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馨签完最后一张文件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细密的雨。
国际合作与交流处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低,她把那几页纸摞好递给对面负责盖章的老师,笔帽扣上,指腹在签字栏旁边按了一下才松开。老师把盖了红章的复印件递回来:
“交换手续办齐了,开学之前到校报到就行。先去那边把住宿什么的都安排好,机票订好了?”
“明天下午。”
“行,一路平安。有事找那边的老师。”
宁馨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雨已经小了,细密的雨丝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。
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沿着主干道往回走。
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赵一曼正趴在床上刷手机,程露坐在桌前敷面膜,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看过来。
“签完了?”
赵一曼翻身坐起来。
“签完了。”
宁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外套脱了挂椅背上。
宿舍里安静了两秒。
赵一曼和程露对视了一眼,程露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,走过来在宁馨旁边坐下来。
“……真要去啦?”
“公费交换,不去是傻子。”
宁馨拧开水杯喝了一口,“不就一年吗,大三我就回来了,你们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。”
“一年也不短好吗,”赵一曼撇了撇嘴,“你走了谁带饭?谁帮我们划期末重点?学长们万一有项目找谁?”
程露在旁边笑了:“你这个万一说得跟频率很高一样。不过有一点,宁馨你走了,学校的男生们第一个找我们哭。”
宁馨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室友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我到了那边给你们寄明信片,给你们带巧克力,每个周末视频。行了?”
“行什么行,”赵一曼从床上蹦下来,伸手拽她胳膊,“走了,请你吃火锅!最后一顿了必须吃顿好的,我们今天AA,你那份免单。”
“什么叫最后一顿……”
“你明天就走了还不叫今年最后一顿?!”
赵一曼和程露一左一右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,“走啦走啦,清大西门新开那家,菌汤锅底,你不是不能吃辣吗?”
宁馨被她们俩夹在中间推出宿舍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空了大半的桌面。
上面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英文文献,书脊上贴着她的名字标签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伸手锁了门。
……
火锅店的菌汤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,赵一曼涮着毛肚嘴上也没闲着,说到了英国别被那边的帅哥迷了眼,程露在旁边补了一句“迷了眼也行记得给我们发照片”。
三个人吃了快两个小时,从学业聊到八卦,赵一曼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一下又憋回去了,灌了两口酸梅汤把情绪压平了。
宁馨捞起锅里最后一块山药,嚼了咽下去,放下筷子。
“行了别这样,我走了又不是不回来。”
“你们俩大三的时候我还在学校呢,到时候你们毕业论文我还能帮你们改。”
赵一曼把酸梅汤杯子往桌上一磕:
“你说的!到时候我论文发给你你不许不帮!”
“帮,肯定帮。”
窗外雨停了,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涌进来,裹着火锅店门口的炒栗子香。
宁馨站起来去结账的时候被赵一曼一把按回座位,她和程露一人扫了一半账单,把手机屏幕在宁馨面前晃了晃:
“免单,说好了的。走了回去了,你明天还要赶飞机。”
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之后宁馨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。
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她点进去看了两秒,然后把屏幕摁灭了。
邢昭的消息她是故意不回的,毕竟还是个孩子,总要让他受点挫折才能成长起来的。
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她侧脸的轮廓。
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把被子裹紧了一点。
*
第二天下午,机场航站楼里人流如织。
宁馨推着行李箱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排队,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,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。
前面还有五六个人,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预估了一下安检和登机的节奏,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外套口袋。
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。
声音穿过航站楼里广播通知和人声嘈杂的背景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池里。
宁馨转过头,隔着几步的距离,邢昭站在人流中间,外套的拉链没拉好,头发被跑出来的风掀得有点乱,呼吸还没平,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。
他攥着手机,指关节泛白。
他从机场外面一路跑进来的,额角还有一层薄汗。
宁馨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收紧了。
她看到邢昭朝她走过来,步子大步而坚定,周围的人流在他身侧分成了两股又合拢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不回我消息,我只好自己来当面问你了。”
宁馨看了一眼周围纷纷侧目的目光,拉着行李箱往旁边人少的一侧退了半步。
邢昭跟着她走过去,两个人站在航站楼落地窗旁边的柱子后面,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。
“我只是。”宁馨说,“只是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邢昭看着她。
他站得比平时近一些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汗,能看到他后颈那根绷着青筋的线条。
“你是不是因为我的事才急着走的?”
