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荒。
一座城池上空,数道属於外景的气息扫过城中,带着毫不遮掩的怒火,却始终没有搜寻到目标。城外,一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武者,正随着护镖的队伍刚刚出城,他的脸上有几分愁眉苦脸。正是更换了容貌,遮掩了气息,躲避浮丘山外景追杀的邓苍澜。
唉,打了小的,来了老的,冤冤相报何时了?
为什麽不能让年轻人的恩怨终止在年轻人之间?
说起来,师尊要求他拿下两位龙虎榜前十的人头,如今蹲守一个月,才借了姚兄首级一用,还是差了一个。
邓苍澜琢磨着,是等下次榜单更新,第十一位顺位补了空缺,再去借一借?
不妥不妥……
凭他对师尊的了解,肯定会判他不合格。
至於理由?师尊哪里需要找理由,说他不合格就是不合格。
“王兄,你看这张龙虎榜”
一旁,年龄看上去与易容後的他相仿的男子兴冲冲凑了过来,手中是最新的龙虎榜。
邓苍澜恰好一眼望去,思忖着点蛤蟆点到谁就是……
他的目光定格在第八的武轩上。
这位是真的可以考虑。
邓苍澜若有所思。
除了武轩,也算是为天下除害了,自己还能赚点功德,又能让师尊没话说,一举三得啊……但很快,他心中惋惜,还是要考虑进了万古龙门後的情况。
提前解决了武轩,再排除安如玉那个疯女人,自己入了万古龙门,怕不是得落入孤立无援的险境。邓苍澜突然皱眉,问向一旁的张兄,愤愤不平道:
“张兄,你说为何鱼吞舟杀了金雄飞,却没有被金家追杀,反倒是那邓苍澜杀了一个人面兽心的姚良,却被浮丘山的外景宗师一路追着杀?”
“天理呢?”
张兄愣了下,翻了个白眼:
“王兄真会说笑,鱼少侠乃是墨巨侠和陆英雄选定的传人,他杀了金雄飞,那肯定是金雄飞有问题啊,没看事後金家都没敢报仇吗?肯定是站不住脚!”
“而那邓苍澜,不仅是邪魔六道天魔宗的弟子,更是师承那位天魔,这能是什麽好人?还污蔑浮丘山的姚良吃人……浮丘山那可是人皇道统!怎麽可能吃人?编理由也编不出一个好的。”
说到这,张兄摇了摇头,表示对此人的不屑。
邓苍澜顿时恍然。
原来到头来,输的不是自己,而是师尊吗?
嗬嗬。
皮笑肉不笑的笑声响起在他的耳畔,仿佛无处不在。
邓苍澜神色不变,喃喃着,该死的刻板门户之见,谁说天魔宗就出不了一位功德圣人了?
长青山。
自三个月前,祖师堂就被彻底关闭,禁止任何门人进入拜见,哪怕是刚入山门的弟子,要想拜见祖师,登堂入册,也得延後。
其中原因,知晓者无不艳羡到心神失守。
没想到长青山由道转武近千年,竟在这一代迎来了古法兴盛,祖师显灵的一日!
而祖师选定的弟子门人,是那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,更是选择古法与武道同修的谢临川|!此刻,一座宅院中,看着面前心神不宁的弟子,老者缓缓道:
“修古法还是今法,宗门都由着你们自己选。你既然选了武道,那就该对你自己的选择,对你脚下的武道之路多点自信,而非朝三暮四。”
况且……
老人叹了口气,那句话到底还是没和弟子说。
就算修了古法,就能得到祖师认可了?
