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来镇上后，元书山终于可以专心投入到酒楼的经营中。
不用每天赶驴车来回跑，省下的工夫全花在铺子上。
他天天一早就去酒楼，跟李大厨研究新菜，跟张巧娘商量价钱，跟沈彦之那边对接府城的货，忙得脚不沾地，但精神头比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张巧娘养胎也安稳了。
镇上离医馆近，走两步就到了，隔三差五请大夫来把个脉，大夫每回都说胎象稳得很。
她如今肚子大了，酒楼的事管得少了，店里也招了新伙计，她就在柜上坐着收收钱、记记账，闲了跟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唠唠嗑，日子过得松快。
宅子里的元大柱和陈氏也闲不住。
元大柱把后院那块菜地翻了个透，种上了白菜萝卜，又从村里移了两棵果树过来栽在边上，天天早起浇水。
陈氏忙着跟周围的邻居打好关系，今儿送把菜，明儿送碗汤，没几天就跟巷子前后的婆子媳妇们混熟了。
她还得隔三差五去酒楼帮忙，收碗擦桌子，如今干得顺手得很，偶尔还跟客人唠两句家常，客人都爱找她结账。
宁馨这边，给沈彦之提供的方子越来越多了。
除了火锅底料和蘸料，又陆续给了酥肉、酱料、几样点心的方子。
沈彦之在南边卖得好，隔一阵子就送一笔分红过来，每回送钱来都笑得合不拢嘴：
“宁妹妹，你这脑子不能闲着，再多琢磨几样，咱们再往北边推一推。”
宁馨也笑：
“成啊，你出铺子我出方子，咱们接着赚。”
两人这生意做得红火，赚得比酒楼还多，元书山看了账本都咋舌：
“馨丫头，你可是大哥的财神爷呀！”
……
时间飞快，转眼就进了腊月，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，街两边挂满了红灯笼，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，吆喝声从早到晚不带停的。
元家今年搬了新宅，手头也宽裕，年货办得比往年都丰盛。陈氏领着宁馨跑了好几趟集市，鸡鸭鱼肉、干果蜜饯、鞭炮红纸，一趟一趟往家搬。
元大柱把后院菜地里的白菜萝卜收了大半，码在墙根底下，够吃一整个冬天的。
张巧娘如今身子重了，大夫说就在正月里的事，全家人把她当宝贝疙瘩捧着，年夜饭的菜色都是拣她爱吃的做。
元书山天天围着她转，一会儿问“累不累”，一会儿问“渴不渴”，张巧娘被他烦得直摆手：
“你该干嘛干嘛去，我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沈彦之赶在小年前来辞行，要回江南过年去。
他拎了几色南边的年礼过来，有金华的火腿、绍兴的黄酒，还有两匹苏绣的料子，说是给婶子和大嫂做身新衣裳。
陈氏推了一回没推掉，只好收了，转头就去灶房装了一坛子自家腌的酱菜、一兜子晒干的蘑菇让他带上：
“路上吃，别嫌弃。”
沈彦之笑嘻嘻地接了，朝宁馨拱了拱手：
“宁妹妹，府城那边的铺子年后的货得提前备，我初十就回来，到时候咱们再细算。”
宁馨点头应了，把人送到巷口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沈彦之偷偷塞的红封，说是给大哥大嫂孩子的压岁钱……
宁馨哭笑不得，拿给张巧娘看，张巧娘也乐了：
“这位沈老板倒是会做人。”
李修远也送来了贺礼，是他自己写的一副春联，红纸黑字，字写得不算顶好，但一笔一划挺认真的。
上联是“一年好景同春到”，下联是“四季财源顺时来”，横批“万事如意”。
元书玉看了，难得夸了他一句：
“倒是比去年写的有长进了。”
李修远得意得很，又掏出一包笔墨纸砚来：
“给馨、宁姑娘的，谢她管了我那么多顿饭。”
宁馨笑着收了，转头就从灶上端了一笸箩刚炸的麻叶出来：
“李大哥，拿回去过年吃。”
……
腊月二十八，元家套了驴车回村里一趟。
老屋那边刘婶子帮着照看得妥妥当当的，院里扫得干干净净，窗纸都重新糊了。
陈氏给刘婶子家拎了一只风鸡、两刀腊肉，又给铁蛋、大毛、二毛几个孩子一人封了个小红包。
铁蛋高兴得翻了个跟头，二毛当场拆开红包数了数，被他娘拍了一巴掌。
孙奶奶那边，宁馨专门送了一包自己做的软糖和两斤桃酥过去。
小石头长高了不少，穿着新棉袄站在门口，见着宁馨还有点不好意思，小声说了句：
“馨姐姐新年好。”
宁馨摸摸他的脑袋，又给他塞了一把糖。
回了村，元大柱和陈氏少不得跟老邻居们唠一唠，刘婶子拉着陈氏的手说个没完，从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说到谁家添了孙子。
陈氏也把镇上宅子的事捡着说了几句，末了刘婶子塞给她一包自家晒的干豆角：
“拿着拿着，镇上买不着咱村里这个味儿。”
陈氏笑着收了。
除夕那天，一早起来全家就忙开了。
元大柱带着元书山贴春联，陈氏和宁馨在灶房里准备年夜饭，张巧娘挺着肚子坐在灶房门口帮着择菜。
元书玉打下手，一会儿帮着递个碗，一会儿帮着拿个勺，宁馨嫌他笨手笨脚的，把他撵去院子里摆桌椅。
年夜饭做了满满一桌子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，宁馨还特意烤了个蛋糕当饭后甜点，顶上拿红枣摆了个“福”字。
