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凰抱着胳膊,斜了他一眼。
“现在想明白了?”
沈辰赶紧点头。
“哥哥别傻了,你不是没人要的。”
文瑜也看着他。
“你前世那一愿,不只是执念,也是因果。”
三朵金莲挨得更近了些,像在给他壮胆。
峥嵘和清平则站在后头,一个冷着脸,一个笑着脸,却都稳稳地守在那里。
沈文瑾看着这一切,忽然有些站不住。
他慢慢蹲下身,捂住了脸。
前世他到死都没哭过。
被送去南疆的时候没哭。
挨刀中箭的时候没哭。
死在雪颜公主枪下的时候,也只是觉得有些不甘。
可现在,他终于哭了。
哭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只觉得胸口那块硬了两辈子的地方,终于一点一点裂开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可我前世,还是没守住。”
“我死了之后,边关丢了,百姓也死了那么多。”
“我发的愿......根本没有实现。”
沈凰沉默了一下,难得没怼他。
文瑜低声道:“前世没实现,今生未必不能。”
沈辰也连连点头。
“对呀。”
“你这一世不是已经改了很多很多了吗?”
菡萏小声道:“娘也活着呢。”
水华和芙蕖跟着接。
“爹也活着。”
“家也还在。”
峥嵘冷不丁说了一句。
“匈奴也快打完了。”
清平笑眯眯补道:“所以你那一愿,已经快成了呀。”
沈文瑾猛地一怔。
他像是终于被这一句点醒了。
是啊。
这一世和前世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爹娘活着。
家还在。
皇祖父虽然糊涂过,可到底没有让那种昏君提前上位。
沈凰去了边关。
沈清言、梁王、礼王都在前线。
匈奴也快被踏平了。
只要这一仗彻底打完,大周便能迎来一段很长很长的安稳日子。
百年和乐。
百姓能安居,边城能不再年年死人,孩子们能好好长大,女人不必抱着孩子在火里逃,老人不必眼睁睁看着儿孙死在马蹄下。
那不就是他前世拼着命都想见到的天下太平吗?
沈文瑾忽然明白了。
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重新想起死后的这些记忆。
因为他的愿,快了了。
因为他的执念,快成了。
因为他本来就不该属于这一世。
他是被那点执念硬生生吊回来的。
是靠着前世那口不甘,靠着天上星宿、佛前金莲、地府鬼差,一点一点把魂重新聚起来,才有了今生这五年。
可如今,匈奴将平,乱世将终。
他最放不下的那件事,已经要成了。
执念一散,他还怎么留得住呢?
沈文瑾猛地抬头,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所以......执念已消,我该走了,是不是?”
周围一下静了。
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片白茫茫。
沈文瑾只觉得心口那点刚刚暖起来的地方,一下又凉了。
原来真是这样。
这一世不是白来的。
是借来的。
是偷来的。
是无数人替他垫出来的五年团圆,五年热闹,五年娘会抱着他哄,爹会摸着他脑袋夸,兄弟姐妹会围着他打闹的好日子。
可借来的,总要还。
他前世为了那个愿,连魂都快散尽了。
如今愿快成了,命也该尽了。
就在这时,一股极淡极淡的檀香味,忽然飘了过来。
那香味很熟悉。
熟悉得像这几日他虽昏睡不醒,却总能在意识最深处闻见的那一缕气息。
不浓。
却稳。
一直不断。
像有人日日给他上香,日日在供着他,替他把这点将散未散的魂拢住。
沈文瑾愣了一下。
随后,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是了凡。”
“还有了物。”
他低声说着,声音都在抖。
“我之所以还能撑到现在,不是因为我自己有多厉害,是因为一直有人在信我,在供我,在给我续香火......”
前世他身负文昌星命格,死后又执念太重,若无人供奉,无人记得,无人替他留这一点香火,他早就该彻底散了。
可有人一直没有放手。
有人替他点着灯。
有人替他续着这一口气。
了凡看出了他的前因。
了物更早就知道他的去处。
是有人在暗中引着,护着,替他和这一家子把今生的路往顺里推。
沈文瑾想到这里,只觉得鼻子发酸。
“所以我这一世,不是白活的。”
“是很多人,一直在想办法让我活。”
沈凰这才回过头,低低嗯了一声。
“不然你以为呢。”
“你一个早该散干净的魂,凭什么这么安安稳稳在梁王府当了五年小郡王。”
沈辰赶紧接。
“因为大家都舍不得你呀。”
文瑜也低声道:“也因为这天下,还欠你一个圆满。”
沈文瑾怔怔地站在那里,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。
可这疼里,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。
前世的他,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个弃子。
是被皇帝扔去边疆送死的梁王府遗孤。
死了,也不过是在雪里多添一具尸体。
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,不是的。
有人记得他。
有人信他。
有人供着他,盼着他这一世能好好过一回。
有爹娘,有兄弟姐妹,有这么热闹的一家人。
已经够好了。
太够了。
若人真的能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若匈奴真的能被踏平。
若大周真的能有百年和乐。
若前世那些哭着跑、抱着孩子死在火里的百姓,这一世都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。
那么,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?
沈文瑾慢慢抬起头,看了看夜空,又看了看眼前这一群为他而来的人。
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轻声道。
“真的够了。”
“前世那些苦,我不想再看第二遍了。”
“这一世,大家都这么好。”
“若能一直停在这一刻,其实也挺好的。”
他缓缓闭上眼。
檀香味更近了。
像是谁还在佛前,一炷一炷地替他烧着香。
也像是谁已经走到很近很近的地方,要来接他了。
沈文瑾这一世投胎的执念已了,因此,人的生气渐渐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