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那袭青衫踏出门外,消失在漫天黄沙中。
殿内寂静无声,只余下风沙呜咽。
这时,才有人惊觉,除了孙雄蛮外,他麾下的一众马匪流寇中,凡是实力强悍,名声凶悍者,居然都已伏诛!
此次孙雄蛮举办宴会,也是为了展现自身力量、震慑各家,故而周边臣服他的马匪流寇,但凡有头有脸的,几乎都到场了。
但现在……却成了这些人丧命的根源。
而剩下的马匪,早已被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。
“诸位,我等与鱼少侠一同清剿马匪!”
柳依晴听到,那位胡阳堡的堡主率先对着剩下的马匪发难出手,号召众人一同出手,一时间响应者众多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二叔在她耳畔低声道,“这位杀了孙雄蛮,只怕太元宗不会罢休,不过他去年就杀了太元宗的年轻高手殷天绝,也算是债多不压身了……”
柳家二叔一顿,低声感慨道,“也只有这样起势迅猛的年轻强者,才不会在意对手的靠山,出手毫无顾“这样的人,纵然前方路不平,山拦路,也会一路踏平、横推!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柳依晴,却发现自家侄女失神地望着鱼吞舟消失的方向,许久才收回视线。柳依晴轻轻撩起被风吹乱的头发,回首望向这片今夜之前的绿洲,今夜之後的荒漠。
这就是……一夜兴亡。
三日後。
鱼吞舟的身影,出现在了极西城的城门下。
在搏杀了孙雄蛮後,他并未就此折返,而是一路深入,穿过了戈壁黄沙,抵达了这座中原大地最西端的雄城。
极西城地处中原与西绝洲间的交界地,地理位置极为特殊。
也正是因此,极西城鱼龙混杂,被各大势力共同角逐,隐藏高手众多,相较双河郡等地方,这里显得更为无序,各大势力间互相对峙。
此外,西绝洲的另一个称呼是西疆。
西疆号称三千大山,苍莽危险,林深瘴重,遍地毒虫,生存环境极为恶劣,自古以来皆是中原朝廷的流放之地。
而鱼吞舟之所以来此,是因为天鹏道场就坐落在极西城中。
他此次登门拜访,主要原因还是小黑那边。
按照混天的说法,他的元神内相,其实已经来到了蜕变之前,所以才会愈发沉寂。
而鲲鱼如何化鹏,这件事连它也摸不着头脑,它虽是金翅大鹏一脉,与鲲鹏一脉算是近亲,但双方关系并不怎麽样。
事实上,鲲鹏一脉,除去那位老祖,後世就没出过什麽能看的强者。
也不知道是那位藏了好几手,根本没传给後辈,还是鲲鹏血脉只道寻常……
此外,鱼吞舟家的小黑,与它所知的鲲鱼,存在着不小的差异,不知道是鲲鹏神意的混入,还是其他因素。
鱼吞舟深知,自己的鲲鱼内相,本质是元神观想後的产物,结合了易筋经的升华,但其根底还在天鹏道场。
所以这一次,他就想顺路拜访天鹏道场,看看能否剥茧抽丝,找到关键所在。
入了城,鱼吞舟先寻了处酒楼,准备打听下消息。
酒楼中人声鼎沸,天南地北的口音似乎都能在此地找到,来来往往的不乏佩刀带剑的江湖人士。鱼吞舟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,点了几个招牌菜,将周边邻桌的议论声听得一清二楚。
一个脸上画着刺青的西疆武者正与旁人争论:
“得了吧,我西疆不缺强者,更不缺年轻强者,真正的强者都在三千大山中日日夜夜生死搏杀,不是你们中原在长辈羽翼下长大的武者能比的!”
邻座,一个摘下斗笠刚坐下的中原武者,闻言挑眉:
“这话我就不爱听了,龙虎榜向来重真实战绩,能上榜的武者,哪个没有实打实的战绩?”“你们西疆武者又不是没入过龙虎榜,三十年前号称西疆年轻一辈第一的灵月前辈,年轻时也曾列入龙虎榜第五,那会你们怎麽不说这话?”
