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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;卦影重重祸事藏

    神灵文化流传了几千年,早已在人们的心里生根发芽。解放前兵荒马乱、天下大乱,烧香拜佛、求仙占卜的活动十分猖獗。解放后,政府大力破除封建迷信,严防这些陋习死灰复燃,那些神婆和靠卜卦谋生的人,从此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。可这世间向来有一条市场铁律——哪里有需求,哪里就有市场。就像那波澜壮阔的河流,表面看似风平浪静,底下实则暗流涌动。

    和书珍是个地地道道的有神论者。解放前,她遇到难事就爱烧香卜卦,即便解放二十年,这份信仰也从未动摇。柳玉真五个月大的时候,和书珍带着申春丫和孩子,去北边十五里地的罗村找神婆问卦。这位神婆也姓和,大名叫和春梦,是和书珍的远门堂姐。和春梦年近七十,干占卜这行当足足六十年,乡里人都说她算卦童叟无欺,格外灵验。传闻她之所以卜卦精准,是因为能被神灵附体,这话在周边村落传得神乎其神。

    据说,和春梦七岁那年的一天,正在村头玩耍,忽然电闪雷鸣,狂风暴雨倾盆而下。她来不及跑回家避雨,只好躲进旁边的破庙。这庙不过是一间土坯房,里头砌着神龛,摆着供桌和香炉。雨下了很久,和春梦憋不住想撒尿,小孩子生性调皮,竟把香炉当成了夜壶。当天回到家,她就发起了高烧,几度陷入昏迷。郎中开了好几服药,却始终不见效,最后只能束手无策地摇头作罢。

    和春梦的爹娘急得团团转,这时有人提议,不如找个高人瞧瞧。夫妻俩连忙去邻村请了神婆,神婆刚点上香,看着跳动的火苗,脸色陡然一变,扭头对他们说:“你们这事不好办啊,恁闺女得罪了神灵,神灵震怒,这是要降罪惩罚她!”两人听完,当即向神婆苦苦哀求,只求能救闺女一命。神婆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直说自己法力不够,根本降服不了神灵。她越是拒绝,和春梦的爹娘就越把她当成救命稻草,当场跪下磕头,承诺就算倾家荡产,也要救女儿。

    神婆被逼无奈,只好点头答应。跟着夫妻俩到了家,神婆见和春梦面色惨白、蜷缩着身子,便吩咐道:“你们备好供奉,随我去庙里一趟。”一行人赶到破庙,和春梦一进门就直直跪下,随后开始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。和春梦的爹娘听不懂,只能像木偶一样任由神婆摆布。过了许久,神婆才恢复常态,只是浑身大汗淋漓。她喘着气对夫妻俩说:“我好话都说尽了,神灵却执意不肯离开恁闺女,说她是块好苗子,非要让她做自己在凡间的化身不可。”

    和春梦的娘吓得花容失色,说话都语无伦次。神婆又道:“你们也别怕,刚才神灵说了,他不会伤害恁闺女,反而会护佑她无病无灾。”和春梦的爹连忙追问:“那是不是说,春梦以后不能结婚生子了?”神婆笑着摇头:“不会,她能和普通人一样成家生子。神灵说了,他只在被邀请时才会现身,平日里她和旁人没两样。”

    这个传说的真假无从考证,但自打那以后,和春梦就像有了“超能力”。八九岁时,她就能看出孕妇怀的是男是女;十二岁那年,她正式开始烧香卜卦,替人呼唤神灵。和书珍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和春梦了,这次专程找上门,是想占卜两件事:一是柳玉真的命运如何,二是自己这辈子能有几个孙子。

    和书珍年幼时缠过足,是个小脚女人。这些年干惯了农活,走个二三里地倒还撑得住,长距离跋涉就万万不行了。一行人是坐着柳民安推的架子车去罗村的,当时正值九月,早晚温差大,中午的日头却依旧毒辣。九月也是秋庄稼日渐成熟的时节,生产队的活儿不算太忙。他们趁着清晨凉快出发,一路上,满眼不是蓊蓊郁郁、铺天盖地的青纱帐,就是一株株长势喜人的花生。花生枝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,在旭日的映照下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起初,柳民安还能拉着架子车健步如飞,可走了三四里地,就已经大汗淋漓——毕竟这一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。太阳刚升起时,像新媳妇般温柔羞赧,可没过多久,就变得如泼妇般凌厉毒辣。申春丫心疼丈夫,递过毛巾劝道:“民安,别急,擦擦汗,咱歇会儿再走。”和书珍也附和:“就去前面那棵树下歇着吧,正好让春丫喂喂玉真。”

