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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0章 “华尔街之王”

    “哗——”

    骚动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了锅盖。

    前排的机构代表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,后排有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媒体区的快门声连成一片,闪光灯把主席台照得一片雪白。

    皋月站在那片白光里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
    直到喧哗稍稍退下去,她才重新开口。

    “西园寺支持的,是所罗门。”

    “是这里的交易员、销售团队和客户网络,是它作为美国国债一级交易商的价值,是它作为一家完整的美国金融机构,继续经营下去的资格。”

    “但西园寺,从来没有支持过任何一个人的职位。”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的脸色,一点一点褪成了灰白。

    皋月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,我想把西园寺真正的计划,完整地告诉各位。”

    “西园寺已经做好准备,向所罗门提供长期资本,并在必要时提供备用信用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具体的金额和结构,会在尽调完成之后,和董事会正式确定。”

    “这笔资金,有三个前提条件。”

    皋月的目光重新落向前排的机构股东。

    “第一,由巴菲特先生出任所罗门临时董事长,负责主导董事会重组和管理层调整。”

    会场里再次响起议论声。

    几名机构代表几乎同时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巴菲特,后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仿佛皋月刚才提到的并不是他。

    “第二,所罗门必须向财政部、证券交易委员会、纽约联储,以及其他相关监管机构,完整披露与此次事件有关的内部材料。”

    皋月稍稍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包括今年六月华盛顿会谈之前,所有版本的内部工作稿。”

    皋月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,经过古特弗雷德时,稍稍停留了片刻。

    随即,她便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向其他股东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却觉得,自己在那一瞬间被人从头到脚剖开了。

    六月的工作稿。

    她知道。

    她不但知道,还当着几百个股东、当着几十台摄像机,把这件事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台下。

    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,他的法律顾问正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。从头到尾,一次都没有抬起来过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
    ……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“第三。”

    少女的声音把他从一片混乱中拽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对延迟报告这个决定负有责任的人,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放下,重新搭在讲台边缘。

    “最后,我还想向各位说明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西园寺不寻求所罗门的控制权。所罗门仍然是一家美国公司,由美国的管理层经营,接受美国的法律和监管。”

    “西园寺带来的,是资本和业务。”

    “而不是一个新的主人。”

    她朝台下微微欠身。

    “以上,就是西园寺的全部立场。谢谢大家。”

    宴会厅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,前排响起了掌声。

    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下。紧接着,掌声像骤雨一样密集起来,从前排一路蔓延到后排,最后连成了一片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站在主席台边缘,看着那一片不停拍动的手掌。

    十几分钟前,这些人还在为他点头。

    巴菲特走上讲台的时候,掌声还没有完全停下。

    他没去调话筒,就那么微微弯着腰,凑近麦克风。

    “西园寺小姐刚才说的,就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意见。”

    “这场会结束以后,董事会将立即召开特别会议。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告诉其他各位董事,如果他们需要,我愿意暂时出任所罗门的董事长,直到这家公司重新站稳为止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台下。

    “我不需要任何人辞职来让我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需要所罗门,重新变成一家会说实话的公司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会议结束时,已经过了中午。

    股东们陆陆续续离开宴会厅。媒体被酒店安保挡在门外,隔着厚重的橡木门,还能听见记者们此起彼伏的喊声。

    皋月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接过千鹤递来的水杯。

    讲了大半天的话,她这会儿还真有点渴了。

    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巴菲特不知什么时候在她旁边坐下,目光却落在前面空荡荡的主席台上。

    “尤其是那个麦克风那个环节。”

    “刚才整个会场都绷得那么紧,你倒好,上去没说几句话,就让他们先笑了一场。”

    皋月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呛住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个真的是卡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巴菲特说,“所以才效果最好。”

    皋月侧过头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您不会觉得,我连麦克风的高度都算进去了吧?”

    “谁知道呢?”

    老先生摊了摊手。

    “至少今天这里的每个人,应该都记住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可得感谢一下刚才那位工作人员?虽然我觉得应该把他开除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皋月放下水杯,重新望向主席台。

    半个小时前,古特弗雷德还站在那里,向几百名股东解释为什么他们应该继续信任所罗门的现任管理层。

    如今主席台已经空了。

    她倒是有点好奇,他接下来准备怎么跟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侧台的帷幕被人从里面掀开了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铁青,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,很快便找到了坐在第一排的皋月,随即径直朝她走来。

    千鹤最先注意到了他。

    眼看古特弗雷德越走越近,她向前迈了一步,挡在皋月与他之间,右手也随之落到了西装外套内侧的武器上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挡在面前的千鹤,又越过她的肩膀,望向后面的皋月。

    皋月将水杯放到一旁,抬手朝千鹤轻轻示意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千鹤。”

    千鹤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见皋月只是示意自己稍稍让开些,她便侧过身,留出了两人说话的位置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古特弗雷德。

    皋月这才站起身,顺手理了理西装的下摆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又往前走了两步,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。

    他的领带依旧系得一丝不苟,西装也仍然笔挺。

    可那张脸早已失去了三天前在交易大厅里谈笑风生时的神采,紧绷的下颌和铁青的脸色,让他看起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。

    他盯着皋月,又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巴菲特,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西园寺小姐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
    “你和沃伦…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    皋月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想起七号世界贸易中心门口那片连成一片的镁光灯,想起那次持续了三秒钟、足够让所有记者拍下来的握手。

    也想起了另一段人生里,某个同样站在一群人面前、却连一句辩解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自己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她,是被人推出来的。

    可眼前这个人不是。

    他有过很多次机会,只是每一次,他都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条路。

    而自己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
    皋月轻轻吸了一口气,把那点忽然冒出来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,重新压回了心底。

    “古特弗雷德先生。”

    皋月的语气很平静,甚至还带着几分礼貌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是您先邀请我来纽约的。”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看着她,胸口忽然又涌上一股怒气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就这样回报我的信任?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亲自带你参观所罗门,让你见那些跟了我二十年的老部下,甚至同意你的律师翻看公司的内部资料!你明知道我希望得到什么,却一直让我以为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!”

