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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29【不能让高压锅爆了】

    徐来前脚回到签厅,龚复圭後脚就找上门。

    「徐签判,签一下名。」龚复圭拿出弹劾奏疏。

    徐来仔细一看,却是弹劾南京留守御史台那帮人。

    这个机构就是用来养老的,专门给犯了错误,或者斗争失败,又或不愿管事且还想做官的老臣们养老。

    但它确确实实属於言官机构,那帮老家夥有权力和义务监督地方官。应天府的知县集体扰民,他们不弹劾就属於失职。

    所以,龚鼎臣、沈起、徐来要联合起来弹劾他们—其实是防止老家夥们捣乱,主动出击让他们别瞎掺和。

    徐来检查奏疏内容无误,立即签字盖章:「府城什麽情况?」

    「布行的帐册全扣了,那些商贾没反应过来,」龚复圭说道,「不过各县恐怕没那麽容易。府城这边一动手,必然有人跑去各县报信。」

    徐来又问:「庄通判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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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他生病了。」龚复圭说。

    庄公岳是范仲淹的孙女婿,而当年应天府的很多进士,都是范仲淹亲手教出的学生。

    即便大部分人已经病故,但彼此的儿孙还有密切往来。

    庄公岳的第一反应是想插手,可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能卷进去。

    於是,庄公岳直接选择装病,把拜访者全部挡在门外。

    徐来再问:「王漕司呢?」

    龚复圭说:「我爹还没出城,就被王漕司拦住。」

    应天府这三十年考出的进士,要麽是王益柔的故人,要麽是王益柔的故人之後。龚鼎臣瞒着他查案,把王益柔气得暴跳如雷。

    宋代的各种官职,那都是互相制衡的。

    提刑使和知府强行查案,转运使根本拦不住,顶多事後弹劾「办案不公」。反之亦然。

    徐来带着王轲和赵谦,查完今年的谷熟布行帐册,又翻查架阁库的往年折变档案。

    紧接着,再查被扣押的府城布行帐册。

    查了一天,傍晚收工的时候,王轲揉着脖子说:「有这些证据已经够了,宋城和谷熟二县的官商皆可定罪。把罪证往上面一交,便是宰相也没法翻案,言官们会闻着腥涌上去。」

    徐来对布超说:「你领一队厢军士卒,好好看守这间房。防止走水烧起来!」

    「是!」

    布超领命。

    赵谦叹息道:「这案子简单,处理起来却复杂。」

    王轲笑着说:「本地的世家大族我不清楚,但七位知县以及属官属吏,这次全都跑不掉。降官一阶都扛不住,至少得降官三阶才行。」

    应天府下辖七县皆为畿县,知县们全部属於京官阶层,而且是比较低级的京官。这些人如果降阶,肯定被降为选人。

    从选人升为京官,那是非常困难的大跨越。

    而他们这一次的查案成果,至少能把七个京官干成选人!

    还有那些主簿和县尉,极有可能一撸到底直接罢官。

    此案必将震动朝野。

    徐来擡头望望天,他已经在职责范围内尽了全力,接下来就要看朝堂相公们的心意了。

    希望那些名臣别让自己失望。

    龚鼎臣这次亲自带人去虞城县调查。

    那里出了好几个宰相和状元!

    王益柔直接跟着他去,半路上说道:「赵相公(赵概)是敦厚长者,你忍心查他的族亲吗?」

    「赵相公向来大公无私,若是知道族亲犯法,他肯定不会护着。」龚鼎臣说道。

    大宋现在有四位宰辅,赵概就是其中之一。

    赵概属於老好人一个,唾面自乾那种,从来不跟谁结仇。欧阳修年轻时还嘲笑过他,赵概根本不放在心上,还在欧阳修落难时主动援救。

    去年韩琦弄走任守忠时,拿空白敕书让宰辅们签字。赵概是不打算签的,欧阳修劝了一句,他也就跟着签了。

    赵概已经几十年没回老家,他的儿孙也都住在东京,虞城县这边只剩他的族亲和姻亲。

    副宰相的族亲和姻亲,真会老老实实做人吗?

    王益柔又提醒道:「你莫要忘了,你当年能够升官,是杜正献公(杜衍)举荐的。你连他的後人也要查?」

    龚鼎臣说道:「杜正献公清廉无私,他身为宰相、太子太师、祁国公,退休时竟穷到没钱养老,还得到应天府来靠女婿供养。他女婿的後人鱼肉百姓,这是杜正献公愿意看到的吗?」

    这番话当然是擡高杜衍,官员致仕可以拿退休金,怎麽可能没钱养老呢?

