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正农刚在牢房草铺上坐稳,还没来得及歇口气,方才刚走没多久的那狱卒,又脚步匆匆、一溜小跑折了回来。
狱卒扒着牢门探头往里望,一双眼睛满是艳羡,上下打量着方正农,语气里酸溜溜又带着几分打趣:
“方正农啊方正农,你小子真是走了天大的桃花运!前脚才送走两位小姐,这又有一位富家千金登门探望你,我这当差的一天到晚,净围着你跑腿打杂咯!”
这话刚落,缩在牢角的狱霸王老虎立马来了精神,忙不迭挤到近前,脸上堆着极尽谄媚的笑,弯腰凑到牢栏边,一副巴结讨好的模样:
“方兄弟,你可太有本事了!隔三差五就有绝色佳人来看你,不知兄弟家里究竟藏了多少红颜知己啊?”
周遭几个蹲在角落的犯人也纷纷凑了过来,一个个挤眉弄眼、满脸堆笑,七嘴八舌地跟着溜须拍马,言语间满是羡慕巴结,眼神里全是艳羡与讨好。
方正农被众人围着吹捧,脸上半点谦逊都无,嘴角勾起一抹肆意戏谑的笑意,慢悠悠伸了个懒腰,语气带着几分张狂打趣:“嘿嘿,我家中佳人,数不胜数,多到数不清咯!”
说罢他不紧不慢从草铺上起身,整理了下身上略显粗糙的囚服,昂首挺胸跟着狱卒往外走。
一路跟着狱卒穿行在幽暗的牢廊里,方正农心里暗自犯起了嘀咕:杨诗月和秦金姝才刚离开没多久,断然不会折返,自己熟识的富家小姐本就寥寥无几,这会儿又会是谁特意来牢里看他?
如果不是富家小姐,也不可能让进来探望,要知道,在明朝,家属想探望犯人,可不像现代这样的容易,比起其他朝代都更有难度。
他在心里把相识的女子挨个捋了一遍,思来想去,心底隐隐有了几分猜测,约莫已经猜出了来人身份,只是还不敢完全笃定。
转眼便到了接见室,抬眼望去,一道清丽窈窕的身影静静立在屋中,身姿亭亭玉立,气质高贵典雅,自带大家闺秀的矜贵温婉。
女子生得明眸皓齿,莹白肌肤胜雪凝霜,宛若揉碎了漫天月华凝成肌理,半点没有盛夏暑气侵染的倦怠慵懒。
一身夏装皆是上等轻薄料子,内搭月白软纱交领中衣,外罩一件藕荷色轻容纱比甲,衣料通透微凉,布面隐绣暗纹,微风拂过衣袂轻轻摇曳,雅致清透,风韵天成。
下身一袭鸭蛋青细纹马面裙,裙门素雅无繁复绣饰,只裙摆边缘缀着几缕浅兰暗纹,剪裁得体利落。她步履轻缓,行走间莲步款款,姿态端庄娴静。
发间未曾堆砌金玉华饰,仅将青丝挽成温婉双丫垂鬟,一支素玉小簪稳稳绾住发髻,鬓边斜簪一朵新开的白茉莉,缕缕幽香悄然漫开,清雅脱俗。
一双秋水般的明眸澄澈流转,眼波温柔含情,唇瓣莹润如樱桃,皓齿轻抿,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婉秀气。
肌肤欺霜赛雪,衬得眉眼愈发清丽绝尘,肌理细腻宛若凝脂。
整个人神态娴静温婉,既有世家小姐的端庄矜贵,又藏着少女独有的娇柔恬淡。亭亭立在那里,眸光淡淡流转,自带一番不染尘俗的清丽气韵。
方正农望着眼前佳人,心里虽早已猜了七八分,却还是不敢贸然断定,走上前放轻语气,带着几分试探轻声唤道:“夏露,是你吗?”
冯夏露怔怔望着身着粗布囚服、身陷囹圄的方正农,鼻尖陡然一酸,眼眶瞬间泛红,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,险些就要滚落下来。
她凝眸定定看着他,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嗔恼:“不是我,还能有谁?往后你可不许再把我和我姐姐认错,分不清我们姐妹俩了!”
方正农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,心头微暖,目光直直落在冯夏露身上,仿佛要将她眉眼身姿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,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打趣:
“放心,往后就算你们姐妹并肩站在一处,我也一眼就能认出你!”
听到这话,冯夏露嘴角立刻扬起一抹浅浅笑意,眉眼间漾开少女的娇俏,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掩不住的担忧,依旧清晰可见。
方正农见状,神色慢慢沉了下来,语气带着几分落寞低沉:“夏露,如今我已是被扣上犯奸罪名的罪人,前途难料,你何苦还特意跑来牢中探望我?”
