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成绩出来的那天,学校的公告栏前排满了人。
邢昭站在人群后面,没挤上去。
方驰从人堆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像是自己中了彩票一样,邢昭的名次列在第三位。
旁边用红笔标注了“较上学期进步100名+”
“昭哥你他妈是人吗?”
方驰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半圈,“年级第三!上次你还在年级一百开外呢!”
邢昭看着那行数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手机拍了张公告栏的照片,打开宁馨的对话框,发了过去。
如之前一样,又没有什么动静。
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“晚上去吃火锅?”
方驰勾住他肩膀,“庆祝一下,昭哥年级第三诶!我爸说我要能进步二十名就给我换新鞋,我这次回去也能讹他一双AJ了。”
“行。”
邢昭应了一声,但目光落在公告栏那张成绩单上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他考了年级第三,足够进最好的班级了。
高三整一年稳住这个水平,清大的分数线他查过了,他的分数已经够到了去年的录取线。
他想当面告诉她这个消息。
想见她。
……
傍晚放学的时候他和老王报了清大的地址,司机虽然疑惑,却还是照做了。
上车之后邢昭攥着手机想了一会儿,开始给宁馨发消息:
「看到我给你发的了嘛?」
「今天期末成绩出来了,我考了年级第三。」
「你最近有空吗?我想当面跟你说个事。」
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。
依旧没有回复。
她最近在忙什么?
把手机揣回口袋里,邢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居民区变成大学城的梧桐大道。
到了清大东门他下了车,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往里望了一眼。
暮色铺满了校园的主干道,两排法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,路灯还没亮透,但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窗户里已经亮起了一片片暖黄色的光。
他往前走了一段路,然后停住了。
他突然想起来,自己不知道宁馨住哪栋宿舍楼,也不知道她的寝室号。
站在法桐树下,手机握在手里,突然有些不知所措。
该怎么找到她?
这时,有人从旁边的路上经过,他下意识往树影里退了半步。
迎面走来一个人,背着单肩电脑包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看到他站在树荫下面的时候脚步明显放缓了。
周明远先认出了他。
“邢昭?你怎么在这儿?”
邢昭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攥了一下。
他看着周明远从路对面走过来,站定在他面前。
“我来……找宁馨。”邢昭说。
“她不在,”周明远推了一下眼镜,“她和室友去吃饭了。你找她有事?”
邢昭听到“她和室友去吃饭了”这句话的时候,后槽牙咬紧了一瞬。
周明远知道她在哪。
周明远知道她跟谁在一起。
周明远可以随口说出她的行踪,好像这件事天然就属于他应该知道的范畴。
“有事。”
邢昭的声音压得平,“但不必转告,我明天自己联系她。”
周明远看了他一眼,像是犹豫,又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。
他最后说了那句话:
“……可是她明天就要走了,怕是你来不及找她。”
邢昭愣在原地。
晚风从枝叶间穿过来灌进他的校服领口,后颈那一片皮肤忽然凉透了。
“你不知道?”周明远问。
“……她要去哪?”
邢昭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发紧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和声带之间,“是放假了,要回家吗?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瞬,像在组织措辞。
“她拿到了英国公费交换的名额,要去一年。”
“手续上周就办完了,明天下午的飞机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我以为……她跟你提过。”
邢昭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周明远身后那条被暮色浸透的梧桐路,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,橘黄色的光从树冠上方铺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沥青路面上,细长而伶仃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周明远后来好像又说了一句“那我先走了”,他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从鼻腔里闷出来,然后一个人站在法桐树下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沿着主干道排成两列橘黄色的光链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宁馨的对话框。
那条“我考了年级第三”的消息还挂在那里,原来她是真的在和他划清界限。
他锁了屏,转身往校门口走。
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,校服下摆被晚风掀起来又落下去,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上了车之后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
“少爷,回家吗?”
“嗯。”
车子驶出清大东门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校门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,什么话也没说。
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引擎熄火了,老王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,看到他还保持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的姿势,安安静静的,像一座在黑暗里慢慢冷下去的雕塑。
“少爷?”
邢昭睁开眼。
车库的日光灯白晃晃地打在挡风玻璃上,他眨了眨眼,像是刚从某个很长的梦里浮上来。
“……到了?”
“到了有一会儿了。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他推开车门下来。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,他关上车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,车门“砰”地合上,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荡了两圈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。
邢振邦坐在沙发上,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,屏幕上是财经新闻的页面,新闻标题滚动着股指走势的红绿线。
他听到玄关响动抬了一下眼皮,目光从平板边缘上方扫过来,在邢昭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鼻子里很轻地哼了一声。
沈素云坐在旁边看一份报表,听到那声哼抬头瞪了邢振邦一眼。
“你去清大找宁馨了?”
沈素云把毛衣搁在腿上,看向邢昭。
邢昭站在玄关处,还保持着刚换完鞋的姿势。
他看着父母的表情变化……
沈素云眼底那一点欲言又止的心虚,邢振邦避开他视线的目光和搭在平板边缘微微蜷起的手指。
他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你们……知道她要去英国的事?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沈素云把毛衣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,站起来往他这边走了两步。
“宁馨跟我们提了,”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,“昭昭,你进步这么大,妈妈当然希望她之后能继续带着你。”
“可她说之后可能没有时间了,她拿到了去英国交换的名额,是公费的,机会难得……”
邢昭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过道里,吊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,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“她跟我们说了,”沈素云继续道,“你爸跟我商量了一下,觉得她是个有规划的孩子,这是她自己的路。我们家不能因为……因为我们想让你有进步,就拦着人家往前走。”
邢昭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的。”
沈素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邢振邦从沙发里站起来走过来,平板被他放在了茶几上。
他在儿子面前站定,声音不高不低:
“告诉你又怎样?你要拦着她?还是你能跟她一起去?”
邢昭抬起眼看了他爸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愤怒,甚至没有什么悲伤,只有一种被抽空之后留下的余烬般的温度。
他没回答,转身往楼梯方向走,鞋底踩在木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身后隐约传来父母压低了的交谈声。
邢振邦的声音先传过来:
“英国而已,我一年要飞多少次呢,又不是买不起机票……”
沈素云的声音轻一些,带着作为母亲的叹息:
“可一年呢,什么都有可能改变。”
“那也是没办法的事,”邢振邦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着,不高但字字清楚,“优秀的人只会被优秀的人吸引,况且那样的环境,人家眼里怎么会放得进一个无能的人……”
邢昭的脚步在楼梯中间顿了一拍。
那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冰凉的针,从后颈刺进去,顺着脊椎一路滑下来,落在他胸腔里某个还在跳动的地方,把那一小块温度冻住了。
他继续往上走。
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,然后拧开,走进去,把门关上了。
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她明天下午的飞机。
所有人都知道,却瞒了他一个人。
邢昭坐在黑暗里,看着那道摇动的光斑在墙壁上游走,像时间本身在他面前一帧一帧地流逝,每一帧都带着一个名字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那串粉色手串,握在掌心里。
珠子还残留着他体温焐出来的温热感,他把手串攥紧了,闭上眼靠在椅背里,很久没有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