西疆武者冷哼道:“这一代我西疆足有三人不输当年的灵月前辈。譬如圣地神农谷的苏圣女,却只因未入中原,三人没有一人上榜,你说这龙虎榜有什麽真实可言!”
“既然没入中原,那还有啥可说的?”中原武者嘿然一声,“龙虎榜注重实打实的战绩,所谓的传闻、传言在真正展现出来前,仅能成为参考。”
另外一边,先前与西疆武者争论的镖师得了援军,也笑道:
“按你的说法,道佛两家祖庭的嫡系武者,岂不是都不用出山门,只需通知一声,就能上榜?可事实上,哪怕是天榜高人的弟子,要想上榜,也得出山门游历,行走江湖,打出令大家信服的战绩。”“以前或许是如此,但这些年可不一定了。”那西疆武者冷笑道,“不然你们怎麽解释那鱼吞舟的冲榜速度?”
“此子当年毫无战绩,甚至炼形都未小成时,就入了候补榜第一。”
“如今才过了不到一年,就直接一飞冲天,到了第四!”
那镖师摇头道:“解释?解释什麽?不如你去一指灭杀个神通後期的金雄飞给我们看看。”西疆武者反驳道:
“只仰仗一门法相神通,对待普通武者或许是碾压,可年轻一代的顶尖天骄,谁没个底牌?”“真正的武者,又岂能只仰仗一门底牌,不然底牌一旦落空,就任人宰割?”
“鱼少侠之所以能入第四,是因道途异象,你们西疆这一代的那三位,可有人显露道途异象?”那中原武者反问道。
“异象这东西,如何能作数?”西疆武者干巴了下,再次反驳,“黑煞峒的少主莫天雄,同样有打败门中神通後期武者的记录,按战绩论,他也有进入前五的实力!”
中原武者不以为意道:“打败自家人如何能作数,中原这麽多年,各大世家、宗门,就从未采用过这样的战绩,不说是否作假,对待自家少主,就不可能全力以赴!”
“不错。”有其他食客加入战场,首先肯定道,“那莫天雄确实是有实力的,但想进前五?只怕前十都难!朋友久居西疆,不识天地之广,未免太小觑天下豪杰了。”
有人开口道:“那候补榜第一,去年江湖上确实有不小争议,可今年再看,只能说,【星宫】的人眼光确实不错。”
眼看西疆的武者落入了下风,周边本只是看戏的西疆之人,也不由加入了战场,列举苏圣女、莫天雄,以及白水寨石守陵的过往战绩。
很快,这场口舌之争迅速扩散,蔓延到了整座酒楼,两方都在拉拢队友。
“这位少侠,你觉得我说的可有道理?”
一人争论的口干舌燥,话锋一转,将问题抛向了靠窗座位的朋友,自己则拿起酒壶猛灌两口。原本与他争个高下的西疆武者,也随之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靠窗的年轻人身上
窗边座位,鱼吞舟放下酒杯,酒足饭饱,回头看去,有些哭笑不得,却更多的是缅怀,就好像再次看到了前世论坛、贴吧中,大家为了一个角色的战力,争得不可开交,甚至能引(翻)经(原)据(文)典,吵到第二天早上。
而现在,自己成为了他人口中争论的角色之一………
心念掠过,鱼吞舟开口,声音压过了争论不休,已然有火气生出的众人:
“诸位,无需再争论了。”
酒楼中原本嘈杂纷乱,可当他开口时,众人却下意识噤声,侧耳聆听,好似有什麽东西,夺去了他们的心神。
这一刻酒楼安静的有些诡异,众人都有种莫名的惊悸之感,仿佛在直面着一位无法匹敌的强者!鱼吞舟放下酒杯,提起桌上的布包,洒然起身道:
“鱼某已至极西城,会在此地短暂驻留一段时日,若有西疆的青年才俊缺乏一个成名的机会,大可来向鱼某挑战。”
“至於是豪杰还是土鸡瓦狗,打过之後,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他如今已是龙虎榜第四,自然是他人向他发起挑战,更别说没入榜的人了!