    “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支持您继续担任董事长。”

    “对!你确实没说过!”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几乎是立刻接过了她的话。

    “可你一直在让我这么想!直到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,才突然要求删掉联合声明里那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明知道那个时候,我根本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放弃西园寺的支持!”

    他朝皋月走近了一点,千鹤随之调整了站位。

    “西园寺小姐,你很聪明,我承认。但这种做法不道德!你利用了一个已经被逼到绝境的人!”

    皋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    “您现在是在指责我,没有提前告诉您,我打算让巴菲特先生接替您的职位?”

    “难道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那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股东,六月的时候您究竟知道了些什么?”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    巴菲特也在这时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约翰,够了。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知道!”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猛地转向他。

    “可你们呢?你们今天坐在这里,轻轻松松地谈责任、谈诚实,然后准备接管我花了几十年才经营起来的公司!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向空荡荡的主席台。

    “如果当时我就把那些事情全部捅出去,所罗门早就完了!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可投资的?沃伦,你又有什么董事长的位置可以坐?”

    巴菲特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却已经顾不上这些。

    “说到底,是我替你们把这家公司保到了今天!结果你们现在拿着我保下来的东西,反过来告诉我,我不配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?”

    “约翰。”

    巴菲特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是你把所罗门带到了需要别人来救的地步。”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却要求救它的人感谢你?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。

    皋月也已经收起了脸上最后一点笑意。

    她原本以为,到了这个时候,古特弗雷德至少会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。

    哪怕他仍然不甘心,仍然觉得董事会不该这么快抛弃自己,也都可以理解。

    可眼前这个男人,居然还在责怪别人为什么不感谢他。

    所罗门的信用已经被他亲手耗尽,客户和银行纷纷退避,最后甚至需要一家远在太平洋彼岸的企业出面,才能让市场相信它明天还会继续营业。

    到了今天,他竟然还觉得,自己是这场危机里最值得感谢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“古特弗雷德先生,我想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
    皋月拿起自己的小包,朝千鹤示意了一下。

    巴菲特也站起身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看着两人,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过分了。

    “沃伦,我刚才……”

    “约翰。”

    巴菲特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“董事会的事情,我们会按照程序处理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皋月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皋月向巴菲特点了点头,转身朝宴会厅出口走去。

    经过古特弗雷德身边时,她稍稍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“您还是想一下,该如何跟执法机构交代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便与巴菲特一同离开了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站在原地,望着两人的背影,直到他们消失在宴会厅门外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刚才那股怒气终于开始退去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他胃里隐隐发凉的感觉。

    ……完了。

    完了完了。

    他究竟都说了些什么?

    沃伦原本与他认识多年。即使今天的董事会注定不会再让他留下,对方也未必打算把事情做到最绝。

    西园寺就更不用说了。

    自己明明还有机会体面地离开,然后请律师处理后续的调查和诉讼。

    可刚才,他当着这两个人的面,亲口把那些话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然后亲自把自己的体面撕得粉碎。

    他慢慢转过头,望向会场出口。

    过去几十年里,他认识了纽约几乎所有值得认识的人。

    那些俱乐部、慈善晚宴、私人聚会,只要他愿意,总有人为他留好位置。

    即使离开所罗门,他原本也未必不能继续留在那个圈子里。

    可现在呢?

    等今天的消息传出去,那些曾经愿意接他电话的人,还有多少会继续接?

    又有多少人,会愿意为了一个自身难保、甚至连巴菲特都彻底得罪了的前投行董事长,承担哪怕一点点麻烦?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站在原地,越想越觉得烦躁。

    他伸手扯松领带,随后又抬起双手,抱住了自己的脑袋。

    该死。

    自己刚才究竟在干什么?

    他用力揉了揉额头,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响着自己刚才说过的那些话。

    不……

    自己平时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他在华尔街待了几十年,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?哪怕谈判桌上已经输得一干二净,也知道该怎样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余地。

    可刚才呢?

    他居然当着沃伦和西园寺皋月的面,像个输不起的赌徒一样,把所有能想到的指责都骂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该死!”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低声骂了一句,烦躁地松开双手,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。

    他究竟是怎么了?

    就算今天保不住董事长的位置,至少也该好好和沃伦谈谈后面的安排。

    自己这些年认识的人、积累的关系,还有那么多可以利用的东西,难道就因为一场股东大会全都不要了?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仰起头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也就是在这时,视线无意间扫过了讲台旁边那块尚未撤下的宣传展板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的动作慢慢停住了。

    上面放大印着前天《华尔街日报》的报道。

    照片里,他正与西园寺皋月握手。

    那是公关部门从几十张照片里专门挑出来的一张。

    照片上的自己微微前倾,脸上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。身旁的皋月也正望着镜头,看起来温婉而亲切。

    标题下面,还有一行醒目的介绍。

    “华尔街之王”。

    古特弗雷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忽然发现,自己竟然已经有些记不起,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,究竟有多高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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