这岂不荒谬。
哪怕在古法未曾受到压制的上古年间,长青山一脉,也已有不知多少年,出现一位被祖师认可的弟子了谢临川盘坐在一尊神像之下,看似枯坐三月,实则天地相伴。
传闻上古之前,修行者专修元神,心神凝聚,可铸身外之身。
其中,一粒灵光,出幽入冥,无拘无束,喜静喜夜游,称为阴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道虚幻身影迈过门槛,在游了一夜天地後,重归祖师堂,修行道法神通。
也是这一日。
谢临川睁眼醒来,得闻祖师之令。
入龙门,断水运。
长春山。
沿途上山烧香的信徒撑起一把把油纸伞。
春雨细如牛毛,沾衣不湿,却仿佛能渗入骨头。
一把把油纸伞中,一位小道士穿梭自如,身着一身玄色道袍,背着一把木剑,眉清目秀,气质出尘,雨水在他周围荡开了层层涟漪,却始终未能近身。
他从真武派而来,道号玄法,此行是得了祖师指令,来拜访一位道门高真转世。
登山尽头,是一座道观,观名【长春】。
若是鱼吞舟在此,大概会十分惊讶。
大门前,两个小道童早早奉师父的命令守在了此地。
玄法上前,郑重行了一礼,道明身份。
两个小道童有板有眼地回礼,一位自称清玄,一位自称清武。
玄法注意到,这两位的道号各取一字,合起来就是天生四灵之一,亦是他们这一脉祖师的坐骑。清武好奇道:“师兄就是龙虎榜第七的玄法道人吗?”
玄法抿嘴,不好意思道:“大概是的。”
实在是排名不高,给祖师和道脉丢人了。
“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,什麽叫大概是的?”清玄小眉头拧起。
玄法无奈,笑道:“是贫道。”
清武双手叉腰,老气横秋道:“师兄你不行啊,鱼师叔才一年就跻身龙虎榜第四了!”
玄法目光一凝,惊疑道:“你说的是“狂徒’鱼吞舟?他和我们真武一脉也有关联?”
“鱼师叔是墨师叔带来的,在观中借地修行了一段时间。”
玄法一怔,是那位墨巨侠?是墨巨侠与他们这一脉有关?可不是说鱼吞舟是墨巨侠的拳法传人吗?那二人为何是同辈?
在清玄清武的带领下,玄法步入道观,率先步入了主殿,率先映入眼中的,便是一尊神像,却非自家真武祖师,而是道尊!
一位老道长於此久候,微笑道:“贫道“卧龙’,你来我山门,所为何事?”
玄法行了道脉大礼,恭敬道:“玄法受祖师点拨,来此请卧龙祖师归山,整肃门墙,涤荡道脉!”清玄和清武对视一眼,小小的眼睛满是大大的疑惑。
卧龙道人微笑道:“从今日起,你留在观中修行古法,待龙门开启後,你代我进入其中,取来一物,我便随了那人之愿,替他整顿道脉。”
玄法垂首肃立,道:“请前辈指点!”
横江剑派。
林越横面色苍白,身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,却仍是盘坐而起,与面前男人对坐。
一股剑意已然从对面锁定了他,激发出了他体内深藏的剑意,二者对撞,竟是不弱下风。
而坐在他面前的,正是他的师尊,横江剑派当代派主,地榜前二十的大宗师【剑照大江】赵江雪!“这一战,收获如何?”赵江雪淡淡问道。
林越横剑眉微扬,语气却是沉静有力:“这一战,弟子所获颇丰,下一次定能将其斩於剑下。”感受着面前弟子身上流转的剑意,赵江雪颔首:“好好做最後的休养,希望万古龙门一行,能让你鱼跃龙门,超越历代祖师,寻到法相之路。”
补天阁。
一名男子端坐正午的太阳之下,鼻梁挺拔,棱角分明,标准的剑眉,一身素衣白袍,气质阳刚而酷烈,此刻运转法诀,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鎏金色,流转金芒。
这一刻,他以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太阳精气为食,一口气依阴阳,化五行,最後一气贯通!
嗡
九道低沉的嗡鸣接连从他体内响起,胸口、丹田、双肩、双膝、眉心九处大穴同时亮起,每一处穴位中,都像种下了一枚太阳,金色光芒穿透皮肉,在他周身交织成一张璀璨的光网。
骤然间。
体内劲气勃发,衣物被撑裂,碎布如蝴蝶般纷飞,露出一身已成暗金,犹如铜浇铁铸的肌肉,肩背宽阔如展开的鹰翼,腰腹收得紧实利落,尽显阳刚本色。
不远处,几名守候在旁的道士目露异彩,为首之人低喝道:
“来了!”
