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一片死寂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角落里那微不可闻的刮擦声。黑暗像厚重的毯子压下来,隔绝了光线,却似乎放大了其他感官,以及那如影随形的恐惧。
“镜子照不出影子……” 李衡在黑暗中咀嚼着这句话,声音干涩,“我们之前也发现了。但林柚那次……镜子里的‘她’不仅动了,还说了话。那之后,她的第二个影子就变得……特别活跃。”
林柚又发出一声呜咽,极力压抑着。“它说……‘柚柚,妈妈在这里,回头看看妈妈’……我……我差点就……” 她说不下去了。
陈墨感到一阵寒意。模仿亲人声音,利用情感弱点,这比直接的恐怖更摧残人心。“我们看到的倒影,可能不是简单的幻象,”他分析道,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,“规则说‘不要相信倒影’,但镜子‘有时告诉你真相’。也许,镜子照出的,是这个地方愿意让我们看到的‘表象’之下,某种更接近本质的东西?比如……我们正在被侵蚀的状态?或者,‘它们’试图为我们塑造的‘替代品’?”
“替代品……”李衡喃喃重复,“有道理。小雅她……我们最早发现异常,就是她的影子在镜子里变成了别人的样子,一个很模糊的陌生人影。当时我们没完全明白,后来她自己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没有说完。
“服务器机房,”陈墨把话题拉回最紧迫的问题,“你们说‘它们’经常在那里活动?消防图被修改后指向那里?”
“对,”李衡肯定道,“而且很奇怪,那里明明是放服务器和网络设备的,需要恒温恒湿,平时门禁很严,只有IT部少数人有权限。但自从困在这里,那扇门有时候看起来……像是虚掩着,里面也没有设备运行的噪音和散热风。但我们不敢靠近,每次远远看去,都能感觉到那里‘影子的浓度’特别高,墙壁地面都像蒙着一层流动的黑油。”
“我们需要一个计划,”陈墨说,“不能一直躲在这里,食物和水撑不了多久,而且我们的影子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每个人都明白。黑暗中,似乎能感觉到自己脚下那不该存在的第二(甚至第三)个轮廓,正在不安地蠕动。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李衡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。多一个人,多一分力量,也多一种思路。
陈墨沉吟片刻:“首先,我们需要更了解‘它们’的行为模式。你们困了几天,有没有发现什么规律?比如,什么时候‘它们’活动频繁?什么时候相对‘安全’?还有,那些低语声和脚步声,有没有什么特征可以区分?”
林柚止住了哭泣,努力回忆:“好……好像没有绝对安全的时候。但有时候,那种规律的、嗒嗒的脚步声会持续很久,沿着固定的路线,像巡逻。这时候如果保持静止,不被影子直接覆盖或太近距离接触,好像不容易被发现。但那种嘈杂的低语声如果出现,往往伴随着影子的异常变化和聚集,更危险。”
李衡补充:“对。而且我们感觉,‘它们’对光,尤其是突然出现的光,反应很大。小雅就是例子。但对持续稳定的环境光,比如这里的顶灯,似乎适应了,或者……依赖?规则说‘不要进入黑暗’,但‘黑暗中的光是诱饵’,这很矛盾。也许意味着,‘它们’存在于黑暗里,但也能利用光,尤其是人造的、不自然的光来设陷阱?”
陈墨想起自己用手机微光照储藏室时,看到那几个人影脚下疯狂扭动的影子。“光会刺激影子,让‘它们’或者我们身上的‘影子’更活跃。但完全黑暗又是‘它们’的领域……我们需要一种折中的办法,也许是极其微弱、稳定的间接光,或者……”他脑中灵光一闪,“镜子反射的光?镜子本身不发光,但能反射环境光。规则提到镜子,会不会除了‘映照’,还有其他用途?比如,利用反射的光线观察,而不直接暴露光源?”
“这太冒险了,”李衡立刻反对,“镜子本身就有问题,里面的倒影会动,会说话!用它反射光,谁知道会引来什么?”