他问,“是不是那天晚上……让你觉得不自在了,所以你才要切断和我的联系?”
宁馨抬起头看他,“出国申请是认识你之前就交上去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,不理我了?”
宁馨沉默了一瞬。
她看着邢昭的眼睛,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航站楼天窗透进来的日光,亮得她几乎想别开眼。
“因为你马上高三了。”
“你需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,而不是每天想着给我发什么消息。”
“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?”
邢昭的声音带着一点压着的颤动,“你走了没关系,但你连句话都不给我留,我是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急着逃走?还是说……你也害怕了?”
宁馨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也怕了,对不对,”邢昭看着她那个细微的反应,往前迈了半步,“因为你也心动了,所以才要跑这么远,才不敢回我任何一条消息。”
“承认吧!你根本不像表面那样淡定。”
宁馨站在原地,手握着行李箱拉杆,指节泛白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出一截的十七岁少年,他的眼角有点红,下颌绷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。
她没有否认。
邢昭在那一刻确定了什么。
他往前迈了最后那半步,张开手臂,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。
宁馨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,隔着校服布料能感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。
她被他环在臂弯里,行李箱的拉杆抵在两个人之间。
周围有人侧目,低声议论,她听到了“小情侣”这样的词。
她伸手拍了拍邢昭的背,声音压着:
“……这里人太多了,你先松开。”
邢昭的手臂收紧了一下才松开。
他退后半步,耳朵尖红着,但目光还是定定落在她脸上,像怕她一眨眼就消失。
宁馨把他拉到旁边更僻静的一根柱子后面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她仰头看着他,呼出一口气:
“邢昭,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读书。”
“你把成绩提上去,高三这一年稳住,高考考出你该有的水平……这些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你都不在清大了,”邢昭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还考清大干嘛?”
“我去英国交换只去一年,”宁馨说,“你高三毕业的时候,我已经回来了。”
邢昭的眼底亮了一下。
他看着宁馨,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每一层意思。
“一年。我等得起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……别不理我了?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至少别让我发了消息石沉大海。”
宁馨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
“你接下来高三了,学业很重。”
“高三就没有自由了?回条消息的时间总有。”
“……那你遇到不会的题可以发给我。”
邢昭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很淡,但比他这一个月以来任何一次都要真实。
“……行。”
他知道眼下只能答应到这种程度了,但是她的底线已经松了一寸,那对他来说就够了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背,只碰了一瞬就收回去了。
“到了那边给我报个平安。”
宁馨点了点头。
广播在头顶响了:「前往伦敦的航班开始登机。」宁馨把行李箱拉起来,往安检口方向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邢昭站在柱子旁边的日光里,校服外套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摆动,他冲她抬了一下手。
她转回身,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安检的队伍里。
进闸口之前她偏头看了一眼……
邢昭还站在那里,隔着落地窗,隔着人群,隔着即将横跨的八个时区。
她冲他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进去了。
*
九月初,高三的新学期开学了。
创新班的教室在五楼最东头,窗户外头是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天际线。邢昭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,桌上摊着新发的课本和一轮复习的讲义,封面还没包书皮,但已经翻到了第三章。
方驰和徐越分在了隔壁班,课间的时候跑过来趴在他教室窗口喊他出去打球。
邢昭抬头看了他们一眼:“你们去吧,我把这套卷子做完。”
方驰趴在窗台上哀嚎了一声:
“开学第一天你就做卷子?!昭哥你醒醒啊高三才刚刚开始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刚开始才要做。”
邢昭低头继续写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平稳的沙沙声。
窗外的日光切进来落在他的书页上,手腕上那串黑珠子和旁边新戴上的一根细细的粉色编绳叠在一起,绳子上串了一颗小小的平安扣。
徐越拽着方驰走了。
方驰的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:
“我们是不是要失去昭哥一整年了……”
徐越回了一句什么,被走廊里的风刮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