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孝在家里只待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,就在父母不舍的目光里,带着陈大重新上路了。
他们要先一步赶回万全右卫,通知侯爷,英国公已经领了圣旨和尚方宝剑,正点齐京营兵马,大概三天后就能抵达会合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不像来时那么拼命赶了。
马是好马,脚程快,两人并辔在官道上小跑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但说笑归说笑,两人的眼睛可没闲着,时不时就瞟向道路两边的树林和土丘。
手里的武器,长枪也好,腰刀也罢,都摆在最顺手的位置,手指离扳机或者刀柄不远。
好在运气不错,一路上除了遇到几伙行商的驼队,碰上几个背着包袱匆匆赶路的信使,没遇见什么剪径的毛.贼或乱兵。
第二天下午,两人顺利回到了万全右卫。
把英国公即将率军前来的消息禀报给王炸后,王炸点点头:
“行,那就不急了。正好,咱们在这儿多歇几天,等老国公到了,人齐马壮,再一起动手。”
旁边的姜名武一听,心里乐开了花。
这下好了,这位权势大得吓人、手段更吓人的灭金侯,能在他的地盘上多待好几天!
这正是拉近关系、讨好巴结的天赐良机。
而且这几日接触下来,他发现这位侯爷不光能打,对行伍里那些门道、带兵练兵的办法,懂得比他还深,随便说几句都让他茅塞顿开。
他打定主意,要趁这机会好好讨教讨教。
王炸也没跟他客气,直接点了将:
“墩子,铁柱,还有你们几个老兵头,从明儿起,去帮姜参将操练操练他手下的兵。
别的先不说,队列、体能、还有那鸟铳怎么放得又准又快,都给老子狠狠地练!”
“是!侯爷!”窦尔敦、李铁柱几人轰然应诺。
第二天开始,万全右卫的校场就热闹了,也惨了。
窦尔敦那破锣嗓子整天响彻云霄,骂人花样百出。
李铁柱带着人,把那些摆弄鸟铳的明军士兵操练得欲.仙.欲.死,装药、压实、瞄准、击发,一个动作不对就是一脚踹过去。
几天下来,姜名武手下那些兵叫苦不迭,但精气神和那点可怜的军事技能,肉眼可见地提高了不少。
姜名武自己也没闲着。
他加派了更多人手,化妆成行商、货郎、逃荒的百姓,混进张家口堡,或者在外围转悠。
每天都有新的消息送回来,哪个晋商家的仓库位置,守备府的兵力布置,守军大概什么时候换岗,
甚至哪个把总又收了哪家商行的银子,零零碎碎,情报越来越详细。
整个万全右卫,像一张慢慢拉开的弓,弦越绷越紧,就等着英国公那支“箭”到来,便要离弦射出。
同样,姜名武把灭金侯在他这里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。
他下了死命令,从即日起,万全右卫四门紧闭,全城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
甭管你是过路的商队,还是上官派来的信使,或是哪个衙门的胥吏,只要进了万全右卫的地界,就别想再出去。
守门的兵丁得了严令,问清来路,查验文书,然后直接告诉你:
城门关了,上头有令,暂时不能走,先在城里歇着吧。
有那不服气的,嚷嚷着有急事的,要见参将理论的,兵丁也不废话,上去就是一顿拳脚,打老实了拖到一边看管起来。
碰上个别头特别铁的,背景似乎有点硬的,还敢叫嚣“你知道我谁吗”的刺头,姜名武的处理更干脆:
直接扔进卫所那阴暗潮湿、老鼠横行的土牢里,锁上几天。
每天就给点凉水杂粮吊着命。
外面侯爷的兵在吃肉训练,你就在里头跟耗子作伴,喝凉水啃窝头反省吧。
这么一来,万全右卫就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,外面的人隐约觉得这卫所气氛不对,但具体发生了什么,谁也探听不到。
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缝隙,都被姜名武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堵死了。
被王炸他们救下的那几个蒙古孩子,这几天也慢慢缓过劲来了。
爹娘没了,部落散了,这在草原上不算稀罕事。
日子就像风里的草籽,吹到哪儿算哪儿,一场白灾,一次抢掠,甚至就是刚才还好好的,转眼人就没了。
这些孩子打记事起,见的生死比吃的肉还多。伤心害怕是有的,可日子总得往下过。
他们很快就发现,待在这位救了他们像天神一样的大明侯爷这儿,日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。
不用怕半夜狼嚎,不用怕别的部落来抢,每天都有从没吃过的好东西填饱肚子,身上穿着暖和的奇怪衣服。
那些凶神恶煞的叔叔伯伯,对他们这些小孩倒是不凶,偶尔还会摸摸头,塞块糖。
那些爷爷奶奶辈的老人,更是把他们当宝贝疙瘩,这个给梳梳头,那个给缝缝磨破的衣角。
几个老头老太太私下里一合计,看着这几个没爹没娘却懂事不哭闹的娃娃,心里都软了。
反正队伍里就这么几个小孩,各家分分,带在身边,就当自家孙子孙女养了。
于是,最大的男孩被柳家堡村民王尔德的爹娘领了去。老两口现在得了这么个半大孙子,稀罕得不行。
那个总独自坐着的女娃,被另一个柳家堡村民王老五的爹娘搂进了怀里。
王老五的娘早年守寡,就一个儿子跑口外,见了这孤零零的女娃,心疼得直掉眼泪,当亲孙女一样疼。
剩下两个更小些的孩子,也被其他两户柳家堡出来的老人家,笑眯眯地牵着手,带回了临时住的房间里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。
校场上的呼喝声,锅里饭菜的香气,老人低声的唠叨,孩子们越来越放松的笑闹声,混杂在一起。
几个蒙古孩子心里都清楚,那天要不是那个穿着绿衣服的侯爷突然带着人冲过来,
打死了那些杀他们阿爸额吉的坏兵,他们现在早就跟爹娘一样,躺在冰冷的草原上喂狼了。
是侯爷把他们从马刀下面拽出来,给他们厚衣服穿,给他们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吃,还让这些慈祥的爷爷奶奶照顾他们。
侯爷看人时眼神有点凶,可孩子们偷偷看见过,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更小的娃娃,也会轻轻拍拍哭鼻子孩子的头。
他像山一样挡在他们前面,给了他们一个暖和窝,不用再担惊受怕,
孩子们打心眼里觉得,他就是草原传说里那种会保护人的英雄,虽然他们没见过真的英雄长啥样。
这个身影,他们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