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之后,彭知府巡查地方来到柳河县衙,公开审理“方正农犯奸未成”一案。
柳河县衙大堂之上,气象与几日前吕知县审案时截然不同。
往日里略显慵懒的衙役们,今日皆身着整齐皂衣,手持水火棍,肃立两侧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不见半分懈怠,唯有脚步声轻响,衬得大堂愈发肃穆。
堂外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,踮足翘首,低声议论着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堂中央,皆想看看这位从通州赶来的彭知府,如何拨开迷雾,还此案一个公道。
大堂正中央的公案之后,彭知府端坐其上。今日他身着四品文官常服,乌纱帽下,目光如炬,扫过堂下众人时,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公案上,整齐摆放着方正农的状纸、李家家丁王成与周大祥的供词,还有彭知府带来的文书卷宗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透着几分严谨与公正。
公案一侧的旁听席上,吕知县端坐其间,面色略显局促。
他身着七品知县官服,平日里的倨傲全然褪去,双手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泛白,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彭知府的目光,却又忍不住偷瞄堂下的人证与物证,心中暗自忐忑。
他知晓彭知府是杨巡抚的门生,与自己同出一门,可此案中他徇私枉法的痕迹太过明显,如今彭知府亲自督办,他不知自己会落得何种下场。
堂下两侧,原告与被告分列而立。左侧,方正农身着粗布囚服,虽历经几日牢狱之苦,面色略显苍白,却身姿挺拔,眼神清澈,没有半分卑微与怯懦,静静伫立着,目光中满是对清白的期盼。
他的身旁,秦金姝一身劲装,腰间短剑依旧佩在身侧,神色沉稳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面的李家兄妹,暗中护在方正农身旁,以防有意外发生。
右侧,李天赐与李天娇并肩而立,神色各异。
李天赐身着锦袍,往日里的嚣张跋扈收敛了不少,眉头紧锁,眼底藏着几分慌乱,却仍强装镇定,时不时瞪向方正农,满是怨毒。
李天娇则一身素衣,头垂得低低的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微微颤抖,不敢抬头看任何人,生怕自己的谎言被当场戳穿。
他们的身后,两名衙役寸步不离,以防二人趁机作乱。
待众人皆已就位,彭知府抬手,轻轻敲击了一下公案上的惊堂木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大堂之上瞬间鸦雀无声,堂外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本官彭文渊,通州知府,今奉巡抚大人之命,巡查柳河县刑狱,特来重新审理‘方正农犯奸未成’一案。”彭知府的声音洪亮有力,响彻整个大堂,字字清晰,“今日庭审,本官只论法理,只重证据,不问私情,凡涉案之人,皆需如实供述,若有隐瞒、作伪,休怪本官依法严惩!”
说罢,他目光转向堂下,沉声道:“带证人王成、周大祥上堂!”
两名衙役应声上前,将王成与周大祥带到堂中。
二人依旧是一身家丁装扮,面色憔悴,眼神躲闪,走到堂中央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小人王成(周大祥),参见知府大人!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彭知府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本官问你们,几日前,你们在总兵府所供之词,句句属实?今日在大堂之上,可敢再复述一遍?”
王成与周大祥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,却也知道,事到如今,再无隐瞒的可能。
周大祥率先开口,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颤抖,却字字清晰:“回、回知府大人,小人所言句句属实。当日,是家主李天赐指使小人二人,提前埋伏在方正农家门外,教我们作伪证,谎称看到方正农非礼李小姐。”
王成随即补充道:“大人,小人二人凑到窗根下,清清楚楚听到屋内动静。是李小姐先装作肚子疼**,方正农上前询问,李小姐便突然大喊非礼,还故意拉扯衣襟、弄乱头发,我们听到信号,便跟着李天赐冲了进去。李天赐还叮嘱我们,无论谁审问,都要把说辞背熟,不许露馅,否则便打断我们的腿,连累家人。”
二人说罢,再次磕头:“小人一时糊涂,受李天赐指使作伪证,陷害好人,求知府大人饶命!”
“大胆李天赐、李天娇!”彭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,目光凌厉地射向二人,“你们还有何话可说?王成、周大祥已然招供,皆是受你们指使,蓄意陷害方正农,你们还敢狡辩吗?”
李天赐身子一僵,连忙跪倒在地,高声辩解:“大人冤枉!这两个奴才是被杨诗月收买了,故意诬陷我兄妹二人!方正农确实非礼我妹妹,当日之事千真万确,求大人明察!”
李天娇也连忙跟着跪下,哭声哽咽:“知府大人,民女所言句句属实,那日方正农确实对民女心怀不轨,若不是我兄长及时赶到,民女早已身败名裂,求大人为我做主啊!”
