一条线,向上,标注“苏州晶芯”。第二条线,向上但更陡,标注“星辉科技(前两周)”。第三条线,平缓,标注“高端装备(我们卖早了)”。
他转过身。“我们的收益,来自两只深度研究的公司。这没问题。但我们错过了几只涨幅更高的公司。问题出在哪?”
他看向周寻。“星辉科技,我们为什么放弃?”
周寻调出星海的评分明细。“核心专利依赖外部授权,实控人曾有失信记录,研发投入资本化比例过高。这三条,每一条都是硬伤。后来它破发了,证明星海的判断是对的。”
“但它前两周涨了300%。”陈默说,“如果我们在上市第一天卖掉,就能赚这个钱。这不是价值投资,是投机。但投机,我们该不该参与?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陈默自己回答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我们参与了,我们就不是我们了。我们的原则是不参与看不懂的、不参与估值过高的。星辉科技我们看不懂,也估值过高。所以不参与。这是原则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另外两只呢?高端装备公司,我们研究过,也申购了,为什么卖早了?”
沈清如翻开笔记本。“因为估值。上市首周它涨到40元,我们觉得超出合理价值区间,就卖了。后来它涨到55元,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。”
“所以,我们卖早了,是因为我们对它的成长性估计不足。”陈默说,“这是研究深度的问题。不是原则问题,是能力问题。”
他看向最后一只。“新材料公司,我们为什么没研究?”
沈清如翻了翻记录。“星海给它的评分是65分,B+。在首批25只里排第12。我们的研究资源有限,只深度覆盖了前5名。它不在前5名,所以没研究。”
“所以,我们错过它,是因为资源分配的问题。”陈默在笔记上记下来。
他环视了一圈。
“总结一下。我们做对的,是深度研究的两只,贡献了主要收益。我们做错的,或者说做得不够好的,有三点。第一,对高端装备公司的成长性估计不足,卖早了。第二,研究资源有限,漏掉了一只黑马。第三,对投机机会的把握——这个不算错,是原则问题,不讨论。”
他放下马克笔。
“错过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错过。今天,我们知道了。下次,我们会做得更好。”
沈清如合上笔记本。“那接下来,我们怎么做?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第一,继续深度研究苏州晶芯和康宁生物,它们的基本面没变,继续持有。第二,复盘高端装备公司的成长逻辑,看看我们漏掉了什么信号,下次避免卖早。第三,扩大研究覆盖面,不能只看星海的前5名,要看到前10名。”
他看向陆方。“陆方,星海的筛选范围,从综合评分前5名扩大到前10名。研究资源不够,就加人。”
陆方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陈默补充,“把那只新材料公司加入研究清单。虽然错过了第一波,但如果基本面扎实,回调后还有机会。”
沈清如记下来。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,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。
他面前是那份月度复盘报告,翻到“错失机会”那一章。他重读了一遍星辉科技的分析——放弃的理由很充分,但他心里清楚,真正让他不安的不是星辉科技,而是那家高端装备公司。他们研究过,申购过,但卖早了。为什么卖早了?因为估值恐惧。股价涨到40元时,他觉得“太贵了”,于是卖了。后来涨到55元,证明他的“太贵了”是错的。这不是原则问题,是判断失误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道:“首月成绩单:及格,但远非完美。做对的两只,是深度研究的结果;做错的两只,是研究深度不够和估值判断失误。投资就是这样,不可能抓住所有机会。但可以做到的,是抓住的那些,尽量多赚一点;错过的那些,知道为什么错过。下次改进。”
他合上本子,关掉台灯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,深圳的夜景璀璨。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,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他想起1992年,自己买下那些认购证,赚到了第一桶金。那时候,他不懂什么叫“归因分析”,什么叫“研究深度”。他只知道,买那些没人要的“废纸”,亏了饿不死,赚了能翻身。后来,他学会了研究公司,学会了估值,学会了等待。再后来,他学会了复盘——不是庆祝成功,是分析失败。
今天,他又一次复盘了。不是庆祝22%的收益率,是分析那几只错过的机会。因为成功没什么可学的,失败才值得反复咀嚼。
他转过身,关掉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,灯光明亮。他经过技术部,陆方还在调整星海的筛选参数。他经过研究部,沈清如还在读那家新材料公司的招股书。他经过交易室,方远还在整理明天的交易计划。
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。安静的,专注的,有条不紊的。
他知道,这就是投资的常态——不可能抓住所有机会,但可以从每一次错过中学到东西。然后,下一次,做得更好一点。
他走进电梯,按下一楼的按钮。电梯门关上,数字从18跳到1。叮。门开了。
大堂里空无一人,只有保安在值班。
“陈总,今天这么晚?”保安问。
“嗯。有点事。”陈默点头,“辛苦了。”
他走出大楼,深吸一口初秋的晚风。八月的深圳,依然闷热,但风中已经有一丝凉意。
远处,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
他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收音机自动打开,传来一个声音:“……今日科创板收官八月,首批25家公司分化加剧。默石资本首月收益率22%,跑赢科创板指数。公司创始人陈默表示,成绩及格但远非完美,团队将从错失的机会中吸取教训……”
他关掉收音机。不需要听这些。他知道,及格就是及格,不是优秀。远非完美,就是远非完美。
他挂上倒挡,驶出停车场,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。前方,是夜色中的深圳,灯火辉煌,但行人稀少。他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一条光河,流向远方。
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无论是什么,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。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,是因为他愿意从每一次错过中学习,然后,下次做得更好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