元大柱开了一坛沈彦之送来的黄酒，给每人倒了一小盅，连张巧娘都抿了一口，咂了咂嘴说“甜的”。
守岁的时候，陈氏和元大柱撑不住先去睡了，元书山陪着张巧娘在东厢里说话。
院子里就剩元书玉和宁馨两个，围着火盆坐着。
前头镇上有人家放起了烟花，砰一下窜上天，散开一朵金灿灿的花。
宁馨仰着脖子看得眼睛都不眨，嘴里念叨：
“真好看，村里从前可没这个。”
元书玉看了她一会儿，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：
“给你的。”
宁馨低头一看，是个锦盒，打开来，里头躺着一支银簪，簪头雕着一只小小的兔子，耳朵长长的，眼睛拿两颗米粒大的红玛瑙嵌着，活灵活现的。
今年是兔年，元书玉挑这个应景。
宁馨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，喜欢得不行，嘴上还问：
“你怎么又给我买簪子了？”
“上回桃花簪还没戴旧呢。”
“过年嘛。”
元书玉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你那支桃花的春天戴合适，这支冬天戴。”
宁馨把簪子递给他：
“那你给我戴上。”
元书玉接过来，这回比上回熟练了些，一伸手就给她插好了，端详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
“嗯，好看。”
宁馨摸了摸头上的簪子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也低头在袖子里掏了掏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，递到元书玉面前：
“我也给你准备了，差点忘了。”
元书玉打开一看，是一双棉鞋垫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但纳得挺厚实，面上绣了两片竹叶，虽然绣得不太像竹叶，但能看出来下了功夫。
宁馨不好意思地说：
“我跟周婶学了好久才纳成的，你别嫌丑。”
元书玉把鞋垫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当场把自己鞋里的旧鞋垫抽出来，把新的塞进去，踩了踩，说了句：
“正好。”
宁馨看他脚上那两只歪歪扭扭的竹叶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元书玉也笑了，往火盆里添了块炭，火光映得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。
外头的烟花还在响，宁馨往他那边靠了靠，脑袋抵着他肩膀，打了个哈欠。
元书玉没动，就这么让她靠着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：
“馨儿，新年好。”
宁馨闭着眼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：
“新年好，书玉哥。”
*
第二年还没到夏至，张巧娘就生了。
那天半夜发动起来，元书山慌得鞋都穿反了，跑去敲陈氏的门。
陈氏披着衣裳出来一看，骂了他一句“慌什么”，转头就吩咐元大柱去请稳婆，又让宁馨烧热水。
元书玉被吵醒了，站在西厢廊下问要不要帮忙，陈氏摆手让他回去睡，说明儿还得去书院。
折腾了大半夜，天蒙蒙亮的时候，稳婆从屋里出来，笑呵呵地说了句：
“恭喜，是个大胖小子！”
元书山蹲在院子里，闻言蹭一下蹿起来，差点把稳婆撞个跟头，嘴里念叨着：
“我媳妇呢！我媳妇呢！”
边喊着就往屋里冲。
陈氏一把拽住他后脖领：
“急什么！生孩子是体力活，先让巧娘喘口气！收拾收拾自己。”
孩子抱出来的时候，全家围上去看。
小脸皱巴巴红通通的，头发浓密得很，攥着拳头睡得正香，嗓门倒是不小，哭起来震天响。
元大柱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嘴咧到耳根，半天憋出一句：
“嘿，这大胖小子，赶明年就能跟我下地了。”
陈氏啐他：
“才多大点就下地，你当养骡子呢。”
元书山抱着儿子不撒手，龇着牙笑，跟宁馨说：
“馨丫头你看，像不像大哥！”
“这鼻子这嘴，一看就是我的种！”
张巧娘在里头虚弱地嘀咕了一句：
“像你个鬼，明明像我。”
元书玉下了学回来，在院子里就听见小孩哭，脚步快了几分。
进了正屋一看，陈氏正抱着孙子在屋里转圈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
元书玉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小侄子正睁着眼睛乱看，黑眼珠滴溜溜的，跟宁馨对视了一眼，两人都笑了。
宁馨小声说：
“书玉哥，你当叔叔了。”
元书玉嗯了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个小银锁搁在小孩枕头边上，是他昨儿在镇上银铺里买的。
陈氏看见了，嘴上念叨“又乱花钱”，手上把银锁拿起来给孩子挂脖子上了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……