同时,一股炙热的无形波动从男子身上弥漫开来。
起初只是空气微微扭曲,可转瞬间,几名神通境的道士,竟是不约而同侧开目光。
身前之人的周围,已成不可直视的炽白,如同一轮神阳降世,暴烈而肃杀!
男子身周和脚下的地面,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“消融”,仿佛近距离接触太阳,万物皆融。而在几人感知中,其中变化的并非男人本身,并不是他身上散发出了堪比太阳般的炙热,而是周遭的所有法理,都在重构。
这已经超出了外景神通的范畴,不再是借用天地法理之力,而是改写、重组,自成规则。
场域中,如自成一方小天地,视自身为真阳,将周遭一切法理、事物,都视为可被熔炼、吞噬的“燃料”。
很快,几人也渐渐觉得浑身莫名燥热,眼红耳赤,头脑晕眩,仿佛有股无名之火正在从内到外地燃烧,不仅是肉身,元神也在其中。
他们一退再退,直到退到距离男人十丈之外,才有所好转,恢复清明,当即震撼道:
“这就是神脉大成,自成场域?单是这一点,就不亚於法相招式了!”
“方才应该是三阳境,场域初成,万物焦灼,引动心火。”
“不,连周遭法理都开始融化,黄师弟已经触及到了六阳层次!”
“听闻九阳归一,九天烈阳神脉自成,以肉身就可堪比同阶先天神灵……”
就在这时,男子体内九处大窍中金光冲天而起,竟似牵引来了大日之力,在半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太阳虚影,悬於他的头顶!
几人呼吸一窒,成了!真成了!
九穴相连,烈阳经天,神脉大成!
祖师传下的法门,居然真能成!
按照祖师的推演,这条路走到最後,场域臻至圆满,理论上可将一方天地彻底熔铸,身处其中,便是真阳天道的化身……
此刻间,男人缓缓睁开眼,他的眼瞳已经变成了金色,一身阳刚与血性扑面而来,那片神阳场域不仅没有收敛,反而愈发扩大了几分。
“黄师弟,成了?”有道士激动问道。
名为黄天的男子点头,语气平缓而字字有力:
“天分九野,共拜黄天。”
“祖师所传,我已初步修成。”
为首的道士愕然道:“不是天分九野,共拜昊天吗?”
“我又不叫昊天。”名为黄天的男子理所当然道。
“………钱师弟,你们速将此消息通知师尊。”
为首道士寻了个理由,遣走周遭师弟,而後看向黄天,不解且恨铁不成钢:
“为何不要祖师的武运?你也被那鱼吞舟传染了?可你都没见过他啊!”
此人名为易寒江,曾是上一届龙虎榜上的常客,高踞第二,一直到年龄满了二十五,才就此下榜。黄天奇怪地看了师兄一眼,似乎不理解师兄怎麽会有这麽愚蠢的问题,眼神中有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无法理喻,但想着面前之人毕竟是爱护他的易师兄,他只能善意解释道:
“他不要,我自然也不要。”
“不然就算我日後胜了他,也是胜之不武,非大丈夫所为。”
易寒江没好气道:“你修行的意义只是打败他吗?你不该为自身未来武道之路考虑?你知道一旦错过了就没有下一次?你知道师祖那武运是天下多少武者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吗?你知道……”
“师兄。”
黄天皱眉打断,严肃道,
“师娘说过,为人要正直,行得正才站得直。男人当阳刚,不要娘们唧唧的,一堆废话,非大丈夫所为!”
易寒江深吸一口气,招手道:
“你过来。”
黄天起身,却还是按捺住心中的几分跃跃欲试,诚恳而坦然道:
“师兄,我神脉初成,神阳笼罩范围内不亚於自成一方小天地,只差一步就可显化道途,你打不过我了。”
易寒江冷哼道:“师娘有告诉你,要尊师敬道,师兄动手教训你,那是爱护你,你敢还手?”黄天皱眉,却很快舒展眉头,耐心解释道:“师兄,我站着不动,光是维持这重神阳领域,你也没法奈我何。”
神阳笼罩,熔铸法理,一切外景神通尚未近身便被炼化!
易寒江冷哼一声:“那你就收了这神通,让师兄好好揍你一番!”
