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天还没亮透，院子里就有了动静。
易中鼎醒来时，身边的白玉漱已经醒了，正侧着身子给二两喂奶。
反倒是四斤还蜷在襁褓里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，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。
“醒了？大嫂已经在做早饭了，说让你多吃点，好上路。”
白玉漱见他睁眼，轻笑着说道。
“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，一天就到了。”
易中鼎坐起身来，披上衣服，伸手轻轻碰了碰二两柔软的脸蛋。
小家伙含着奶头，眼睛都没睁开，只是本能地吮吸着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真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吃奶了。
“一天也是路，路上吃的哪有家里的热乎。”
白玉漱说着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易中鼎穿好衣服，简单洗漱了一番，走进堂屋时，饭菜已经摆上桌了。
小米粥、咸菜疙瘩、煎得两面金黄的馒头片，还有一碟炒鸡蛋和一碗鸡汤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前，连平日里最爱赖床的易中焱也早早起来了，揉着惺忪的眼睛坐在那里，难得地没有闹腾。
“大哥，你今天就走了？”
易中荏端着粥碗，小声问道。
“嗯，早上七点四十的火车。”
易中鼎点点头。
“那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易中荏有些不舍的问道。
每次易中鼎要出差的时候，这几个小家伙就没有哪个是舍得的。
只是他们都懂事，知道大哥在做对国家和人民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顺利的话，一周左右，不顺利的话，可能要多待几天。”
易中鼎咬了一口馒头片，嚼了两下。
然后端起自己面对的鸡汤放到两个妹妹面前，说道：“你俩喝了。”
今儿太早，小九两那四个小家伙还没醒。
“大哥，我们不喝，这是大嫂给你出差补身体的，你每次出差回来，人都消瘦一圈。”
易中垚把鸡汤端回给他，眼神坚定，又心疼的说道。
“行，那我喝。”
易中鼎笑了笑，端起鸡汤送馒头。
“肯定顺利的，大哥出马，没有办不成的事。”
易中淼笃定地说道。
“你这丫头，比你大哥还有信心，多吃点，路上耗体力。”
谭秀莲笑着摇了摇头，给易中鼎又添了一勺粥。
易中鼎没有推辞，埋头把粥喝完，又吃了一片馒头，才放下筷子。
随后便起身回西屋，拿起那个早已收拾好的帆布行李包。
这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本空白笔记本、两支钢笔。
还有大嫂硬塞进来的一包干粮和几个煮鸡蛋。
白玉漱已经喂完了奶，正靠在床头看着他收拾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。
易中鼎把行李包的带子收紧，走到炕边，弯腰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孩子。
四斤睡得正香，二吧嗒着小嘴，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。
易中鼎俯下身子，在两个孩子的脸颊上各轻轻碰了一下，然后直起身来，看向白玉漱。
“我走了。”
易中鼎也没有忘了自己的妻子，同样亲了一口。
“嗯，到了之后，要是方便的话，先拍个电报回来。”
白玉漱点了点头，顿了顿，又说道。
她说着嘴角嘟了起来，眼眶也红红的，心里的不舍都溢于言表了。
“好，我到了沪上安顿好，我看看打电话回来吧，打到居委会去，请他们帮忙转达一下。”
易中鼎笑着点点头。
“那你去吧，别误了火车。”
白玉漱的眼泪也跟着话流了下来。
“好好坐月子，照顾好自己，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易中鼎能理解产妇的心情，但这个年月没有那么多的矫情，所以他也只能抱抱妻子，便转身离开。
易中鼎提着行李包走出西屋。
院子里，一家人已经等着了。
易中海站在门口，手里夹着一支烟，没点燃。
谭秀莲围着围裙，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易中垚、易中淼、易中荏、易中苠、易中鑫齐刷刷地站成一排，最小的易中焱挤在最前面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每当易中鼎出差的时候，他们都会整整齐齐的送别。
“大哥，我送你到胡同口！”
易中垚大声说道。
“我也去！”
“我也去！”
其他几个小的纷纷响应。
“去那么多人干嘛？你大哥又不是不认识路。”
“让你大大送就行了，他正好要去上班了，其他人该上学的上学，该忙活的忙活。”
谭秀莲笑着拦住他们。
易中海笑了笑，伸手接过了弟弟手中的行李包。
易中鼎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，易中焱看着两人的背影，小眼珠子转了转，也小跑着跟在他身后。
小家伙还学会大哥走路的姿态和步伐，一步步都踩着大哥的脚印往前走。
“这小皮猴子。”
谭秀莲在后面笑骂了一声。
清晨的胡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自行车铃铛的声音。
易中鼎走到胡同口时，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看着年纪渐渐长大，但性子依旧跳脱，依旧古灵精怪的小弟弟，嘴角扯出温和的笑意。
“行了，就送到这儿吧，你赶紧回去吃早饭，一会儿该上学了。”
易中鼎摸了摸他的小脑袋，朝着后面挥了挥手。
“大哥。”
易中焱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又咽了回去，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易中鼎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“赶紧回家去吃饭。”
易中海也朝着他挥了挥手，然后坐上了自行车后座。
他一会儿要把自行车骑回来。
两人到了火车站，人流一下子稠密起来。
挑着担子的小贩、扛着铺盖卷的工人、抱着孩子的妇女、穿着中山装的干部……同样是来家人送行的人。
各色人等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，朝着候车室的方向涌动。
“大哥，那我走了，家里就辛苦您了。”
易中鼎把自行车交给大哥，然后领过行李，说了句。
“注意安全，早些回来。”
易中海不善言辞，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
易中鼎点点头，便朝着站台走去。
晨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。
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，大哥一定还站在门口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