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试的考场设在省城贡院，一排排号舍挤得密密麻麻，每间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坐下，木板搭的台子当桌，底下搁块板子当凳，坐久了腰酸背痛。
元书玉进去的头一天就遭了罪。
号舍年久失修，顶上漏风，夜里冷得他裹着薄毯直打哆嗦，隔壁号舍的考生还不住地咳嗽，一声接一声，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吃食更不用提，自己带的干粮放了两天就硬得硌牙，考场里供的热水时有时无，泡不开也咽不下。
第三天赶上变天，阴雨绵绵，号舍里潮气重得被褥都能拧出水来，他膝盖上旧年摔伤的地方隐隐作痛，握着笔的手冻得发僵，字写得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最难熬的是夜里。
号舍里黑灯瞎火，隔壁的咳嗽声、翻身的吱呀声、还有远处不知谁在唉声叹气，混在一块儿往耳朵里钻。
元书玉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，忽然就想起家里那间西厢卧房，窗纸糊得严严实实，一点风都透不进来，床上铺着宁馨晒过的厚褥子，蓬松软和，还带着太阳的味道。
他想起宁馨每回给他端夜宵时念叨的那句“别看书看得太晚”，想起她蹲在灶前烧火时哼的那个不成调的小曲儿，想起她缝的那两个香囊，一个挂在门框上驱虫，一个搁在枕头边上安神。
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，还有两天，还有两天就能出考场了。
等出了考场，头一件事就是找家客栈洗个热水澡，然后给家里捎信。
宁馨这会儿在做什么呢？许是在灶上忙着，许是在跟大嫂逗行哥儿玩，许是在灯下描红练字，笔画写得歪歪扭扭的……
元书玉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，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*
宁馨和陈氏算着日子，乡试正场考完这几天，元书玉应当已经从考场出来了，回程路上少说还得十天半个月，若是路上顺利，月底前就能到家。
陈氏嘴上说不急，可这几天吃饭的时候总往门口张望，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就抬头。
这天一早陈氏就起来了，蒸了一锅馒头，又煮了几个鸡蛋，拿布包了装在篮子里，喊宁馨：
“馨儿，跟娘去趟庙里。”
“今儿初几来着？正好赶上城隍庙有香会，娘去烧柱香。”
宁馨赶紧擦了手跟出来，接过陈氏手里的篮子挎着，两人一道往镇西头的城隍庙走。
路上陈氏还是忍不住念叨：
“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，考场里吃不好睡不好的，可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宁馨在旁边劝她：
“娘别担心，书玉哥向来用功，功课扎实着呢。”
“再说我给他带了提神的香囊，还有足够的银两让他住好客栈，考完出来总不会太受苦。”
陈氏叹了口气，随即又笑起来：
“也是，自从你来了家里，阿玉便一直顺顺当当的。”
“从前那些倒霉事再没沾过身，娘心里有数……”
“今儿来庙里，倒也不是真担心什么，就是求个心安。”
她拍了拍宁馨的手背，“你是个有福气的，你跟阿玉在一块儿，娘放心。”
到了城隍庙，陈氏恭恭敬敬上了香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宁馨也学着她的样子，跟着拜了拜。
拜完了出来，陈氏脚步总算轻快了不少，跟宁馨说：
“走，回去的路上买点菜，晚上给你大哥大嫂做顿好的。”
“行哥儿这几日闹夜，巧娘累得够呛，得补补。”
宁馨笑着应了，婆媳俩挎着篮子往菜市场走。
……
傍晚家里乐呵呵吃着锅子。
宁馨在灶上熬了锅骨头汤，切了羊肉片、豆腐、白菜，一家人围着桌子涮着吃，热气腾腾的。
行哥儿在张巧娘怀里睡着了，小脸红扑扑的。
正吃着，院门响了。
元书山有些疑惑，这时候会有谁来？
“谁呀？这时候来串门？”
放下筷子去开门，门一拉开，一下愣在原地。
“阿玉？！”
满桌人都停了筷子。
元书玉站在门口，身上那件青布长衫皱巴巴的，头发有些散乱，眼下一片青黑，脸也瘦了一圈，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门框上。