陆道临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的徒子徒孙,笑道:“看来,我弟子的弟子里,倒也不全是无趣之辈,这一身血勇倒是足够纯粹。”
说到这,他感慨道:“这条路走到最後,求的就是纯粹,可叹本座千年来才有所察觉。”
玄奇道人笑道:“要我将此子唤来,由您点拨他一二吗?”
“早了。”陆道临微笑道,“这条路才刚开始,等此子撞了几回南墙,最後依旧不肯回头,再让他来见我。”
“在此之前,也不过就比废物好点。”
玄奇道人感慨道:“那应该不远了,这孩子打小就一根筋,几年前为了领悟烈阳拳的拳意,硬是在太阳底下站了三个月,差点把自己晒成人干。对他来说,如果前面是堵山,要麽撞死,要麽就撞开它。”“哦?”陆道临笑道,“那本座还真有期待了。”
闻香总坛。
十二位老母的雕像围成一圈,或立或坐,或低眉垂目,或怒目圆睁,姿态各异,却都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刻便会睁开眼,俯瞰众生。
此刻,半数雕像的眉心,皆有幽光亮起,将整座大殿照得明暗不定。
身着白裙的少女跪坐在诸多神像前,容貌精致如画,双眸幽深如潭,气质在这一刻竞是多变近妖,时而圣洁慈悲,时而空幽脱俗,时而妩媚病态,时而厚重威严…
似乎有一尊尊神灵的分身降临在她身上,呈现出不同的姿态,却都透露着令护教天王清虚子都敬畏的气息。
不知持续了多久,周边雕像眉心的幽光渐渐暗淡,安如玉睫毛微颤,慢慢醒来,露出了一双慧黠的眸子。
“如何?”清虚子缓缓问道。
安如玉眸中神光慢慢敛去,若有所思道:“几位老母的意思难得一致,让我等想办法联合各方,尽量早日除去武祖陆道临。”
“是因为武运?”
安如玉摇头:“老母们并未明说,但我能听出来,似乎与此人身世有关。”
“身世……”清虚子不禁皱眉。
那位武祖千年前无敌人间,所行所为皆为人知,这身世自然也逃不过各家之眼。
据他所知,其中并没有什麽太过值得注意的地方。
“此外,老母们对万古龙门很感兴趣,叮嘱我必须入内,弄清龙族究竟在打什麽算盘。”
清虚子还在思索那位武祖相关,据他所知,这位去年就恢复到了法相层次,不知如今是否有再进一步………
“龙门一事,你自行负责,若有需要,只要教中有的,你自取便是。”清虚子缓缓道。
安如玉颔首:“我接受神启,身心皆疲,回去休息了。”
清虚子颔首,并未阻拦。
安如玉径直回到庭院,脱下不染尘埃的白靴,如白玉雕琢的脚趾得以舒展,她慵懒地坐在案後,青丝垂落肩头,素白长裙铺展,身形微斜,姿态闲适如画中仙。
过了片刻,她身形坐正,伸手抚琴,琴声高远旷达,意境高远。
一道佝偻身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。
待一曲尽,他才沙哑道:
“圣女琴声中隐藏缠绵,可是有什麽心事?”
安如玉看向这位地涌老母的使者,轻笑道:“如玉不久前才得了诸位老母的指示,这才没歇多久,地母就忍不住登门来催了吗?”
地母使者语气恭敬道:“实在是老母有令,希望圣女能早日拿下鱼吞舟,将其带回教中。”安如玉笑吟吟道:“这次是活的还是死的?”
上次这位就曾找过她一次,但当时是命令,是让她解决鱼吞舟。
地母使者沉声道:“老母最新指令,希望您能将其活着带回。”
安如玉目光闪烁,联想到不久前那位“幽冥老母”的指示,心中已然有所猜测。
她微笑道:“鱼吞舟如今实力大进,如玉也没有把握能将其一定拿下,还请老母赐下些神通手段。”地母使者沉默片刻,道:“老母知晓些龙门内的情报,当能让圣女在其中抢占先机,夺得头筹。”“如玉多谢老母点拨。”安如玉欣然含笑道,“有老母相助,数月後入了龙门中,再让我遇到那厮,定要让他好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