“哼,狡辩!”彭知府冷笑一声,拿起公案上的供词,掷到二人面前,“这是王成、周大祥的供词,上面有他们的签字与手印,还有你们教唆他们作伪证的细节,字字清晰,岂能有假?更何况,方正农的状纸之上,详细记录了当日之事的前因后果,与王成、周大祥的供词相互印证,你们还有什么可抵赖的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方正农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方正农,你再复述一遍,当日之事,究竟是如何?”
方正农微微躬身,声音平静却坚定:“回知府大人,当夜李天娇声称肚子疼,便上前询问,想探她额头是否发热,谁知她突然大喊非礼,还故意拉扯自己的衣物,随后李天赐便带着家丁冲了进来,诬陷小民。小民清白无辜,从未有过非礼之意,皆是被他们兄妹二人陷害。”
秦金姝适时开口,语气清冷却有力:“知府大人,当日我与杨小姐找到王成、周大祥时,二人起初拒不承认,后经劝说,才如实招供,其供词细节详实,绝非捏造。更何况,李天赐兄妹与方正农有前两次官司之仇,此次陷害,无非是为了报复,兼之吕知县心存私怨,才会草草定案。”
彭知府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旁听席上的吕知县,语气瞬间变得严肃:“吕知县,你可知罪?”
吕知县身子一颤,连忙起身,跪倒在地,额头冒汗:“卑职、卑职知罪!卑职一时糊涂,因个人私怨,未查明案情便草草定案,纵容李天赐兄妹诬陷好人,有负朝廷重托,有负百姓信任,求知府大人责罚!”
他知道,彭知府与自己同是杨巡抚旧部,今日之事,彭知府定然会念及几分情分,不会太过苛责,却也不敢有丝毫辩解。
彭知府看着吕知县,神色复杂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吕大人,你身为柳河县令,执掌一方刑狱,本应公正廉明,为民做主,却因私怨徇私枉法,草菅人命,本应重罚。念在你是杨巡抚旧部,平日为官虽有瑕疵,却也未有大错,今日便从轻发落——罚俸银半年,闭门思过,日后若再敢徇私枉法,本官定不饶你!”
“谢知府大人从轻发落!卑职定当铭记教训,日后必当公正审案,为民请命!”吕知县连忙磕头谢恩,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,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之色。
处理完吕知县,彭知府再次转向堂下,目光凌厉地看向李天赐与李天娇,抬手敲击惊堂木,高声宣判:
“本官审理查明,被告方正农,清白无辜,被李天赐、李天娇兄妹蓄意诬陷,‘犯奸未成’一案纯属子虚乌有,现判决:方正农无罪释放,即刻解除监禁,恢复名誉!”
堂下百姓闻言,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,纷纷称赞彭知府公正廉明。
方正农眼中泛起泪光,深深对着彭知府躬身行礼:“多谢知府大人,多谢大人还小民清白!”
秦金姝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,微微颔首,眼中的锐利褪去几分。
彭知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,继续宣判:“原告李天赐、李天娇,蓄意设计陷害方正农,教唆家丁作伪证,伪造现场,其行为已构成诬陷罪、陷害罪,情节恶劣,影响极坏。现判决:李天赐、李天娇,各判有期徒刑三年,押入监牢,刑期从今日起计算,期满后方可释放!”
李天赐与李天娇闻言,如遭雷击,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李天赐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被衙役死死按住,口中嘶吼着:“不!我不服!大人冤枉!”
李天娇则瘫坐在地上,哭声凄厉,却再也无人同情——这一切,都是他们咎由自取。
“押下去!”彭知府一声令下,两名衙役上前,架起瘫软的李天赐与李天娇,朝着监牢的方向走去。
二人的嘶吼声与哭声渐渐远去,大堂之上,再次恢复了肃穆。
彭知府拿起公案上的卷宗,仔细收好,目光扫过堂下众人,语气郑重:“法理昭昭,不容徇私;善恶有报,终有定论。今日此案,本官已审结,望柳河县衙日后引以为戒,公正审案,切勿再因私废公,草菅人命,辜负朝廷与百姓的信任!”
“是!”堂下衙役齐声应答,声音洪亮,响彻大堂。堂外百姓再次欢呼起来,纷纷称赞彭知府是为民做主的好官,欢呼声久久回荡在柳河县衙的上空。
方正农再次向彭知府躬身行礼,眼中满是感激:“多谢知府大人,大恩大德,小民没齿难忘!”
秦金姝也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:“多谢彭知府主持公道。”
彭知府摆了摆手,语气温和:“不必多礼,这都是本官的本分。你二人速速返程,告知杨小姐,此案已结,方正农已然清白,让她不必再牵挂。”
二人连连点头,转身走出大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