他肩上挎着包袱，手里还拎着书箱，看见大哥来开门，张了张嘴，嗓子哑得不像话：
“……大哥，我回来了。”
陈氏蹭地站起来，手里的筷子都掉桌上了：
“哎哟我的儿！”
三步并两步冲过去，拉着元书玉胳膊上下看。
“怎么瘦成这样了？脸上一点肉都没了！”
“考场里不给饭吃还是怎么的？”
元书玉被他娘拽着，虚弱地笑了一下：
“给了……吃不下。”
元书山二话不说，转头就往灶房跑：
“我去烧水！你先洗个澡松快松快！”
宁馨赶紧站起来把凳子挪开，元书玉被他娘扶进来坐下，宁馨给他盛了碗热汤：
“书玉哥先喝口汤暖暖。”
元书玉接过去喝了两口，似乎缓过来一点，但眼皮沉得直打架，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
水烧好了，元书玉强撑着意识去浴房洗了个澡，换上了干净衣裳。
等他出来的时候，走路都打晃了，宁馨在旁边想扶又不敢扶，元书玉摆摆手，自己摸回了西厢。
一沾枕头，几乎是他头挨着枕头的同一瞬间，人就睡死过去了，连被子都没顾上盖。
元书山跟着过去看了一眼，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给他拽上来盖好，又探头试了试他额头，知道他无碍，这才退出来把门带上。
回到前厅，他叹了口气：
“睡过去了，沾枕头就着。这得……糟了什么罪？都累成这样了。”
陈氏拿筷子敲了敲锅沿：
“让他睡吧。”
“他那副样子且有的休息呢，没个三天缓不过来。”
她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涮进锅里，招呼剩下的人：
“咱们接着吃……左右人回来了，我也放心了。”
说着自己先夹了一筷，吃着吃着忽然抹了把眼角，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
*
元书玉醒来的时候，有些恍惚。
眼前一片昏暗，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，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。
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像塞了棉花，慢半拍才想起来，自己这是到家了，这是西厢的屋子。
翻了个身，鼻尖碰到枕头边上一个软绵绵的东西，他伸手摸了摸，是那个青布香囊，凑近闻一闻，薄荷脑和冰片的气味已经淡了许多，但还认得出来。
他把香囊攥在手里，彻底清醒了，真是在家了。
刚撑着胳膊坐起来，点了灯，肚子里忽然一阵咕噜，紧跟着一阵抽搐，饿得他胃里发酸。
这才想起来，上一顿饭还是昨儿晌午在路上对付的半个硬馒头。
他缓了缓，等那阵饿劲儿过去，准备下床去灶房找点吃的。
脚刚踩上鞋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。
宁馨探进半个身子，手里拎着个食盒，看见他坐在床边，眉眼就松下来了：
“我听着动静呢，看到书玉哥屋里亮了灯，就知道你定是醒了。”
她走进来，把食盒搁在桌上，掀开盖子，端出一碗粥来，白气袅袅地往上飘。
“这粥我一直搁灶上温着，就怕你醒了没吃的。”
“快尝尝，我搁了点碎咸肉和青菜末，好克化。”
元书玉接过碗，粥温温热热的，不烫嘴，刚好入口。
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，软糯咸香，胃里那股子抽搐劲儿一下就缓了大半。
他连着喝了小半碗，才抬起头来，嗓子还有点哑：
“这段时间……家里都好吧？”
“都好。”
宁馨在桌边坐下来，看着他喝粥，“行哥儿会笑了，大嫂身子也养得好。”
“娘天天念叨你，今儿总算把人盼回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考得怎么样先不说，人好好的就成。”
“瞧你……都憔悴成这样了。”
元书玉笑了笑，嗯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喝粥。
隔日开始，宁馨就变着法地给元书玉做好吃的。
早上熬小米粥配红枣，又蒸了一碗嫩嫩的鸡蛋羹，滴了两滴香油。
元书玉吃了，气色都好了些。
中午就下了狠手。
炖了一锅排骨，里头搁了山药和枸杞，汤熬得奶白奶白的，肉脱了骨一抿就化。