    更何况,杜衍的儿孙活得好好的,只不过当时都在做官,没有精力照顾老父亲而已。

    所以杜衍乾脆跑到女婿家里。

    杜衍的另一个女婿可是苏舜钦。

    他跑到应天府这边养老,生活过得可滋润着呢,还组建了一个「睢阳五老会」。

    一群八九十岁的退休老头儿,天天宴饮作诗找乐子,他们的门生故吏谁不捧着?就连范仲淹都时常发来贺电。

    王益柔终於放出大招:「你的老师,当年要被开棺验屍,应天府这边可不止一个以身家性命为他作保!」

    龚鼎臣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同时心里暗骂王益柔是傻子。

    龚鼎臣为啥亲自前往虞城县?当然是为了控制整体局势。

    案子必须查,但得把握好一个度。

    应天府的七位知县,以及主薄和县尉,就是给世家大族们背锅的。即便如此,赵概身为副宰相,也肯定遭到言官弹劾。

    韩琦都有可能因此被弹劾!

    办案就像用高压锅煮汤,龚鼎臣负责控温和泄压。他既要把汤给煮熟了,又不能让高压锅爆炸,还不能让人看出他在微操。

    从府城前往虞城县无法坐船,只能官员坐车、随行人员徒步。

    龚鼎臣刚出府城的时候,就有人跑去通风报信。等他来到虞城县时,黄花菜都已经凉了。

    布行大大小小的商贾,莫名其妙全都帐册出问题。有的失火被烧了,有的浸水看不清字迹,有的乾脆声称找不见。

    龚鼎臣大怒,当即扣下掌柜和帐房,命令文吏进行轮番审问。

    接着,又在全县张贴告示,鼓励百姓举报县官折变扰民。就算真有人来举报,也是县衙官吏鱼肉百姓,跟世家大族们无————当然有关系,但没有证据。

    龚鼎臣甚至会亲自弹劾那些世家大族,但最後的结果大家都可以接受。

    老百姓也能得到安抚。

    夏税已经收了,那就减免各县的秋税和杂派,反正必须给老百姓适当补偿。

    世家大族们得老实认罚,吐出一些钱财交给官府,以弥补官府减免秋粮和杂派的损失一如此,既惩治了县衙官吏,又敲打了世家大族,还让七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。

    百姓绝不可能只在今年被坑害,他们已经连续多年遭殃。龚鼎臣的责任,就是在自己的任期内,让治下百姓能够缓一缓。

    如果能做到这种程度,他就算非常难得的好官了。

    沈起亲自调查的是宁陵县,他坐船已经够快了。但报信者跑得更快,直接坐小船全速前进。

    等沈起赶到宁陵县城时,相关商铺帐册也没了。

    无所谓。

    古代官员查案,不一定非要有证据,逻辑链条吻合就可以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走访民间,获得折变扰民的证词,获得布行高价卖丝绢的证词。把这些东西摆出来,就可以上报给朝廷。

    还可以审讯县衙吏员,逼着他们招供。

    屈打成招如果打死人怎麽办?没关系,只要别打死太多就行。

    当然,也有一些详细规定:拷讯不得超过三次。累积拷打不得超过二百下。只能打腿部和臀部。七十岁以上,十五岁以下,以及残疾人,不得拷打。

    沈起今年打死人的名额还没用呢。

    「给我狠狠拷讯!」沈起怒喝。

    「啊!」

    一个宁陵县的吏员,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。

    被拷打的县衙吏员,太懂拷讯的行道了,只挨了两三下而已,就明白沈起是真想打死他。

    今天若不招供,必然被当场打死。

    几百块的工资,拼什麽命啊?