    到了树下,柳民安坐在车把上喘气,和书珍与申春丫下了架子车。申春丫找了个树墩坐下,解开上衣给柳玉真喂奶。和书珍感慨道:“春丫,我看玉真就是个好孩子,平常不哭不闹的,忒让人省心。”申春丫也笑着点头:“娘,我也这么觉得。别家孩子半夜拉了尿了饿了,都会哇哇大哭,咱玉真就不这样。她半夜饿了,不哭不闹,自己就会找我的奶头嘬。好多回了,她饿了尿了都不吭声,就睁着眼睛四处瞅。”

    和书珍笑得合不拢嘴:“乖孩子都这样。当初民安小时候,那可是个闹腾精。最搞笑的是,他不让外人抱,谁抱他,他就支棱着小鸡鸡尿人家一身。”申春丫瞅着柳民安笑得直不起腰,柳民安的脸瞬间红透,没好气地冲和书珍嚷嚷:“娘,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,就甭提了!”此时此刻,树上的蝉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,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。

    一行人走走停停,约莫七点半钟才到罗村。和书珍多年没来,凭着模糊的记忆,总算找到了和春梦的家。她没有空手上门,特意带了三十个鸡蛋和半斤白糖。和春梦的家十分简陋,三间堂屋土房,外加两间配房,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,只在院里搭了个棚子做饭。和书珍进门一看,只有和春梦一个人在家,随口问道:“姐,俺姐夫他们呢?”和春梦笑着回话:“他们趁着凉快,一早就上工去了。我有点不舒服,就没跟着去。”

    和书珍连忙转过身,向和春梦介绍:“姐,这是民安,俺的大儿子;这是他媳妇春丫,还有俺孙女玉真。”和春梦是个矮胖的老太太,慈眉善目,唯独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脸上透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。她听完介绍,满脸堆笑地和柳民安、申春丫打招呼,目光随即落在申春丫怀里的柳玉真身上。她的眉头微微一蹙,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——这愣怔虽只是一瞬,却被和书珍与申春丫尽收眼底,两人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。

    一番寒暄过后,和书珍开门见山:“姐,好久没见了,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烧香卜卦?”和春梦笑着拍了拍她的手:“书珍,咱俩啥关系?别人不行,你还不行吗?”

    和春梦把他们领到东屋配房。这两间土房分里外间,外屋堆着面缸、铁锨等杂物。土房子的好处就是冬暖夏凉,一行人刚踏进去,就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凉。里间却是另一番景象: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神像,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,炉里的香灰已经快满了;地上铺着一块破旧的席子。和书珍暗自思忖:看来堂姐这些年压根没断过烧香,瞧这香灰,怕是这几天刚烧过。

    和春梦取来一炷香,问道:“书珍,你大老远跑来,是想问啥事儿?”和书珍直言:“我来主要是两件事:一是问问俺孙女玉真的命运咋样;二是看看我啥时候能抱上孙子,这辈子能有几个孙子。”和春梦划燃火柴点上香,小心翼翼地插进香炉,神情肃穆地盯着跳动的香火。和书珍他们看不懂门道,只能紧张地盯着和春梦的脸色。

    和春梦的脸色忽阴忽晴,让人捉摸不透。过了许久,她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,不再看香火,扭头对和书珍说:“书珍,孩子的运势我看明白了。这孩子十岁前有两灾,六十岁后还有一灾,其余的时日,都还算平顺。”

    申春丫一听孩子有灾,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追问:“春梦姨,这孩子的灾,到底厉害不厉害啊?”和春梦缓缓道:“从香火的燃烧情况来看,她的第一灾或许算不上真的灾,有神灵庇佑,能逢凶化吉。倒是第二灾,凶险得很,关乎性命安危。”和书珍急忙插话:“姐,这灾能不能破?”和春梦摇了摇头:“天命不可违,这灾是破不了的,但咱们能想办法避开。”申春丫急得声音都发颤:“咋避开啊?”和春梦沉声道:“这灾和水有关,应该是在她五岁到十岁之间。这段时间,一定要让她尽量避开水——无论是河渠、池塘,还是水井,都离得越远越好。”

    柳民安忍不住问道:“姨,那孩子六十岁以后的灾,又是啥情况?”和春梦道:“刚才你们没注意吧,香炉里有一根香,烧到半截突然断了。”说到这里,她忽然笑了笑,话锋一转,“不过这灾倒也不必多提,因为那根香断了之后,又自己燃了起来。这说明,就算真有灾,她也能吉人自有天相。倒是我刚才说的第二灾,你们一定要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和书珍连连点头,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儿子儿媳一遍,这才转头对和春梦说:“姐,你再帮着看看,俺家啥时候能添孙子,这辈子能有几个?”和春梦拔掉香炉里剩下的香,重新取来一炷点燃,插进香炉。

