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昭推开门的时候,客厅里的灯光铺了满室。
沈素云刚从楼上下来,经过客厅的时候冲宁馨点了点头,没看儿子一眼,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。
门推开又合上,隐约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出来,听不清内容,但熟悉的声音让邢昭的后背绷了一下。
他爸回来了。
宁馨坐在沙发上,面前搁着一杯茶,热气袅袅地飘着。
她手里翻着手机,听到玄关动静抬起头,看到邢昭站在门口表情紧绷的样子,冲他招了一下手。
邢昭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。
宁馨放下手机看着他,声音压低了:
“你们胆子也太大了,在家门口就拉拉扯扯的。你妈妈刚才在车里都看见了。”
“我跟她说清楚了。”
邢昭的声音闷着,指腹在沙发扶手上蹭了一下,“我是要跟她分手的。”
宁馨盯着他看了两秒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“你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?怎么说分就分了?”
邢昭看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视线没落在他身上,落在杯沿上,睫毛低垂着。
好似真的只是好奇问一句而已。
他心里那根弦被什么扯了一下,苦涩从舌尖漫开……她好像真的不在乎。
他在她面前,跟任何一个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。
“……是我太年轻了,”他还是解释,“不懂什么才是真的喜欢。”
宁馨把茶杯放下来,终于正眼看他了:
“那你的意思是,你现在懂了?”
邢昭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看着宁馨的眼睛,隔着一步的距离,客厅吊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,映得她瞳仁里像沉了两粒碎琥珀。
“嗯。”他轻轻应了一声。
宁馨把目光收回去,端起茶又喝了一口。放下茶杯的时候她白了他一眼:
“渣男。”
邢昭张了张嘴想解释: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
“我喜欢的人是……”
楼上书房的门在那一刻开了。
邢振邦走了出来。
他比上次邢昭见到的时候清瘦了一点,大概是出差的缘故,但西装笔挺,额前的白发比记忆里多了几根。
他目光扫过客厅,看到宁馨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表情缓和下来,冲她点了点头:
“宁老师也来了?辛苦了,昭昭最近成绩进步很大,我听他妈说了。”
“清大的高材生果然不一样。”
宁馨站起来,语气不卑不亢:
“邢先生客气了,是邢昭自己肯学,我才能发挥作用的。”
邢振邦欣赏地看了她一眼。
邢昭知道父亲向来对学历高的人另眼相看,他爷爷当年是白手起家吃了没文化的亏,走了不少弯路,他父亲自小被名师培养,让公司更上一层楼,所以爷爷和他爸对名校出身的人总带着一层天然的敬重。
果然邢振邦又补了一句: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。”
宁馨的目光在邢振邦和沈素云之间扫了一下。
沈素云从书房里出来站在丈夫身后,表情欲言又止,视线在父子俩之间微妙地飘了一瞬。
宁馨瞬间读懂了那层潜台词:沈女士希望她留下来。
有她在场,邢振邦和邢昭之间不至于一拍两散。
“我正好茶还没喝完,”宁馨重新坐下来,“邢先生你们聊,我不打扰。”
邢振邦看了沈素云一眼,后者微微点了下头。
他走到客厅中央,在邢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手里捏着一叠纸,没有马上说话,先拿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。
邢昭坐在沙发上,背挺着,手搭在膝盖上攥成拳头。
他爸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难熬。
空气在父子俩之间被拉成一根绷紧的弦,沈素云在旁边站着,宁馨端起茶喝了一口,杯沿碰到下唇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“你最近成绩进步确实很大,”邢振邦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可为什么我刚对你有所改观,你就给我弄出早恋这种事。你现在是个高中生,心思不放在学习上,居然放在男女感情上?”
邢昭攥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。
他听着他爸的语气,那些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的调子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:
责备、否定、永远看不到你做了什么好的、只盯着你哪里又做错了。
理智在一寸一寸地消散,后槽牙咬得咯响。
邢振邦翻了一页手里的纸张:
“你看看那个女孩的家境,父亲酗酒母亲打零工,家庭混乱。我还发现你上次停课就是因为她!”
“你是要毁了自己的人生吗?”
“你凭什么擅自去调查别人?”
邢昭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,比他预想的更响,“你有尊重过别人吗?从小就想掌控我的人生,我像个什么?你炫耀的工具吗?成绩好了是你儿子,成绩差了是给你丢人现眼——”
“邢昭!”
