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星比前一颗更暖一些。
落到人间时,不像刀光,也不像雷。
像冬日里忽然落到手心的一团热。
像有人明明什么都没说,却叫你平白安心了几分。
星光散开后,站在他面前的是沈辰。
呆呆的,圆圆的,眼神一贯透着点笨乎乎的认真。
可当他抬头的时候,身后那一层温和的光晕,又明明白白告诉沈文瑾,这不是寻常孩子。
这是天同星。
沈辰吸了吸鼻子,像是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来得慢了点。”
“不过没事,我这辈子能给你们添福气。”
“我会让娘少受苦,让爹少受伤,让阿姐别那么累,让家里人都尽量平平安安。”
“也让你......顺顺利利投个好胎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时,沈辰眼里已经有了泪。
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要哭。
可那眼泪掉下来时,沈文瑾的心一下就酸透了。
沈辰这辈子看起来呆,像个福娃娃,谁见了都想捏一把。
可原来,他也是为了自己来的。
不是偶然。
不是碰巧。
是因为自己前世死得太苦,愿又发得太大,连天同星都忍不住下凡,想替他把这一世过得顺一点,暖一点,圆满一点。
沈辰抹了一把眼泪,又赶紧冲他咧嘴笑。
“你别怕。”
“这一世,你有娘,有爹,有我们,肯定和前世不一样。”
“你......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这一句落下,沈文瑾整个人都颤了一下。
他前世最怕的,不就是一个人么。
娘没了。
爹没了。
家没了。
上战场时,连死都只能自己死。
可这一世不是。
这一世真的不是。
第三颗星,很快也坠了下来。
这一颗比前两颗更清,更亮,也更文气。
它落下来时,没有那种沉重的压迫感。
反倒像一卷展开的书,一支饱蘸的笔,一缕干净得不沾血的墨香。
沈文瑜站在光里,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小模样,可眉眼间已有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沉静。
他看着沈文瑾。
“前世那个皇帝不行。”
“坐了龙椅,却护不住天下,也配不上天下。”
“所以这一世,我来。”
“文曲星落人间,不只是为了当你的弟弟,也是为了把前世那条断掉的国运重新接起来。”
“这一世,我会做个贤明的君主。”
“我会替你,也替前世那些死得冤的人,把这个天下扶正!”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!”
沈文瑾怔怔看着他。
他想起这一世,文瑜虽小,却总有股子早熟劲儿。
许多事情,他看得比大人还通透。
原来不是天生。
是因为从一开始,他就不是寻常孩子。
文曲星下凡,不只是来读书写字的。
是来接住那个前世被昏君糟蹋得不像样的江山的。
文瑜垂下眼,慢慢道:“你前世发下的大愿,不该只叫你一个人扛。”
“既然我们都来了,那便一起扛。”
“你求天下太平。”
“那这一世,就让天下真的太平给你看。”
沈文瑾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酸。
原来这一屋子的兄弟姐妹,没有一个是白来的。
没有一个,是随便落到他身边的。
他们都是为他而来。
是被他前世那点不甘心、那点不肯认命、那点想见天下太平的执念,硬生生从天上、人间、地府里拽下来的。
紧接着,又有三点柔和的金光慢慢飘了下来。
这一回,不像星坠。
更像莲开。
三团光晕落地时,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,像寺庙后院被晨露打湿的荷叶,也像佛前供着的新鲜莲花。
水华,芙蕖,菡萏,三个小姑娘手拉着手站在那儿。
眉心一点红痣,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黑白无常不知何时来的,翩翩而至。
他们说,“你死后,唐圆圆和沈清言还有你的名字,被人拿去寺里供了很久很久。”
“有僧人在佛前替你们一家祈福,求来生不苦,求再逢团圆,求你们若有来世,能离刀兵远一点,离死别远一点。”
“佛前的莲开了三朵,便是她们三个了。”
可沈文瑾听着,却几乎站不住。
前世那样惨,居然还有人替他们祈福。
还有人记得梁王府,记得他,记得唐圆圆和沈清言。
也正是那一点点人间没断干净的善意,种出了今生这三个会替他们逢凶化吉、遇难呈祥的小姑娘。
菡萏眨巴着眼看他。
“所以你别怕呀。”
“你前世那么惨,佛祖也会心疼的。”
水华和芙蕖一左一右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我们就是来让你这辈子过得甜一点的。”
沈文瑾眼里的泪到底还是落下来了。
他前世吃了太多苦。
苦得久了,连自己都快忘了,原来世上也可以有人是专门来给你添甜的。
夜色尽头忽然又起了两阵风。
一黑,一白。
黑得像黄泉路边不见底的水。
白得像纸钱燃尽后最后一点灰。
风里带着股凉气,却不是那种要冻死人的凉,而是阴司来去时独有的肃然。
沈文瑾心里猛地一动。
“黑白无常二位大人,你们......?”
下一瞬,峥嵘和清平也出现了。
这两个小家伙如今还是奶娃娃模样。
可此刻,他们站在那儿,一个黑衣,一个白衣,眼神里竟带了点不属于幼童的深意。
峥嵘板着张小脸。
清平却还是笑眯眯的。
可那笑里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古怪。
清平先开口。
“天上的要下来帮你,地府哪能什么都不管呀。”
峥嵘冷着脸补了一句。
“阎王起初不答应。”
“说这不合天道。”
“说你该死就死了,怎么还能因为一个愿,就牵出这么多人来。”
清平摆摆手,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“可后来大家都下来了呀。”
“星宿要帮你,金莲要护你。”
“真要全都拦着,那地府上下也别消停了。”
峥嵘哼了一声。
“再说,若我和清平也不顺手跟着投个胎,阴司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能顶上来的人。”
清平笑得更欢了。
“所以阎王最后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。”
“你看,连阴间都偏了你一点。”
沈文瑾听到这里,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峥嵘和清平,居然是黑白无常转世。
沈文瑾站在一群兄弟姐妹中间,抬头看了看满天还未坠尽的星,又低头看了看他们。
心口像被什么撑得满满的。
满得发胀。
满得酸。
满得想哭。
他从来不知道,原来自己前世临死前那一点不甘,竟会叫这么多人为他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