    吏员挨到第四下的时候,就惊慌哭喊道:「我招,我全都招了。是常例钱,布商给县衙交常例钱。今年夏税折变,我————我只分到几贯钱啊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沈起猛拍惊堂木:「我问一句,你答一句!」

    十日之後。

    政事堂。

    韩琦、曾公亮、欧阳修、赵概四位宰辅坐在一起。

    赵概率先发言:「我请辞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至於。」韩琦说。

    赵概说道:「那我先请假归乡祭祖,有些事情必须处理一下。就算不为家乡百姓考虑,也得为我赵家的名声着想,不能在我手里败坏了家族声誉。」

    赵概多次写信给族亲和姻亲,让他们绝对不能从商。族亲们还算听话,确实没有经商,但一个儿媳的娘家人却在做生意。

    赵概能够猜到,即便是没有经商的族亲,这次也会趁机放贷、兼并土地。

    他必须趁自己还没死掉,趁自己还有威望的时候,让族亲把这些年霸占的田产归还给原主。如果原主已死且无後,那就捐给官府做公产,招募贫困农夫做官佃。

    虽然肯定会有遗漏,但大方向不能变,赵家的名声不能烂掉。

    赵概真不在意那些田产和钱财,他的儿孙们都在京城,早就跟老家没什麽联系。是族亲打着他的招牌在搞事儿,他不但没捞到好处,还得给族亲们背锅!

    曾公亮叹息道:「龚鼎臣、沈起、徐来,他们三人可挑了个好时候。」

    这段时间,濮议刚好进入第一个高潮阶段。

    言官们正逮着宰辅狂喷,而宰辅们在应天府又故旧极多。因此案件上报到朝廷,言官就弹劾宰辅荫庇故旧子弟残虐百姓。

    这多少有点扯淡了。

    言官们在应天府的故旧不多吗?范纯仁现在就属於言官,他跟应天府的世家大族全都是故旧。

    但没人弹劾范纯仁,因为他是范仲淹的儿子。

    「四位相公,官家召见。」一个阉人跑来传话。

    四位宰辅,连忙跟着阉人前往东殿面圣。

    赵曙指着案头说:「两天之内,十四封弹劾奏疏,全都是关於应天府的案子。韩相公,有两封是弹劾你的。」

    司马光和吕诲这次趁机发力,对准宰辅们疯狂弹劾,顺手还把南京御史台的那群养老言官也弹劾了。

    司马光狠到什麽程度?

    他还弹劾了自己两位故友之子!

    司马光已经做到这种程度,韩琦也必须表明态度:「陛下,请选派一位强干廉明者,前往应天府彻查此案。」

    这是因为应天府的案子,牵扯到太多高官或已故高官的家族。地方官是搞不定的,必须成立中央专案组。

    赵曙问道:「派谁去查案?」

    四位宰辅同时说道:「臣请回避,且不便推荐官员。

    「那就让司马谏院去吧。」赵曙直接点名司马光。

    司马光这次不闹得凶吗?

    便让司马光去查案!

    赵曙现在属於看热闹的心态,乐见宰辅和言官继续斗,顺便敲打那些地方大族。

    但有人趁机弹劾蔡抗一—蔡抗也是应天府人,这就让赵曙非常不爽了。

    一来蔡抗跟赵曙亦师亦友,二来蔡抗是赵曙埋在谏院的钉子。

    言官们弹劾蔡抗,无非是想把皇帝安插的钉子给拔掉。

    昨天蔡抗甚至跑来辞官,被赵曙给强行留下。

    赵曙现在对徐来又爱又恨,他喜欢徐来这样瞎折腾,却又埋怨徐来把蔡抗卷进去。

    皇帝非常了解蔡抗,这位清廉能臣绝不可能纵容族亲鱼肉百姓,顶多就是那些族亲在悄悄的干坏事。

    「轰隆隆!」

    当晚雷电大作,继而下起倾盆大雨。

    司马光没法出京查案了。

    因为京城的天空,就像被捅破窟窿,大雨一直下个不停。

    人畜淹死无数,皇宫都被泡在水里,不得不开启西华门泄洪,殿侍班房屋都被积水冲垮。

    仅那些无人认领的屍体,被官府发现并埋葬的就有1580人。

    有人认领以及失踪的屍体,根本无法统计。

    无忧洞里更是淹死无数。

    这种情况,皇帝要下罪己诏的。

    而残害百姓的官员,也必须得到严惩。

    徐来已经顾不得查案了,应天府官吏的工作重心,火速转为抗洪救灾。因为应天府也遭了洪水!

    【治平二年八月,京师大雨,地上涌水。坏官私庐舍、漂人民畜产不可胜数————诏开西华门以泄宫中积水,水奔激,殿侍班屋皆摧没。人畜多溺死,官为葬祭其无主者千五百八十人。——《宋史·五行志》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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