“但规则没有禁止使用镜子,只是警告不要相信倒影。”陈墨坚持,“我们需要任何可能的工具和信息。也许我们可以做一个实验,在一个相对可控、有退路的地方,用小镜子快速反射光线,观察‘它们’或环境的反应。”
角落里,小雅的方向,刮擦声突然停了。几秒钟后,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喉咙漏气般的“嗬……”声。
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。
“她……她很少发出声音。”林柚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那“嗬”声之后,又是寂静。但陈墨感觉到,黑暗中似乎有一道冰冷的“视线”落在了自己身上,来自小雅的方向。不是用眼睛看的视线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充满恶意的感知。
“我们得离开这里,”李衡当机立断,“这个储藏室也不安全了。小雅的状态可能在恶化,或者……我们的讨论吸引了‘它们’的注意。”
“去哪里?服务器机房?”陈墨问。
“不,直接去太危险。我们需要一个中转点,观察一下机房周围的情况。”李衡似乎下定了决心,“我知道一个地方,茶水间隔壁有个小小的档案复印室,有扇内窗对着机房那条走廊,可以看到机房门口的情况。那里平时很少人用,位置也相对隐蔽。”
“怎么过去?外面现在情况不明。”陈墨看向紧闭的门。
“等下一次‘巡逻’的脚步声过去。”李衡说,“根据之前的间隔,应该快了。我们趁间隙过去。记住,行动时尽量不要看彼此的影子,尤其不要看脚下。目光平视或看前方物体。如果感觉自己的影子异常躁动,立刻停下来,深呼吸,强迫自己回忆现实中的细节,比如你的工位号、家的门牌号、最爱吃的东西,什么都行,强化自我认知。这办法……有点用。”
陈墨默默记下。回忆细节,强化自我,对抗影子的侵蚀。
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,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。终于,门外远远传来了那规律的、令人心悸的“嗒…嗒…嗒…”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逐渐消失。
“走!”李衡低喝一声,轻轻推开门。门外走廊灯光惨白,空无一人,地面光洁,暂时看不到异常阴影。
三人迅速鱼贯而出,陈墨最后出来,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储藏室内。借着走廊的光,他看见小雅依旧僵硬地蹲在角落,头垂着,但那片她身下浓郁的黑暗,似乎比刚才范围更大了一些,几乎要触及到门口。她垂落的头发缝隙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。
他不敢细看,立刻转身跟上李衡和林柚。
李衡对这里的地形显然更熟,带着他们快速而安静地穿过一片开放办公区,绕过几排隔断,来到靠近机房区域的走廊。他指向一扇不起眼的磨砂玻璃门,上面贴着“档案复印”字样。
推门进去,空间不大,堆着一些纸张和旧文件夹,果然有一扇窄窄的横向内窗,正对着外面通往机房的T型走廊岔口。从窗户望出去,可以看到约十几米外,那扇厚重的、标着“服务器机房/闲人免进”的金属门。
此刻,机房门口的情景,让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门,是虚掩着的,开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。里面没有光透出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而门口的地面、墙壁,乃至天花板上,布满了粘稠、流动的阴影。这些影子比他们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更浓郁、更“实体”,不断扭曲、汇聚、分离,像一团团有生命的黑色软泥,缓慢地蠕动。低语声在这里也变得更加清晰,虽然依旧无法辨明词句,但那声音钻进耳朵,直接撩拨着神经深处的恐惧,让人头晕目眩,想要捂住耳朵。
“看到了吗……”李衡的声音发颤,“根本没法靠近。”
陈墨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和门口涌动的影子。突然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那些蠕动阴影的“核心”,似乎总是试图流向门缝内的黑暗,但又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“推”回来一点,如此反复,仿佛门内的黑暗对它们有着更强的吸引力,又或者……门内有什么东西在“呼吸”,一吸一呼之间,牵动着门口的阴影潮汐。
“门里有什么东西,”陈墨压低声音,“在吸引‘它们’,或者,在控制‘它们’的流动。”
就在这时,机房那扇虚掩的门,极其轻微地,向内动了一下,仿佛被风吹开了一点点。
门缝后的黑暗,似乎翻滚了一下。
紧接着,陈墨感到自己脚下那双层影子中,那个滞后的、边缘模糊的影子,猛地一颤,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,朝着机房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瞬。
一股冰冷的、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窥视的感觉,瞬间攫住了他。
几乎同时,门口那些涌动的阴影,齐刷刷地“凝固”了一刹那,所有低语声也突兀地消失了。
下一秒,所有影子的“尖端”,包括那些从天花板上垂下的、墙壁上蔓延的,都缓缓地、整齐地转向了他们藏身的档案复印室方向。
“被发现了!”林柚尖叫出声,虽然她立刻捂住了嘴,但已经晚了。
低语声陡然变成尖锐的、充满恶意的嘶嘶声,门口的阴影沸腾起来,如同黑色的潮水,贴着地面和墙壁,以惊人的速度向档案复印室涌来!
