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。
天光还未穿透秦岭厚重的雾气,营地里一片死寂,只有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。
楚星野睁开眼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在睡袋里静静地听了三分钟。
风声,虫鸣,远处溪流的水声。
没有第四种声音。
他拉开睡袋,动作轻得像一只狸猫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他没有走向营地的水源处,而是绕了一个圈,走向营地东北角的密林边缘。
这是他每天的习惯,检查陷阱,也检查领地。
在一片潮湿的腐殖土上,他停下了脚步。
一个脚印。
非常清晰。
不是节目组配发的防滑登山鞋,鞋底的纹路更深,更复杂,带着战术装备特有的菱形和条状结合的防滑块。
军靴。
尺码至少四十三。
踩得很深,说明来人的体重不轻,或者背着重物。
方向,来自山脊北侧,朝着营地的方向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拂过脚印的边缘。
泥土还很新鲜,是三个小时之内留下的。
他站起身,抹掉手指上的泥土,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转身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走回营地。
上午的拍摄内容是搭建一个更稳固的庇护所。
周凯和顾淮安在争论是用A字形结构还是用斜顶结构,林宇晨在一旁笨拙地用猎刀削着木桩。
楚星野负责处理用来捆绑的藤蔓。
他抱着一捆处理好的柔韧藤条,走向监控器后面的工作区。
陆欣禾正站在导演赵哥旁边,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。
“陆导。”
楚星野的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陆欣禾听见。
陆欣禾转过头。
“藤不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
楚星野把藤条放在地上,拿起其中一根,向她展示。
“这种藤,泡过水之后韧性最好,但不能直接用火烤,会变脆。”
他的话是对着陆欣禾说的,但眼睛看着她脚边的地面。
他的右手食指,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靴子侧面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然后,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北方山脊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最后,他的手拿起那根藤条,做了一个拧断的动作,轻轻摇了摇头。
陆欣禾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前后不过三秒。
敲击靴子,代表脚印。
指向北方,代表方向。
拧断藤条再摇头,代表不是我们的人,是威胁。
她的脸上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“知道了,你教给他们怎么处理。”
她指了指还在争论的周凯和顾淮安。
“别让他们把庇护所搭成柴火堆。”
楚星野点点头,转身走开。
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。
就像一次最正常的现场请教。
陆欣禾在原地站了两秒,然后转身走向基地的方向。
“老赵,你盯一下,我去趟卫生间。”
她走进监控室旁边的临时建筑,反锁了门。
加密手机的屏幕亮起。
她快速打下一行字,发给沈砚。
【客人到了。北边来的。】
没有等回复,她删掉记录,把手机揣回口袋,推门而出。
走廊尽头,是季司铎的临时办公室。
她连门都没敲,直接推门进去。
季司铎正坐在屏幕前,看的不是节目直播画面,而是基地外围四个角落的红外监控录像。
画面是黑白的,风吹动树叶,像一片涌动的潮水。
“营地外围发现了不属于我们的人的脚印。”
陆欣禾走到他桌前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军靴,从北山脊下来的,时间在三小时内。”
季司铎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。
他甚至没有问脚印有多少个,方向具体是哪里。
他只是抬起手,用鼠标在屏幕上拖动了一下,调出了北侧山脊的一个高清监控画面。
画面里,除了风,什么都没有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。
两个字,像把一块石头丢进深井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陆欣禾的后背绷紧了。
这种反应比暴怒或者惊讶更让她不安。
“不需要加派人手巡逻吗?”
她问。
“对方的目的不明,有可能是冲着嘉宾来的,也有可能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季司铎终于转过头看她,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玩味的弧度。
“冲着我来的?”
“季成业上周刚从国外回来。”
陆欣禾说出那个名字。
“他不会放着这么大一块肥肉不管。”
“所以呢?”
季司铎靠进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。
“你是想让我现在就清场,把我的客人赶走?”
他用了“客人”这个词。
陆欣禾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。
“禾禾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了?”
季司铎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。
“我搭了这么大一个台子,不请几位观众,多浪费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,把它们拨到耳后。
动作亲昵。
眼神冰冷。
“节目需要一点真实的冲突,不是吗?”
他凑近她耳边,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“来都来了,不拍下来,多可惜。”
陆欣禾没有动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冷杉气味,和他话语里腐烂的血腥味。
他不是在防范。
他是在邀请。
他把整个秦岭,整个节目组,都变成了他狩猎的围场。
而那些从北山脊摸进来的人,不是猎人。
是猎物。
“你疯了。”
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这里有直播,有上百个工作人员,你在这里动手,季家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谁说我要动手了?”
季司铎笑了。
他退后一步,回到办公桌前,重新坐下。
目光又回到了监控屏幕上。
“秦岭的山,会自己动手。”
他的食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,画面切换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。
峡谷底部,雾气缭绕。
“二十年前,鼎盛矿业在这里丢了七个工程师,连块骨头都没找回来。”
他看着屏幕,像在欣赏一幅画。
“当地人说,是山神发怒了。”
陆欣禾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。
鼎盛矿业。
季家的白手套。
那七个工程师,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被灭口的。
“你打算故技重施?”
“不。”
季司铎摇头,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道轨迹,那条轨迹正好是楚星野他们明天要走的徒步路线。
“这一次,有见证人。”
他的指尖停在楚星野的特写镜头上。
“你看,他多像一头被放归山林的狼。”
“狼,是会保护自己的领地的。”
季司Duo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。
“尤其是当有别的野兽,闯进了他父亲用命守护过的地方。”
陆欣禾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终于明白了他全部的计划。
他要利用季成业派来的人,逼楚星野出手。
他要把二十年前的矿业黑幕,用一场新的“意外”,彻底掩埋在秦岭的深山里。
而楚星野,这个护林员的儿子,将会成为他最锋利,也最完美的刀。
一把杀人不见血,还会替他舔干净刀刃上所有痕迹的刀。
“禾禾。”
季司铎的声音把她从冰冷的思绪里拉回来。
“去告诉节目组,明天的路线临时改动。”
他把一张电子地图拖到她面前的屏幕上。
“往北走,去黑风口。”
地图上,黑风口三个字,被一个鲜红的圆圈标记着。
那是秦岭南坡最险峻的无人区。
也是二十年前,那七个工程师最后失踪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