元书玉连吃了两碗饭，陈氏在旁边看得直点头：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看到了好苗头，宁馨开始换着花样来，做了鱼丸汤，鱼肉拿刀背细细剁了，掺了蛋清和淀粉，一个个挤得圆滚滚的，下锅煮得漂起来，汤里搁了紫菜和虾皮，鲜得很。
元书玉吃了两碗，到了晚上又消灭了一盘红烧肉和一碟子炒青菜。
元书山看他吃饭的样子，乐了：
“这才像咱们家的人，前几天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儿，看得我心里发慌。”
第三天宁馨包了饺子，白菜猪肉馅的，皮薄馅大，一咬一兜汁。
元书玉起初说吃不了那么多，宁馨给他盛了一大碗，他推了两回没推掉，最后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。
后面几天，又是炖了只鸡，又是做打卤面的，还有各种蛋糕当点心……
元书玉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，脸色一天比一天缓过来，眼下的青黑退了，脸颊上的肉也慢慢长回来了。
……
这天上午，宁馨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，陈氏在院子里晒被子，行哥儿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啃自己的拳头。
忽然巷子里传来一阵锣响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近，最后好像就停在了自家门口。
元书山从酒楼回来拿东西，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两个官差站在自家门前，一个敲锣，一个举着张红纸。
他脚步一顿，心说这是出什么事了？
赶紧跑过去，官差见他从院子里出来，问明了是元家，脸上立刻堆起笑来，拱手道：
“恭喜恭喜！贵府元书玉元公子，乡试中了第三名！”
元书山愣在当场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，一把拽住官差的胳膊：
“第三名？真的？第三名？”
官差把红纸递给他看，上头写得清清楚楚。
元书山乐得差点蹦起来，扭头朝院子里扯着嗓子喊：
“娘！爹！馨儿！阿玉中了！第三名！”
陈氏从院子里冲出来，被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，抢过红纸看了又看，虽然字认不全，但“元书玉”三个字和“第三名”几个字还是认得的，当场眼圈就红了，拍着大腿喊：
“我就说！我就说我阿玉有出息！”
元大柱从后院跑出来，手上还沾着泥，听说是第三名，嘴咧到耳根，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，最后憋出一句：
“那、那得摆酒！”
宁馨从灶房探出头来，脸上还沾着面粉，听到消息先是一愣，随即笑起来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元书玉从屋里出来，被元书山一把搂住肩膀晃了两晃：
“好小子！第三名！大哥没白给你烧洗澡水！”
元书玉被他晃得直晕，但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陈氏已经盘算开了：
“你爹说的对，得摆宴席！把村里那些人都请来，刘婶子、孙婆子、铁蛋家、大毛二毛家，还有镇上的李修远、沈老板，都请！热热闹闹办一场！”
元书山在旁边一个劲点头：
“对！我去定桌数！让酒楼那边提前备菜！”
元书玉却开口了：
“娘，大哥，先别急着摆宴。”
他顿了顿，等大家都看过来了，才接着说：
“我来年还有春闱，那才是正经大考。”
“如今的乡试中了不过是块敲门砖，这会儿太高调了，万一春闱有个闪失，反倒不好看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元书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，明白弟弟的意思了。
陈氏想了想，也慢慢点了点头：
“阿玉说得在理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回头瞪了元书山一眼，“听见没有？别大操大办的，自家人吃顿饭就成了。”
元书山挠了挠头，嘿嘿笑了两声：
“成，听娘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