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怀里的人没有说话。
黑暗中,他被抱住了。
一只温热的手抚上梁熙衡的脸颊,沈瑶轻轻摸着他的脸,动作里带着一种怜爱的、柔软的意味。
梁熙衡的心莫名晃了一下:
“……怎么了?”
沈瑶认真地说:“我想安慰你。你伤心了吧?”
梁熙衡背着她,面无表情。他开口,语气轻松:“我怎么会伤心呢?就因为这点儿举动?很幼稚的。”
沈瑶收回手,声音平静却透着认真: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熙衡,我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,很少跟人敞开心扉。但我们是亲人,所以我想试着迈出这一步。”
“你其实可以生气,我也可以生气。正是因为在乎你,我看到窗前那一幕的时候,才会吓成那样。我的弟弟,怎么能……怎么能那样毁掉他自己、毁掉别人的人生呢?”
梁熙衡立刻道,“姐姐,我没有,我从来没有想过毁掉别人的人生。那太可怕了。”
沈瑶停顿了一下,继续往下说:
“我希望你能像我一样坦诚,把你心里真正想的说出来,而不是一个人咽下那些糟糕透顶的情绪,再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。”
“你其实很在意我后退的那一步,对不对?既然在意,为什么要瞒着我?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?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难过你伤心呢?我选择相信你,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。可你为什么,不肯相信我呢?”
梁熙衡反问了一句:“……我不相信你?”
沈瑶感受到他埋在自己颈窝里呼出的温热气息,声音放缓了些:“对。真正的信任,不会因为一次退缩就碎掉。”
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梁熙衡挪了挪身子,挨着她躺下来,把头枕在沈瑶的腿上。
他蜷缩着,把脸颊贴在她柔软小腹上,感受着她呼吸时一起一伏的节奏。
“姐姐……我只是太害怕了。”
“害怕?”
“我没有安全感。”他说,“我总管不住自己胡思乱想,会为你一个举动就乱了心神。但我从来没有不信任你,你不能这样说。我们是亲人,我会害怕,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“也许在别人眼里我很奇怪,总是走极端,但那恰恰是因为我在乎你。这不过是爱的一种模样罢了。难道珍惜一个人,就不能因为她往后退了一步,就害怕生气吗?”
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,像很难过:
“这几天,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那天的事。但齐峥哥不是我害的,都是意外,我发誓。我一直在对你坦诚,可你一直不理我。姐姐,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之间,或许你才是那个更加不爱我、更不信任我的人呢?”
沈瑶让梁熙衡坐直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,两个人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模模糊糊地看见彼此的脸部轮廓。
沈瑶没急着开口。她沉默了片刻,而后抬起手,轻轻抚上梁熙衡的脸颊。
那动作很慢,很轻。
正如她在外做访问时偶然见过的画面:母亲抚摸自己心爱的孩子,温柔而专注。
细腻柔软的指腹蹭过他高挺的鼻梁,指尖缓缓划过他的眼窝,沿着眉骨的弧度一路游走,最后落到他的下颌。
梁熙衡的头发是自然的微分碎盖,松散地垂落着,微微遮住额头与眉梢。
沈瑶将手掌覆上去,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,动作极轻极缓,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惊醒的困兽。
“熙衡,你说得对。人是复杂的,爱也有千百种样子,不是你非要长成谁期待的模样才算正确。”
“我没有不信你。齐峥的事,我一直愿意听你好好说,只是我之前太恐慌、也不敢面对。我人生中第一次遇见这种事。但你说我不爱你、不相信你,这句话,我不认。”
她低下头,在黑暗中寻他的眼睛,看不清轮廓,声音却像夜风里唯一不灭的灯火:
“因为沈瑶,你的姐姐,是真心地、固执地、不讲道理地希望梁熙衡能拥有这世上最好的爱,和最安稳的幸福。”
话音刚落,像一把生锈多年的锁终于被对了齿,咔嗒一声弹开,而后是机关层层松动、齿轮连锁转动的轰响。
在静谧无比的酒店房间里,梁熙衡听着自己的心跳从幽暗的深处涌出来。
起初沉闷如雷,随即疾如骤雨,越来越响,越来越狂,直到那声音如脱缰的洪水,将一切声响都冲得片甲不留。
“……幸福和爱吗?”
“对。因为作为姐姐——我爱你。”
梁熙衡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。
他顺从了自己胸腔里某种蛮横而滚烫的意志,伸出手,将她搂入怀中。
沈瑶的肩胛骨撞上柔软的床头板,发出一声闷响,不算重,在黑暗里格外清晰。
紧接着,他们之间那点稀薄的空隙被一寸寸碾碎,胸膛贴住胸膛,呼吸缠住呼吸。
十指也在黑暗中摸索着,碰到、试探、最终严丝合缝地扣紧,像锁齿终于合拢。
屋里传出沈瑶急促而紊乱的喘息。
她又被梁熙衡压得透不过气来了。
因为看不见,梁熙衡所有的感知都被调到了最灵敏的刻度。
指尖下她微微发颤的肩,颈侧浮起的薄汗,发丝扫过皮肤时那一瞬的痒。
温度、触感、心跳的每一次错拍,都变得清晰而无处遁形。
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落了地。
梁熙衡闭上眼,将脸深深埋进沈瑶的颈窝,鼻尖抵着她温热的脉搏。
——姐姐真的会一直这么包容他吗?
他的一切,好的,坏的,见不得光的,都能被她温暖地接纳吗?
她会像海水那样,动荡而紧密的,将他整个包裹,浸透,不留一丝缝隙吗?
他不爱她。
但她一定要是他的。
头发,呼吸,脉搏,都属于他。
梁熙衡越想越亢奋,激动得要发抖。
太顺利了,也太容易摆布了。
原来只要稍稍演一点戏,装一装可怜,就能换来她的怜惜与安抚。
他好喜欢姐姐,喜欢和她融为一体的感觉。那种紧密到快要窒息,像是两个人在潮湿的坟墓里紧紧相拥,他真切地握住她,困住她,让她哪里也去不了的感觉。
梁熙衡在心里默念——
姐姐,那就一直爱我吧。和我一起,走到幸福的那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