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又问了张孝几个问题,主要是王炸现在具体在什么地方,手下有多少人,万全右卫那边情况如何。
张孝都老老实实回答了。
最后,张孝低着头,小声补充道:
“皇上,那个……侯爷还让我给您……带回一点小礼物。
侯爷还说,等……等他抄完晋商的家,弄到的财物,会……会分一半给您。”
他说完,脑袋垂得更低了,不敢看皇帝脸色。
朱由检坐在冰冷的地上,背靠着破御案,定定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张孝,好像没听清,
又好像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,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,他肩膀忽然耸动了一下,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出气声。
接着,这动静变成了低笑,低笑迅速放大,变成了毫无征兆的放声大笑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笑声在空旷又狼藉的暖阁里回荡,撞在柱子上,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。
朱由检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用手捶地,笑得眼泪都从眼角迸了出来,混合着之前暴怒时憋出的生理性泪水,流了满脸。
他笑得喘不上气,胸膛剧烈起伏,好半天,这疯狂的大笑才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,最后停了下来。
他随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擦去眼泪和鼻涕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
脸上竟然露出了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神采,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又隐隐有些兴奋:
“这个灭金侯……做事真是不按常理,还真是个……妙人。”
他歇了一下,眼神忽然亮了起来,
“朕还没那么小气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
只要他能替朕,替大明,铲除这些蠹虫国贼,保住江山社稷,他做什么,只要不过分,朕都不会管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眼睛更亮了,甚至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,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,声音也提高了一些:
“朕现在倒是很想知道,他这一把抄下去,能从那帮喝血蛀虫的老窝里,掏出多少银子来!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身体微微前倾,一脸期待地看向张孝:
“对了,他让你带回来的小礼物……是不是那种,金灿灿的,闻着很香的……仙果?”
张孝赶紧点头:“是的皇上!侯爷特意交代,让我给您带回来两个仙果,就放在我家老爷府上收着呢!”
朱由检一听,大手一挥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欢喜:“那你还等什么!快去!立刻去给朕拿过来!”
“是!奴婢这就去!”
张孝赶紧又磕了个头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,转身就朝着暖阁外撒丫子狂奔而去。
张维贤在一旁垂手站着,心里嘀咕:
嘿嘿,侯爷到底是自家儿子的师父,这心眼还是向着自家人。给我就是四个仙果,给皇上才两个。
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,要是让皇上知道了,非得跟他急眼不可。
朱由检笑够了,心情大好,扶着伤痕累累的御案站了起来,拍了拍龙袍上沾的灰尘和碎屑。
他脸上的暴怒和阴郁一扫而空,虽然眼睛还有些红,但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。
他看向王承恩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:“
王承恩,拟旨。延绥总兵吴自勉,纵兵害民,临阵溃逃,资敌养寇,罪在不赦。
着即锁拿进京,下诏狱严审。查实之后,凌迟处死,诛其三族。此事务必从严从速,不得有误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王承恩躬身应道。
朱由检又转向张维贤,目光炯炯:“英国公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命你为钦差大臣,总督宣大山西军务,查办晋商通敌一案。
赐尚方宝剑,准你先斩后奏。你持朕手谕,即刻点齐京营精锐两千,火速赶赴万全右卫,与灭金侯汇合。
此去一切行动,皆需配合灭金侯,听他调度。地方文武官员,务必全力配合,给予一切方便,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办案。
若有阳奉阴违、通风报信、或与案犯有牵连者,无论官职大小,你可持尚方宝剑,就地正法!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维贤,语气加重:
“朕的意思,你可明白?此番,朕只要结果。那些蛀虫,必须连根拔起。灭金侯要做什么,你就帮他做成什么。明白吗?”
张维贤撩袍跪倒:
“臣,张维贤,领旨!必不负皇上重托,定与灭金侯协力,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,将一干国贼蠹虫,尽数铲除!”
“好!”朱由检一挥袖,“你们速去准备,即刻出发!”
“臣(奴婢)遵旨!”
王承恩和张维贤行礼告退,匆匆离开暖阁,各自准备去了。
暖阁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人,站在满地狼藉中,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眼神闪烁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笑得流泪时弄脏的袖口,想起那即将到手的“仙果”和即将被抄没的巨额财富,心里美的直冒泡!
他忽然又想起,自从上次和皇后一起分食了灭金侯送的那个仙果之后,
皇后就时不时在他耳边念叨,说那果子真是好东西,吃了浑身舒坦,连皮肤都光滑了些。
他自己也确实感觉精力旺了些,晚上批阅奏折到深夜也不像以前那样头晕眼花。
皇后更是……想到皇后近来愈发娇艳的容颜,朱由检心里不由一热。
可这热乎劲刚上来,他记起刚才自己发疯时,好像……好像冲着闯进来的皇后吼了一句“滚出去”?
哎呀!坏了!
朱由检脸色一变,再也顾不上别的,转身就朝暖阁外跑,脚步又急又快,简直像被火烧了屁股,一溜烟朝着后宫方向冲去。
他得赶紧去找皇后,好好哄哄,可千万别把皇后给气坏了。
张维贤怀里揣着新鲜出炉的圣旨,手里捧着那柄代表着生杀予夺的尚方宝剑,龙行虎步地出了宫门。
他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那笑容压都压不住,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,
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,笑得见牙不见眼,整个人容光焕发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
路上碰见几个下朝往外走的大臣,看见英国公这副模样,都莫名其妙,心里直犯嘀咕:
英国公这是怎么了?捡着金元宝了?还是吃了什么喜屁?瞧那笑得……跟朵怒放的老菊花似的。
张维贤没搭理那些探究的目光,他现在没空回家。
他得抓紧时间。
出了宫门,他直接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马,一抖缰绳:“去京营大校场!”
他得亲自去挑人。
皇上给了两千京营兵马的额度,他得好好挑挑,把那些还能看得过眼的老爷兵,挑出来带走。
时间紧迫,万全那边,侯爷还等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