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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30【抗洪救灾】

    开封那边瓢泼大雨,应天府却只是小雨。

    一艘快船冒雨顺流而下,在府城靠岸时将将停稳,吴中行几乎是跳到岸上,一路小跑直奔通判厅而去。

    吴中行是都水监外派应天府的分使臣,专管应天府一应河道事务,跟他对接的本地官员是通判庄公岳。

    「要发洪灾了,我要见庄通判!」

    吴中行已经顾不得许多,隔老远就冲着门子大喊:「速速通报,速速通报!」

    门子吓了一跳,连忙前去通报。

    庄公岳收到消息不敢怠慢,迅速派人把吴中行请进去。

    他见吴中行浑身湿透,顿觉大事不妙:「吴分使,到底发生何事?」

    吴中行说:「汴河水位猛涨,肯定是上游发大水了。我已派人前往汴口打听具体情况,但我们不能傻等着,因为水位涨得太吓人,应天府极有可能决堤!」

    各地都设有「河堤判官」,要麽由通判兼任,要麽由签判兼任,统领州府河防事务。

    应天府的河堤判官是庄公岳,但他只做官几年而已,一直留京担任清贵职务,根本没有一丁点河防经验。

    「决堤?」

    庄公岳吓了一跳,慌忙对吴中行说:「你跟我去见龚府君!」

    他们快步离开签判厅,中途庄公岳又吩咐吏役:「去请徐签判,让他到府衙内堂议事。」

    不管大家有什麽矛盾分歧,抗洪抢险的时候必须团结一致!

    此时此刻,应天府已经结束查案,但事情太大他们无权最终判决,必须等中央设立专案组过来接手。

    徐来收到消息匆匆前往府衙内堂,只见龚鼎臣、庄公岳、吴中行已在那里等着。

    桌案上摆着一张河防图。

    徐来到场之後,吴中行立即开始讲述:「汴河之水来自黄河,泥沙过多,经常淤塞。

    从嘉佑元年开始,便采用木岸狭河、束水攻沙之法缓解。四年前,都水监正式划定河道宽度,超宽河段以木岸缩窄。」

    吴中行指着河防图说:「该工程从汴口一路修过来,正好修到了上游的襄邑县。今天我发现水位涨得太快,若再加上木岸狭河的影响,一不小心应天府就要决堤!」

    庄公岳没听明白:「照你的说法,木岸狭河是好事啊,怎麽还会带来更坏的影响?」

    吴中行耐心解释:「因为上游刚好修完了,应天府这边却还没修。木岸狭河会导致上游来水更猛,而应天府却泄水不畅。这次极有可能在应天府决堤!」

    这下大家都听懂了,庄公岳表情慌得一逼。

    徐来直接问道:「有什麽应对方案?」

    吴中行说道:「有两个办法,最好是双管齐下。」

    「第一,加固沿河堤坝。并立即通知下游州府,让他们也加固堤坝。」

    「第二,找一个地方,随时准备泄洪。在府城的西南方、宁陵县的东南方,那里地势低洼,而且还有一个废弃的故宋城。水往那里泄最合适,但必须把周边乡民提前转移。」

    古代遇到洪水,很少会这麽应对。因为反应不过来,难以在第一时间调动人力物资。

    尤其是那些野外河段,哪能快速调遣民夫扛着沙袋筑堤啊?

    往往都是只保城市,乡村则听天由命。

    但应天府可以做到,因为汴河实在太重要了。

    汴河沿岸有河清兵,本人不承担别的摇役,专职负责守护堤坝。史料形容为「一步置一人」,也就是平均下来,1.5米堤坝配一个兵。

    这或许属於夸张之言,但沿河布防密度肯定很高。

    河清兵轮值驻紮,多数时候回家务农,遇到洪水立即徵召抢险。

    另外还有埽兵与铺兵,沿河设有埽所、铺屋,他们负责日常巡察,发现情况立即行动。

    每年七月,官府还会提前调集筑堤物资,规模动辄「凡千万」。这些物资,分散储存在沿河各个料场,无需长途运输即可调用。

    一切只为确保漕运安全!

    徐来又问:「我们有多少时间?」

    吴中行说道:「不知,因为不清楚上游情况。」

    龚鼎臣扫了庄公岳、徐来一眼,开始分配任务:「庄通判,你负责城内治安、徵集房屋、调派粮食、安置灾民、防备瘟疫。」

    庄公岳作揖领命。

    龚鼎臣又说:「徐签判,你帮我草拟、发布救灾指令,确保政令通畅。我若不在府衙的时候,你负责居中协调一应救灾事务。」

    「是!」

    徐来拱手道。

    龚鼎臣下发的第一道命令,就是徵召各县各村的河清兵归位。

    第二道命令,则是让应天府七位知县全力配合救灾,必须快速徵调更多民夫和物资帮忙。

    救灾得力者,他保证事後为其论功,上疏请求朝廷将功折罪。若是救灾不利,自己考虑後果!