    这次的香燃得格外快,还没烧到一半,和春梦就笑了起来,对和书珍道:“书珍,恭喜你!你命里有三个孙子,不出两年,准能怀上!”和书珍听了这话,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申春丫和柳民安对视一眼,也忍不住笑了——关于柳玉真有灾的阴云,仿佛瞬间被这喜讯驱散了。

    随后,和书珍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在桌上。她懂这行的规矩:卜卦可以不收钱,但香火钱是万万不能少的。一行人回到院里又寒暄了一阵,便起身告辞。和春梦假意挽留了几句,最终还是目送他们离开了。

    时光荏苒,转眼三年过去。都说“七月流火”,可天气的热度其实没降多少。大人们吃过午饭,都爱眯上一会儿歇晌。柳玉真已经三岁多了,精力旺盛得很,一点也不困,跟着邻居家的小女孩小晶,在街边的大树底下玩耍。两个小家伙拿着小树枝,蹲在地上逗蚂蚁,时不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。

    申春丫果然如和春梦所言怀了孕,夫妻俩暗自期盼,这一胎能是个男孩。孕妇本就容易犯困,申春丫早早吃过午饭,就躺到床上休息了。

    这三年里,柳玉真长得细皮嫩肉,可脸上的那块胎记,却随着年纪渐长慢慢变大,愈发显眼。大人们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,都故意闭口不提;柳玉真年纪小,也没意识到这胎记有什么特别,依旧每天活蹦乱跳,无忧无虑。和她一起玩的小晶,比她大两个月,两个孩子天天形影不离。

    两个小家伙撅着小屁股逗蚂蚁,笑声清脆响亮,完全没察觉到危险正在悄悄逼近。那时候的农村还很封闭,平日里很少有外人来,因此大人们对孩子在街边玩耍,大多都很放心。可他们忘了,人贩子在任何年代都从未绝迹,只不过是数量多少罢了。尤其柳园村地处三县交界,历来都是“三不管”的地带,治安本就比别处乱一些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地走进了柳园村的街道。两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,女人走在前面,男人跟在后面,刻意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。女人走到柳玉真家附近,一眼就瞧见了正在玩耍的两个孩子。她四下张望,见街上没人,便扭头向身后的男人打了个手势,随即快步上前,一把夹住柳玉真就往村外跑。

    柳玉真吓得想挣扎,可她年纪太小,力气根本敌不过女人;想大声呼救,嘴巴又被女人死死捂住。旁边的小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,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,连跑回家喊人的念头都忘了。女人夹着柳玉真,迅速和男人会合,低声道:“快走!”男人低头看清柳玉真的脸,却猛地吓了一跳,皱着眉道:“别急!你看看她的脸,这是啥玩意儿?长得这么丑,就算卖了,也值不了几个钱!”

    女人闻言,低头仔细一看,果然瞧见柳玉真脸上那块醒目的胎记,气得骂了一句:“真他妈扫兴!滚吧!”说着,她一把甩开了柳玉真。男人反应极快,立刻冲到呆立的小晶身边,夹起孩子就跑。女人也赶紧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柳玉真愣了愣神,才意识到不对劲,跌跌撞撞地跑回家,冲着坐在院里树下纳凉的柳小全大喊:“爷爷!刚才有叔叔阿姨把小晶抓走了!”柳小全年轻时曾混迹过江湖,当过绑匪,不仅经验丰富,警觉性也格外高。他连忙追问:“真真,那两个人你认识吗?”柳玉真一本正经地摇摇头:“我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柳小全心里咯噔一下,立刻扯着嗓子喊醒屋里的柳民安:“民安!快起来!赶紧去通知小晶爹娘,说小晶被人贩子抱走了!”

    中午正是家家户户歇晌的时候,一听说有人贩子进村抱孩子,村民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,自发组织起来帮忙追赶。男人抱着小晶跑不快,更何况小晶在他怀里又哭又闹,还狠狠咬了他一口。女人听见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急得冲男人喊:“快!钻玉米地!”

    彼时的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,枝叶茂密,钻进去就像石沉大海,很难被找到。两人刚钻进玉米地,男人就被小晶的哭闹惹得恼羞成怒,骂骂咧咧道:“小兔崽子!再闹我掐死你!让你不老实!”说着,他真的扬起了手。女人连忙制止:“别掐死!掐死了就不值钱了!”男人气急败坏地吼道:“她这么折腾,咱俩迟早被抓住!还提什么钱!”女人咬咬牙,压低声音道:“快!干净利落点,别让人家听见动静!”

    男人会意,立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死死捂住了小晶的口鼻。没过多久,小晶的哭声戛然而止,小小的身子渐渐变得冰凉僵硬。女人拽过几把野草,胡乱盖在小晶身上,催促道:“赶紧走!这地方不能待了,要是被人抓住,咱俩的小命就没了!”男人点点头,猫着腰,紧跟着女人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仓皇逃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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