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机车正停在轨道上,巨大的钢铁身躯在晨雾中散发着温热的气息。
车轮旁的蒸汽丝丝缕缕地升腾,又被风吹散。
易中鼎找到自己的车厢,把行李包放到行李架上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现在的火车虽然乘坐的人也多,但远没有后世那般“乱”。
毕竟现在能坐火车的人很少,基本都是货运的多。
要不是这里是京沪线段,把坐火车的人就更少了。
没过多久,汽笛声拉响了,冗长而浑厚。
车身猛地一震,随即缓缓移动起来。
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倒退,送行的人群、灰色的站房、远处的钟楼……一切都在视线中逐渐远去。
易中鼎靠在座椅上,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。
田野是灰褐色的,庄稼已经收割完毕,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零星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。
偶尔经过一座村庄,能看到低矮的土坯房顶上冒着炊烟,有人在田埂上赶着一头慢吞吞的老牛。
易中鼎看了一会儿,便收回目光,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空白的一页,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他习惯把思路落在纸面上。
青蒿素工业化量产的工艺流程、关键节点的设备需求、可能的瓶颈和应对方案……
一行行字迹在纸上铺展开来,潦草但有力。
车厢里也随着火车的平稳运行儿渐渐热闹起来。
对面座位上的两个中年男人开始聊起了各地的粮价和布票。
隔壁座位的一个老太太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窝头,掰了一半递给身旁的小孙女。
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,吆喝着“开水、茶叶、花生瓜子”。
易中鼎写累了,合上笔记本,揉了揉眼睛,靠在窗边闭目养神。
火车有节奏的摇晃让人昏昏欲睡,但他的脑子并没有真正停下来。
他在想着陈国栋,想着周文彬,还有那份“阅后即焚”的匿名信。
易中鼎想了想,又睁开眼睛,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电报,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。
“欣闻赴会,翘首以盼。抵沪后请即联系,车马住宿均已安排。兄当亲迎。”
“兄当亲迎。”
易中鼎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老兄,我坐的是火车,它不塞车啊。
希望你的脑子坐的也是火车,而不是马自达啊!
列车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奔驰,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,跨过一条又一条河流。
窗外的景色从灰褐色的田野渐渐变成了绿色。
过了长江以南。
冬天也不像北方那么萧瑟了。
天色渐暗时,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靠了十几分钟。
易中鼎下车透了透气,站台上冷风飕飕的,他缩了缩脖子,又回到车上。
对面座位的乘客已经换了人。
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服的年轻人坐了下来,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机械原理》,看得入神。
易中鼎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,心里微微一动。
“同志,你是学机械的?”
易中鼎向前倾了一下身子,主动搭话。
“算不上学,厂里技术员说国家需要懂机械的人,所以我就自己在厂里瞎琢磨,想多看点书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来,有些腼腆地笑了笑。
国家需要?
好家伙,这四个字在这个时代一出来。
易中鼎都觉着这波稳了!
这一代的大神们简直是用行动说明:国家需要,国家得到!
“巧了,我大哥也是钳工,轧钢厂的,您在哪家厂?”
易中鼎来了兴趣,又凑前了一些。
“沪上柴油机厂,钳工,这不厂里说要搞技术革新嘛,我就想着多学点东西,看能不能派上用场。”
年轻人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的说道。
易中鼎点了点头,心里对这座城市的期待又多了一层。
连一个普通的钳工都在自发地学技术、搞革新,这座城市的工业底蕴可见一斑。
不愧是全国与国际接轨最早的地方之一。
列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。
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,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。
乘客们大多已经睡了,有人打着呼噜,有人在梦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。
一天后。
易中鼎沉浸在书里的精神被一阵广播声叫醒。
“旅客同志们,前方到站——沪上站,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物品……”
易中鼎坐直了身子,透过车窗向外望去。
晨光熹微中,一座庞大的城市轮廓正从薄雾中浮现出来。
楼房比北京更高更密,烟囱林立,铁路两旁的电线杆像列队的士兵一样整齐地向后退去。
远处,黄浦江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列车减速了,车轮碾过铁轨接头处,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。
沪上到了。
易中鼎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时代的沪上。
“易兄弟,走,下车了,到我家去歇歇脚,喝口热茶,我请你尝尝沪上的特产。”
“你是北方的,到了这沪上,可能水土不服,我让我媳妇儿给你下厨,做一顿麻婆豆腐,好吃的嘞,吃完就不会水土不服了。”
荀伟志拎着行李,笑着说道。
他就是中途上车的那个年轻人。
易中鼎跟他在车上聊得很尽心,两人很快便称兄道弟了。
易中鼎虽然不是搞机械的,但说到底有着后世几十年的丰富阅历,还有脑海中看过的那些手工视频记忆。
所以他跟荀伟志聊天的时候,即使是聊机械,也不会跟不上思维。
相反的还给荀伟志提供了很多新鲜的思路。
这让他恨不得当场就结拜易中鼎。
“荀兄弟,好意先心领了,只是我这趟来出差,已经跟对方越好了,他在站台外面接我。”
“所以咱们下次,等我空了,或者你空了,到招待所来找我。”
易中鼎笑着朝他伸出了手。
“那说好了,你可别忘了!沪上柴油机厂,钳工车间,荀伟志,你到门卫那儿报我名字就行!”
荀伟志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,伸出大手紧紧握住了易中鼎的手。
“忘不了。”
易中鼎拍了拍他的手背,松开了手。
两人随着人流一起往车门方向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