邢振邦也站了起来。
父子俩身形差不多高,面对面站着,两张脸上都绷着青筋,客厅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。
沈素云赶紧上前按住丈夫的胳膊,宁馨也在这时候站起来,单手按在邢昭肩膀上,用力把他往后压了压。
没人看见的地方,宁馨的手指在他肩头拧了一把,咬着牙低声说:
“你安分一点。忘了以前怎么跟你说的?”
“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,你现在跟自己父亲争长短有什么用?”
邢昭的呼吸又重又急,但宁馨那句“忘了怎么跟你说的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,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攥着的拳头慢慢松了,被她按着肩膀坐回了沙发里。
沈素云拉着邢振邦也坐了回去,手搭在丈夫手背上,语气比刚才软了许多:
“明明每次都是为了儿子好,说出来的话又那么难听。你就不能好好说吗?”
邢振邦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了几下,把那些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。
宁馨趁着这个间隙开口,声音稳当:
“邢先生,邢昭刚才已经跟我解释过了,他今天是去跟那个女孩说清楚的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以前不懂事,做了些不合时宜的事,他已经在改正了。”
沈素云在旁边拍了拍丈夫的手:
“你看,儿子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。”
邢振邦的视线从宁馨脸上移到邢昭脸上,下颌线绷着,但那股冲劲松了一些。
他从手里那叠纸中抽出几张,推到茶几中央:
“昭昭,你也别怪爸这么生气。”
“我一开始只是想了解一下那个女生的具体情况,可……这查到的东西,实在让人担心。”
邢昭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。
他伸手拿起来,第一页是洛璃的学籍档案和转校记录,背面附了一张银行流水截图。
他看到洛璃母亲名下账户在过去一年中有几笔备注不明的转账,金额不大,但频率固定,来源指向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公司名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发涩。
“她家突然有人接济,每个月固定一笔钱。”
“而接济她的人——”
沈素云走过来轻声说,“跟你爸生意上的人有交集。昭昭,你仔细想想,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,是不是你跟你爸关系最僵的时候?”
邢昭盯着纸上的字,那些数字和日期连成一条线,每一笔都卡在他跟家里闹得最凶的时间节点。
他想起洛璃陪他在走廊里罚站的那天,是她主动凑过来的,她递水给他的那节课间,她说是“刚好路过”,每次他被父母训完回家,洛璃都会在第二天精准地出现在他附近。
……
他不想往下想了。
“她转校也是因为之前那所学校待不下去了,”沈素云的声音很轻,“她跟那边一个男孩子闹得不太好看,闹到转学。”
邢昭手里的纸页落到了膝盖上。
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关节因为攥得太久而泛着白。
他想起洛璃在巷子里抱着他哭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我们不是好好的吗”时那种委屈而无辜的表情。
她是真的不舍,还是因为任务没完成?
沈素云拉着邢振邦站起来。
“你自己好好想想吧,昭昭。”
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语气里有疲惫也有心疼,“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们聊。”
书房的门合上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宁馨和邢昭两个人。
宁馨坐回沙发里,把剩下的那半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然后偏过头看着邢昭。
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坐在那里,膝盖上的纸页边缘被攥出了皱褶,指节泛白。
路灯的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,把他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的阴影拉长了一截。
她没说话。等他自己从那些纸页上抬起头的时候,她看到他眼眶有一点点红,但眼角干的,喉结在细长分明的脖颈上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……原来她也是。”
他的声音哑着,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宁馨把茶杯放下来。“觉得自己被利用了?”
“觉得我自己好蠢。”
邢昭把纸页叠起来放在茶几上,那动作很慢,像是在压什么情绪。
“我这段时间一直觉得,是我先对不起她。”
“是我先变心的。我还想着要怎么补偿她……结果人家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。”
宁馨看着他。
客厅里静了几秒,空调低低地响着。
“你前脚跟她说了分手,她后脚来你家门口抱着你哭,”她说,“你觉得她图什么?”
邢昭闭了一下眼睛。
她是故意的,还可以让父母看到她。
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,攥着又松开、松开又攥着,像在做某种无声的取舍。
宁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茶几,她皱了皱眉没吭声,把手里的茶杯放去了厨房。
“明天还补课。”
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,“你卷子做完了记得拍照发我。”
邢昭抬起头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,白衬衫扎在牛仔裤腰里,马尾利落地搭在肩后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是那个卡通考拉的对话框,今天那些未发出的消息还躺在输入框里,一个字都没有了。
他把那些字都删掉,打了一行新的:
「早就做完了。明天发你。」
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