    所有人都得动员起来。

    包括南京留守御史台那帮吃闲饭的老臣,这个时候也得发挥余热。老臣们的面子很大,负责说服士绅商贾捐款捐物、提供人力。

    武官也必须带兵行动起来,维持治安、加固堤坝、搬运物资————

    转运使司、提刑司同样得发挥作用,龚鼎臣已经派人去请王益柔和沈起。

    经略使空缺。

    这玩意儿并非常设职务,只在有需求的时候设置。

    徐来很快就忙疯了。

    一道道救灾政令,全都从他手里签发出去。由於时间紧迫,甚至来不及检查是否有违禁字。

    各个部门上报的情况,也要在徐来手里整理汇总,并形成可行性建议方案,交给龚鼎臣进行决策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转运使司、提刑司、应天府联合成立救灾调度中心。相关核心人员,全部转移到空置的经略司衙门联合办公—这里距离各衙门都很近,下午已经让杂役清扫出来。

    「水位又涨了半尺,比预想中还快。」

    「让沿河各县,加快增筑堤坝!」

    「东京的公文来了。汴河上游水位暴涨,早已不能行船,一路冒雨换马传来的公文。

    皇宫都被淹了,东京百姓死伤无数,朝廷让下游州县早做准备。」

    「怎这时才送来?」

    「不知。雨天路滑,人马摔伤很常见。」

    「报!府城谣言四起,到处都在传要决堤了。无数百姓聚在北门内,他们闹着要出城,前往虞城县避灾。庄通判、李都监快要压不住了。」

    「废物!我亲自过去。徐签判,你全权代我处理事务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龚鼎臣明显不相信通判庄公岳的能力,把最重要的事务全都交给徐来,并把自己的私人幕僚留在徐来身边。

    龚鼎臣带着儿子前往府城北门,那里冒雨聚集了数千百姓,而且越来越多百姓正在赶来。

    听说知府来了,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现身,请求龚鼎臣打开城门放大家出城避灾。

    南京留守御史台那帮老臣也在。

    王稷臣颤颤巍巍上前,仆人连忙打伞跟着。

    这老头说:「龚府君,水位上涨太快,府城着实危险。请开启城门,让百姓前往虞城县避难。那边距离汴河更远,而且地势也更高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闭嘴!」

    龚鼎臣怒喝一声,又低声说道:「你是明理老臣,我不想多说什麽。别闹得大家都不愉快。」

    王稷臣说:「具体如何防洪救灾,你也不跟我商量。我什麽都不知道,如何能够配合你?让我劝说士绅商贾捐钱捐物,我已经派人去送信了。总得告诉我实情吧?」

    「一旦水位太高,上游会主动泄洪。淹不了府城!」龚鼎臣道。

    王稷臣问:「用来泄洪的乡村,百姓搬离了吗?」

    龚鼎臣道:「我跟漕司、宪司联名签押,把南京禁军都调过去了。那些百姓,不搬也得搬,事後补偿他们便是。」

    王稷臣想了想:「我来帮你安抚城内百姓。」

    「多谢。」

    龚鼎臣对儿子说:「你去城外堤坝守着,洪水不退,不得回城!」

    龚复圭顿时张大嘴巴,不可置信的看着亲爹。他想说些什麽,却又憋回去,最终吐出一个字:「是!」

    龚鼎臣朗声对附近百姓说:「这是我儿子,他就守到城外堤坝上。若是决堤,他第一个淹死!」

    现场渐渐变得安静。

    王稷臣终於发挥作用:「有知府亲子守堤,我等还怕什麽?不如请官府打开南门,吾等一起去修筑堤坝。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。便是妇人,也可为筑堤夫役和兵丁送饭。」

    王稷臣在应天府极有影响力,立即有几位商贾表示支持,把自家的仆人送去堤坝帮忙0

    「老夫虽然衰朽,却也不能坐视,我也去守堤!」王稷臣说道。

    他不想在应天府养老,一直在活动关系,想要回到东京做官。

    历史上,王稷臣很快就能调回度支司,明年甚至成为皇子赵顼的老师。并担任颖王府排名第二的属官!

    既然已经有了泄洪预案,府城这边就没太大危险,王稷臣也想着趁机拼一把。

    众人一看王稷臣要亲自守堤,彻底打消心中顾虑。有的放放心心回家睡觉,有的则跑去城南堤坝帮忙。

    真就是发挥余热了,不管王稷臣本意如何,确确实实稳定了人心。

    徐来一直在「抗洪救灾指挥中心」守着。

    他的工作并不热血沸腾,轮不到他亲自跑去堤坝上。但他精神紧绷,一直在收集、整理、签发各种文件。还要代表府衙,跟转运使司和提刑司沟通。

    提刑使沈起不在府城,他前往上游坐镇去了。守在预定河段,等水位上涨到危险数值,就由沈起下令扒堤泄洪。

    转移泄洪区百姓,也由沈起负责指挥。

    只有王益柔比较清闲,他在指挥中心焦急走来走去,具体工作全部交给属下官吏。什麽时候需要签字盖章,才会劳累这位大官人。

    别的不说,至少他态度可嘉,没有瞎指挥扯後腿。

    大宋的许多文官,不在关键时候捣乱就已经算好官。

    三更时分,吴中行派人来报信:「水位上涨放缓了,第一拨汛水已经过去。诸君可以暂时回家休息,留一些人手在此轮值即可。」

    此言一出,全场欢呼。

    龚鼎臣有些扛不住,被吏役搀扶回去睡觉。

    徐来则留下值班,靠在椅子上打盹儿。

    从下午工作到上半夜,时间虽然不长,却让他学会很多东西,熟悉了古代抗洪救灾的各种流程。

    而应天府的七位知县,以及属下的官吏,则是全身心投入救灾当中。

    使功不如使过,他们迫切的想要将功赎罪。

    就连根本不挨着汴河的楚丘、虞城、柘城三县,也主动调运钱粮过来支援,生怕自己错过了这次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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