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夜色最沉。
陆欣禾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变了。
不是温度,是密度。
多了一个人的呼吸,很轻,几乎与窗外山风的尾音融为一体,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,压在四周的寂静里。
她没有睁眼,维持着平稳的呼吸节奏,像一株沉睡在深海里的植物。
但他知道她醒着。
床垫的边缘微微下陷,有人坐了下来。
那股熟悉的冷杉气味,混合着凌晨两点秦岭山谷特有的湿冷露水气,无声地包裹过来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时间像被拉长的蛛丝,一寸寸地绷紧。
陆欣禾甚至能听见自己伪装平稳的心跳声,在耳膜上敲出沉闷的鼓点。
终于,一个冰凉的物体,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。
是他的指尖。
他用指腹,从她的眉骨,极慢地滑到颧骨。
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,寸寸检视,看有没有新的裂痕。
“今晚的客人,我已经替你送走了。”
季司铎的声音很低,像贴着枕头说的,带着一丝夜露的凉意。
陆欣禾睁开眼睛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。
他的眼睛在暗处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几个?”她问,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静默而有些沙哑。
“六个。”
季司铎的手指还停在她的脸颊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眼下的皮肤。
“专业的,季成业从海外雇的。装备不错,可惜脑子不太好。”
他的语气像在评价一场乏味的商业谈判。
“都处理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收回手,随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老旧铁盒,打开,从里面拿出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。
“破军卫的效率你该信得过。”
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照片,月光照亮他修长的手指。
“我只是没想到,他们这次的目标,不完全是我。”
陆欣禾撑着手肘,慢慢坐了起来,被子从她肩上滑落。
她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审讯的时候,领头的那个很有意思。”
季司铎的指腹在那张旧照片上女人的脸上轻轻拂过,像在拂去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他说,季成业给了他们两个目标。杀了我,或者,带走你。”
办公室里那句“你是想让我现在就清场,把我的客人赶走”在陆欣禾脑中回响。
他早就知道。
他不仅知道他们会来,还知道他们是为谁而来。
“为什么?”
陆欣禾的声音很稳。
越是危险的境地,她的大脑越是冷静。
“我也问了。”
季司铎终于抬起头,目光从照片上移开,重新落回她脸上。
那双眼睛里,是她从未见过的,一种混杂着冰冷占有欲和某种狂热探究的复杂情绪。
“他说,因为那个女人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被丢进冰湖的石子,没有激起浪花,却让整片湖水从最深处开始冻结。
陆欣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不是因为季成业的追杀,而是因为那句没头没尾的“东西”。
她身上有什么?
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。
“季司铎。”
她叫他的名字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?”
“我如果知道,你觉得他们还有机会踏进秦岭吗?”
他反问。
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,背面朝上,放回铁盒里,盖子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禾禾,我搭这个台子,本来是想唱给我那位好二叔听。”
他倾身向前,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,将她完全困在他的阴影里。
“但我现在发现,好像有别的观众,也买票进场了。”
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,带着一丝危险的凉意。
“而且他们看的,不是我,是你。”
陆欣禾没有后退。
她直视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“所以,你现在是打算把我这个‘麻烦’,关得更紧一点?”
“不。”
季司Duo笑了。
那笑意没有温度,只牵动了嘴角。
“我是想告诉你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。
“你看,笼子外面的世界,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。”
“待在我身边,至少,你是安全的。”
这句听似保护的话,却比任何锁链都更让人窒息。
陆欣禾也笑了,眼底却一片冰凉。
“你的安全,代价是什么?”
“代价?”
季司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,他凑得更近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。
“代价就是,你得乖一点。”
“比如,别再想着半夜去吹风。”
“再比如……”
他的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她的唇上。
“回答我一些,我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。”
陆欣禾没有躲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楚远山的猎刀,你见过吗?”
沈砚在加密频道里问过的问题,一字不差地从季司铎的嘴里吐出来。
陆欣禾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没见过。”
她的回答快得没有任何犹豫。
季司铎盯着她,像在分辨这三个字的真伪。
几秒后,他直起身子,坐回床边,两人之间的压迫感瞬间消散。
他重新拿起那个铁盒,这次,他没有打开,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盒盖上已经模糊的纹路。
“照片上的这个女人,叫楚静。”
他没有看她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楚远山的妹妹。”
陆欣禾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楚星野的姑姑?
“她二十年前,是鼎盛矿业那七个失踪工程师之一。”
季司铎的声音平静地像在陈述一段与他无关的历史。
但陆欣禾知道,每一个字下面,都埋着季家的累累白骨。
“她是唯一一个,尸骨被找到的人。”
“在黑风口下面的一处断崖。”
“找到她的时候,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。”
季司铎停顿了一下,抬起眼,看向陆欣禾。
他的眼神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她所有的伪装。
“一把钥匙。”
“一把保险柜的钥匙。”
“但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,都找不到那个保险柜。”
陆欣禾放在被子下的手,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。
她没有说话。
“禾禾。”
季司铎忽然伸出手,轻轻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看着自己。
“你告诉我。”
“那个保险柜里,是不是就放着季成业他们想要的东西?”
月光从窗缝里斜进来,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冷透的水。
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轮廓,像一个颠倒的牢笼。
季司铎的手指还停在她的下颌上,力度不大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。
他看着她,像在看一件蒙尘的珍宝,迫不及待地想擦去上面的尘土,看到内里真正的光芒。
也像在看一个复杂的密码锁,他已经试了无数次,现在,他觉得离最后那个正确的数字,只差一步。
“回答我。”
他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。
陆欣禾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你床头那张照片,为什么不让我看正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