“你是……鱼吞舟鱼少侠?!”
先前那位中原武者豁然起身,脱口而出。
这个时间,自称姓鱼,胆敢接受西疆诸多青年才俊的挑战……数遍龙虎榜,也只有他们方才争执中的这位了。
鱼吞舟冲他微微颔首,提着布包向酒楼外走去。
而在得了他的承认後,酒楼内的人面面相觑,心中震动,没想到这位居然来了极西城!
一直到那身影离去许久,酒楼中才再次恢复了更为激烈的议论之声。
也有人快速冲出了酒楼,直接从二楼翻下。
天鹏道场。
自从北溟洲的战报传回後,天鹏道场就隐隐有了称雄极西城之势,引得各方势力忌惮不已。但在那位已经证就了半步法相的扶摇道人面前,哪怕是各家也不敢贸然联手驱逐天鹏道场。毕竟那位扶摇道人,不仅是半步法相这麽简单,更重要的是这位行事向来不择手段,也一向没什麽高手风范,从不遵守他人的规矩。
一位不讲风范也不讲规矩的半步法相有多可怕,各大势力都很清楚。
所以如何制衡天鹏道场,就成了一件令各大家头疼的事,甚至有人想去请西疆的那位老祖宗出山。好在,最後天鹏道场的左澜在一次宴会中透露,如今他师兄突破法相,他们必然是要回到南边去的。天鹏道场最早坐落於中原以南,後来道场衰败,又遭受暗中的敌人围杀,才不得不放弃祖师道场,分散逃亡,最终来到此地驻紮。
所以,左澜的说法总算让各家稍稍安心,就眼下来看,天鹏道场显然是准备杀回去了!
可话又说回来了,天鹏道场的敌人可不算少,不单单是龙裔,当年暗中追杀天鹏道场的,据闻还有邪魔六道与妖族……
此刻。
鱼吞舟打听到了天鹏道场所在,径直来到道场的大门前。
守门的武者拦住了他,笑道:“这位兄弟,抱歉,我们这暂时不收弟子了。”
鱼吞舟含笑道:“敢问左澜左师兄可在?”
守门的武者一愣,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年轻人,沉声道:“敢问阁下来自何方,姓甚名谁?”左师伯乃是他们天鹏道场的第二高手,早早步入了外景,如今更是荣登地榜第七十九位!
眼前之人敢称左师伯为师兄,排除作死的可能,大概率是游戏红尘的高手,毕竟看起来年轻,不等於真的年轻。
这时。
身後突然传来一道战意满满的嗓音:
“敢问可是鱼吞舟鱼少侠?”
鱼吞舟神色如常,将手中布包递给面前之人:
“此为我送给左师兄的见面礼,你先帮我拿一会,莫要擅自打开,鱼某去去就回。”
守门武者面色变幻数次,惊声道:“你是周师叔来信中数次提到的罗浮洞天中的鱼吞舟?”而接过布袋後,他更是心惊,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如果不是这位的身份,他第一时间就要抛掉手中之物。
在他眼里,这位不仅仅是龙虎榜第四这麽简单,在坐镇罗浮洞天的周天沉师叔的来信中,这位更是继承了祖师留下的观想图,可算是半个自己人!
所以哪怕拿着布袋,莫名的疹得慌,他还是没有丢下。
鱼吞舟转过身,未曾想到挑战来的如此之快。
“正是鱼某。”
率先来寻鱼吞舟的,是一位西疆武者,半边身子都画满了刺青,看上去邪异而恐怖。
鱼吞舟早有耳闻,西疆的武道体系另辟蹊径,融入了独特的道路,这刺青就是一种,可以沟通冥冥中的图腾,借来力量。
在执金卫的调查中,这东西的本质,很像是一种特殊处理後的简易血肉神通,但又存在明显差异。因为顶尖的图腾之力,甚至可以比肩法相神通!