冯夏露想都没想,眼神澄澈坚定,毫不犹豫地开口:“我打心底里就不信,你会是那种苟且卑劣之人!”
方正农隔着木桌,静静望着她清澈的眼眸,语气带着一丝无奈:“如今罪名已定,刑期都判了,你为何还这般相信我?”
“我信你的为人品性,况且你身边从不缺倾心于你的姑娘,怎会做这等荒唐事。” 冯夏露说得干脆利落,随即眉眼微敛,语气多了几分凝重,“还有,李天赐和李天娇兄妹,从来就没停下算计你的心思。”
方正农闻言心头一动,泛起阵阵暖意,感慨道:“知我者,唯有夏露你了。” 可转瞬又皱起眉头,轻声道,“只是李天赐终究是你的亲姐夫啊。”
冯夏露明亮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淡淡的惆怅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我早就和你说过,我姐姐压根就看不上李天赐,这门亲事全是父母之命,再加上吕知县从中做媒撮合,我姐姐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一提及冯夏荷,方正农心头顿时翻涌起万千波澜。
他心里清楚,冯夏荷十有八九已经怀了自己的骨肉,不管是“帮忙”,还是报复李天赐,这个女人早已和自己牢牢绑在了一起,牵扯不清。
忆起那月夜里两人暗中相帮的私密过往,虽是费心费力,却也别样快活。
既有身心相融的惬意欢愉,更有拿捏对手、暗中复仇的酣畅快慰,心绪一时间不由得飘远了。
冯夏露瞧着他忽然失神发呆、眼神飘忽的模样,眼里闪过一丝探究,开口轻声打趣:“怎么一提起我姐姐,你眼神就怪怪的,魂都好似飘走了?”
方正农猛然回过神来,连忙收敛纷乱心绪,掩饰着心底的波澜,随口附和道:“哪有什么不对劲,我只是在感慨,你姐姐那般绝色佳人,嫁给李天赐实在是委屈,妥妥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。”
冯夏露眸光一亮,眼眸里闪过几分了然,定定看着他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:“我早就看出来了,你和我姐姐之间,关系定然不一般!”
方正农心头骤然一紧,暗自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,故作疑惑地问道:“你这话从何说起?”
冯夏露没直接接话,俯身从脚边拎起一个粗布袋子,轻轻放到桌上,缓缓开口道:“我姐姐不便来,没法亲自前来探望。这里是她给你的十两纹银,让你拿去打点狱卒,也好在牢里少受些委屈苦楚。”
方正农望着桌上的布包,心底涌上一阵温热。虽说他与冯夏荷算不上寻常儿女情长,却有着最亲密的肌肤之亲,她始终暗中惦记、倾力相助,这份情分实实在在记在心底。
他连忙开口,语气满是感激:“劳烦你替我好好谢谢你姐姐!”
冯夏露凝眸望着他,静静看了许久,柔声又道:“我姐姐特意给你备了银两,只是牢中不比外面,钱财带在身上多有不便。往后我常来,再慢慢给你送些日用银钱。”
“不必这般麻烦了夏露,有这十两银子打点,已然足够我在牢中安稳度日了。” 方正农连忙推辞,满心感激。
冯夏露望着他落魄模样,想起他蒙冤受屈,心里越发酸涩,眼眶一红,声音带着哽咽:“正农,我回去就劝说父亲,让他动用官场关系替你打点周旋,定要想办法保住你,不让你被流放千里。”
话音刚落,晶莹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。
方正农看着她为自己落泪的模样,心间热浪翻滚,再也按捺不住心绪,快步上前走到她身前,轻轻扶着她的肩头,语气满是动容:“夏露,多谢你,也多谢伯父费心。”
冯夏露本就满心委屈担忧,此刻被他扶着肩头,情绪再也绷不住,顺势轻轻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这突如其来的亲近,让两人皆是一愣,谁都未曾料到会这般失态。狭小的接见室里,两人紧紧相靠,胸膛里的心跳砰砰作响,急促又纷乱,空气中漫开几分暧昧缱绻的气息。
片刻过后,方正农率先稳住心神,轻轻抬手缓缓将她推开,放柔语气安抚道:“夏露,你切莫太过忧心。自会有人出手为我洗刷冤屈,眼下不必劳烦伯父费心打点,先静观其变再说。”
冯夏露抬起泛红的眼眸,又惊又喜地望着他,连忙追问:“还有谁能出手救你脱身?”
方正农眼底闪过一抹笃定,语气沉稳从容:“我的案子早已递交上诉,报到了知府大人案前。通州知府再过两日便会亲临柳河县,亲自重审我的案子,到时候我这身不白之冤,定能彻底洗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