“跑!”李衡大吼,猛地拉开复印室的门。
三人夺门而出,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。身后,阴影流动的窸窣声和那可怕的嘶嘶声紧追不舍,走廊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,明暗交替间,更多诡异的影子从各个角落、缝隙里渗出来,加入追赶的黑色洪流。
陈墨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他看到自己前方地面上,李衡和林柚奔跑的身影后面,拖曳着两道、三道剧烈扭动、几乎要脱离他们身体轮廓的诡异影子。他自己的脚下,那双重影子更是彻底纠缠在一起,难分彼此,每一次迈步,都感觉像是拖着沉重的、有自我意识的东西。
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。往哪里跑?储藏室不能回,茶水间不安全,电梯是陷阱……
突然,他看到了前方走廊一侧,那面巨大的消防疏散图。
图纸在闪烁的灯光下,边缘似乎又开始模糊、扭曲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冲进陈墨的脑海。既然“它们”能改变地图,那地图上的标记,是否在某个时刻,会反映出某种“真实”?哪怕是暂时的真实?规则说不要完全相信地图,但没说地图全是假的!
他朝着消防图冲去,同时对前方大喊:“李衡!林柚!看地图!快!”
李衡和林柚不明所以,但生死关头,下意识地跟着他冲到了消防图前。
就在他们停下的瞬间,头顶的灯光“啪”地一声爆裂了几盏,光线骤暗。追赶的阴影洪流迅速逼近,嘶嘶声几乎就在耳边。
陈墨瞪大眼睛,死死盯住消防图。图纸上的线条正在疯狂扭曲、跳动,熟悉的公司布局在溶解,新的图案在生成。在图纸靠近中央原本是空白装饰区域的地方,一个清晰的、发着微光的符号正在快速浮现——
那不是一个门形标记,而是一个简笔画般的、眼眶空洞的骷髅头标志,下面是一行扭曲的小字,写着:
【认知锚点 / 安全阈值:-17】
骷髅头的“嘴巴”位置,正对着图纸上标为“17F 总经理办公室”的房间!
总经理办公室?那个几乎从不启用、据说只有集团高层偶尔来才会打开的房间?
“去总经理办公室!”陈墨嘶声喊道,指向那个方向。
身后,黑色的阴影浪潮已经扑到了他们脚后跟,冰冷、滑腻的触感仿佛已经贴上了裤腿。
三人用尽最后力气,冲向走廊另一端的总经理办公室。那扇厚重的实木门,此刻,门把手在昏暗闪烁的光线下,竟然隐隐反射着一层微弱的、不同于环境灯光的、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陈墨第一个冲到门前,抓住那冰冷的门把手,用力一拧——
门,开了。
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或奢华办公室景象。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极其古怪的空间。
空间不大,像是一个前厅。没有窗户,墙壁是某种深灰色的、非金非石的材质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、不断细微蠕动的奇异符文,散发着极淡的蓝白色微光。正对着门的墙壁上,镶嵌着一面巨大的、边缘呈不规则破裂状的镜子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是,镜子前的地面上,投射着三道清晰无比的、正常的人形影子。
属于他们三人的,单一的、轮廓分明的影子。
身后走廊里汹涌的阴影追兵,在门口骤然停住,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,发出不甘的嘶吼,却不敢踏入这个房间半步。
三人踉跄着冲进门内,沉重的实木门在他们身后“砰”地一声自动关闭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和恐怖。
房间里,只有墙壁符文流淌的微光,镜面冰冷的反光,以及他们脚下那三道久违的、正常的影子。
他们背靠着门,瘫倒在地,大口喘着气,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诡异的“安全屋”。
镜子中,三个狼狈不堪的倒影,也正以同样的姿势回望着他们,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,以及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深藏的探究。
规则三:镜子有时会告诉你真相,但更多时候会撒谎。不要相信倒影。
在这个标着【认知锚点】的房间里,这面镜子,映出的又是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