孩子满月那天，元书山抱着儿子在院里转悠，嘴里念叨：
“得起个名儿了，总不能老叫‘小子’‘大胖’的。”
他扭头冲弟弟喊：
“阿玉，你是读书人，你给取一个。”
元书玉正坐在廊下翻书，闻言抬起头来。
他这些天其实早想过了，合上书走过来，看了看元书山怀里那个裹在红襁褓里的小侄子，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，想了想说：
“叫元景行吧。”
“景行？”
元书山挠头，“哪个景，哪个行？”
“高山仰止，景行行止。”
元书玉拿手指头在廊柱上比划着写：
“景行是大道的意思，这名字出自《诗经》，寓意人品高洁、行事光明磊落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小名就叫行哥儿，好记。”
元书山跟着念了两遍“元景行、元景行”，越念越顺嘴，咧着嘴笑了：
“成！这名字听着就气派！”
他抱着儿子举高高，嘴里喊着：
“行哥儿！你叔给你取名了，叫元景行！往后好好念书，跟你叔似的考个功名回来！”
陈氏从屋里出来，问清了名字的来历，也点头说好：
“景行，大道，听着就正派。”
她凑过去逗了逗孙子。
“行哥儿，你叔疼你，给你取了这么好听的名儿。”
元书玉被夸得有点不自在，转身要回屋看书了。
*
乡试在即，元书玉要动身去省城了。
他这一走，来回少说也得一个多月，路上还得花不少工夫。
宁馨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忙活，给他收拾行囊。
银两是头一件要紧的。
她把这阵子从沈彦之那边分来的红利取了一部分出来，又添上酒楼里给她分的那份，搁在一块儿数了数，拿红纸封了厚厚一摞，塞进元书玉的包袱里：
“书玉哥，这些银子你带上，别舍不得花。”
“到了省城该住好一点的客栈就住好一点的，别图便宜找那种杂七杂八的地方，吵得你睡不好。”
“吃食上也别省，考场上一坐好几天，身子撑不住可不成。”
元书玉看着那摞银封，想说用不了这么多，宁馨已经转头去拿别的东西了。
她掏出个红布小袋，打开来是一道平安符，从镇上城隍庙里求来的，叠得方方正正的，拿红绳系着：
“这个你贴身收着，城隍老爷保佑，保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又把一个青布香囊塞进他包袱里：
“这是提神的，里头搁了薄荷脑和冰片，你考场上要是脑袋发昏了，拿出来闻一闻，比掐自己胳膊管用。”
元书玉拿起香囊看了看，针脚比上回缝的靛蓝那个齐整了些，布面上还拿浅色线绣了个小小的“胜”字。
他把香囊攥在手里，没吭声，喉结动了动。
宁馨还在絮叨：
“路上吃的我也备了些，干粮带了耐放的，还有几块梨糖和酥肉，路上饿了垫一口。”
“换洗的衣裳搁在包袱底下了，你到了客栈记得拿出来晾一晾，别总压着，皱巴巴的没法穿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，赶紧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包袱。
元书玉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，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，轻轻抱了一下。
宁馨被他圈在怀里，愣了一下，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系好的包袱带子。
元书玉抱得不紧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，闷声说了句：
“知道了，我会好好的。你在家也好好吃饭，别光顾着灶上忙活自己不吃。”
宁馨把脸埋在他胸口，闷闷地嗯了一声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那你也别光顾着看书不睡觉。”
元书玉松开了，低头看她，抬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一边，拎起包袱挎在肩上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陈氏、元大柱和元书山，朝他们点了点头。
陈氏红着眼圈摆手：
“去吧去吧，路上当心！”
元书山喊了一嗓子：
“考完了赶紧捎信回来！”
元大柱没说话，蹲在门槛上拿旱烟杆子敲了敲鞋底。
元书玉转过身，迈步出了院门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宁馨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，嘴巴动了动，没出声，看口型说的是“早点回来”……
他笑了一下，点点头，转身走了，步子比平时快些，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舍不得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