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着俞瑜,抱了很久。
久到那些从杭州带回来的疲惫、那些在老房子里的唏嘘、那些在拱宸桥边没有说完的话,都在这一个拥抱里,一点一点融化了。
旅客从我们身边来来往往。
她的呼吸,贴着我胸口,清晰又踏实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她拍了拍我的后背,“再抱下去,别人该以为我们要在这儿过年了。”
“让我再抱一会儿。”
“爸妈还在家里等着呢,饺子已经包好了,就等你回去下锅。”
“好。”
出了航站楼,冷风迎面扑来。
她缩了缩脖子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:“你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我搂住她的肩膀,“我穿得厚。”
她往我怀里靠了靠。
坦克300沿着迎宾大道往纳帕海的方向开。
俞瑜侧过身,看着我:“对了,你在杭州干什么了?能把飞机给耽误了。要是买不上回来的票,你可就一个人在杭州过年了。”
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路边的灯光一段一段地从她脸上滑过去,她歪着头,等一个回答,不像质问,更像随口一问。
我看着前方的路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说真话?
她会不会像上次一样,一个跨年夜变成伤心夜。
可撒谎?
我们已经说好了,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再撒谎。
我减速,打右转向灯,把车靠到路边停下,转过头看着她,如实说:“这次去杭州,不只是给蓝安歌还东西。我妈……以前和艾楠还好着的时候,给艾楠织了一件红毛衣和一条围巾,说留着过年当新年礼物。后来……我们分手了。
这次我妈让我顺路拿给艾楠,所以耽搁了一天。”
说完,我转回头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。
是死是活,无所谓了,反正我不能再撒谎了。
等了几秒,没有回应。
我转过头,俞瑜正看着我,嘴角弯着,带着一点笑意。
那笑说不上来是什么,不是生气,也不是嘲讽,像是一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回原处。
我一时间有些懵。
什么情况?
她怎么不生气?
我在做梦?
想着想着,我给她一个脑瓜崩。
俞瑜哎呀一声,捂住脑壳:“顾嘉,你打我干什么!”
“你搁这儿笑你爹的个头啊。”
俞瑜瞪了我一眼:“我给你笑脸,你还不高兴了?我看你啊,就是犯贱!”
我嘿嘿一笑:“那你不生气?”
俞瑜揉着脑壳:“其实,阿姨早就跟我说了。”
“妈给你说了?”
俞瑜点点头:”阿姨怕我知道后生气,就主动跟我说了这事,让我别生你的气。“
“那你真不生气?”
“这有什么生气的,那毕竟是阿姨的心意,我还没小心眼到那种程度,而且你主动坦白了。”
说着,她摸摸我的头发,满眼欣慰:“我的顾泰迪终于长大了,不再像个小孩似的只会用谎言面对现实。”
看着她欣慰的眼神,我心里升起愧疚:“我昨天就应该告诉你的。”
俞瑜牵起我的手,笑说:“勇于认错的人,不怕迟到。好了,走吧,阿姨他们还等着呢。”
我点点头。
但下一秒,我抬手又给她一个脑瓜崩。
俞瑜又哎呀一声,捂着脑壳。
“顾嘉!”
我没瞪了她一眼:“你早就知道我去干什么了,却还装作不知道,在这儿考验我呢,还是诈我呢?只给你一个脑瓜崩,已经便宜你了。”
说完,我便发动车辆,往家的方向驶去。
俞瑜揉着脑壳,嘟着嘴巴。
沉默片刻后,她喃喃自语:“顾嘉,其实在阿姨告诉我实情的时候,我真的好害怕,害怕你一去不回,尤其你昨天跟我说没赶上飞机时,我更害怕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右手,放在她的腿上。
隔着牛仔裤,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和柔软。
俞瑜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。
我们都没有再说话,但心里却有着巨大的安全感。
车子拐进村口,就见院门口的路灯下蹲着个黑影。
走近了才看清是老爸。
看见车灯,他站起身,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,抬手遮着光朝车里看。
我停好车,推门下去。
“爸,你蹲外头干什么?”
“出来透透气。”
他走过来,伸手去接我背上的包。
我侧了侧身:“不重,我自己拿。”
他没理我,径直拿过包,转身往屋里走。
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。
鼻子有点酸。
这个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的男人,大冷天蹲在风口上,哪儿是透气,分明是在等我回来。
“看什么呢?”俞瑜走过来,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收回目光,“走吧,进屋。”
大厅里灯火通明,热气裹着火锅的辣味和酒香扑面而来。
五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,坐着的都是来这边过年的住客,有人在碰杯,有人在说说笑笑。
小萱从人群中挤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:“顾哥!你总算回来了!”
“辛苦了。”我打量着大厅的布置,“我还怕你应付不过来。”
走之前,我让小萱组织一下除夕活动,弄个除夕夜晚餐,招待好来香格里拉过年的客人。
这两天,我特怕她组织不好,
但现在看来,是我小瞧这丫头了。
“今晚的活动,没什么问题吧?”
“没有,我特意检查了好几遍,你就放心吧。”
看来,她已经开始有了店长的模样。
想必,哪天我要离开香格里拉,回到重庆,她也能很好的接过我手里的工作。
老妈走过来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老妈的目光往我身后的俞瑜身上瞟了一眼,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俞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很懂事地笑了一下:“阿姨,你们聊,我先把饺子煮了,免得等会儿客人等着急。”
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后厨。
老妈这才收回目光,转过头看着我,声音压低了些:“艾楠那孩子……她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,“她说等过完年就出国去治病,让我给你说过年好,说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。”
老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声。
她低下头,拿围裙擦了擦手,又抬起头,侧过脸朝大厅另一头看了一眼,好像透过那面墙,能看到什么东西似的。
“艾楠……是个好孩子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很轻,“是个好孩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