而每突破一个境界,这些图腾刺青便会向身体深处延伸一层,从皮肉到筋骨,最终融入血脉,最後直达元神。
“我是庞屠,可敢一战?”来人一步踏前,目光炙热,气势咄咄逼人,已经锁定了鱼吞舟。“来吧。”鱼吞舟未有拒绝,在清净地的外照下,很快就对此人的实力有了认知。
对方很年轻,不到二十,就到了神通初期,放在龙虎榜上,至少也能进前三十,绝非无名之辈。只是,如果日後来挑战的都是这样的武者……
鱼吞舟不禁摇了摇头。
这是在浪费他的时间。
他改变了主意,不再等对方出手,而是主动出手,要让极西城内的武者有些正确的认知。
下一刻,鱼吞舟气势陡然升腾。
庞屠只觉眼前一花,自己锁定的气机在刹那间被挣脱得干干净净,而对方的身影仿佛凭空拔高了数丈,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。
那股淡漠的目光压下来,竟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错觉一一自己不是在挑战一个同辈武者,而是在冒犯冥冥中不可亵渎的图腾!
庞屠猛一咬牙,唤醒刺青,借来图腾之力笼罩自身,一时间力量倍增,让他重新自信起来!而下一瞬间。
耳中一声“吒”轰然炸响,他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,像是九天之上有人擂响了雷霆大鼓,轻易摧毁了他的战意和清醒,夺去了他的理智!
等到他回过神,只觉方才仿佛过了一天这麽久的漫长。
他猛然惊醒,看向左右,众人茫然和震惊的目光映入他的眼中。
庞屠知晓方才失神的时间一定远超预计,而这段时间,足够这位扭断他的脖子了……
自己这就……输了?
对方甚至还没出手!
这就是龙虎榜第四的实力吗?
哪怕不借助法相神通,这位依旧是莫测难掩!
“实力尚可,有资格入龙虎榜前三十。”鱼吞舟面色冷峻,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地点评,“但如果只有如此,还远没有让我出手的资格。”
庞屠面色涨红,一时间不知该是高兴,还是羞愧。
“刚才那是什麽?”周边有人低声喃喃问出了疑问。
“道门雷音,”一个武者嗓音发紧,“是佛门狮子吼一类的雷音之法,里面恐怕还夹杂了元神冲击。这位不止修了雷法,他的性功修为应该也到了清净地。”
清净地。
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头顶,那是外景强者的性功门槛!
便在这时,一道雄伟身影从天鹏道场深处走来,气势如岳似海,此刻大步流星,语气竟是有几分激动,大笑道:
“可是罗浮洞天的鱼吞舟鱼师弟?”
“为兄可是从去年开始,就在等你登门了!”
周边观战的众人心中震惊,来人竞然是天鹏道场的外景强者【翻云掌】左澜!
这位居然亲自出面相迎,更是和鱼吞舟间以师兄弟相称!
鱼吞舟与天鹏道场也有关联?
“这一路走来,在下也是久闻左师兄大名了。”
鱼吞舟回身,示意一旁的守门武者将手中布袋递还,他接过布袋後,直接抛向左澜。
“左师兄,这便是鱼某为你准备的见面礼!”
“哦?”
左澜目光一闪,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布袋中是为何物,却也不嫌恶,反而是饶有兴致地接住,要看看其中究竞是谁的脑袋。
待他扯下布袋,周边围观之人皆面色一变,尤其是刚才提着布袋的守门武者,此刻脸色当即苦了下来,比哭还难看。
那竟然是一枚首级!
左澜盯着那张脸庞,眼睛眯起,渐渐动容,在确认了此人身份後,不由仰头大笑,笑声开怀畅快,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气。
鱼吞舟含笑道:“听闻左师兄曾与太元宗交恶,鱼某便专程去取了太元宗新晋外景孙雄蛮的首级,全当见面礼。”
围观之人不敢置信地望去。
这是……
外景首级?!
龙虎榜第四的鱼吞舟,已经有了斩杀外景的实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