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娃子,醒醒,县城到了!”
赶车大爷那苍老而和善的声音,如同穿透草堆的阳光,将苏念慈从浅眠中唤醒。她猛地睁开眼,怀里的小石头也跟着动了动,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,小声地叫了一句:“姐姐?”
“嗯,我们到了。”苏念慈应了一声,拍了拍他的后背,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草堆的缝隙向外望去。
只一眼,她那颗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心脏,便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地撞击了一下。
这便是七十年代的县城。
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车水马龙,更没有闪烁的霓虹灯。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以青灰色和土黄色为主色调的建筑群。低矮的砖瓦房沿着街道铺开,墙壁上用白石灰刷着巨大而醒目的红色标语——“农业学大寨,工业学大庆”、“抓革命,促生产”、“为人民服务”!
街道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一辆解放牌卡车“突突突”地冒着黑烟驶过,扬起一片尘土,引得路人纷纷避让。更多的人,是骑着“永久”或“飞鸽”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铃声“叮铃铃”地响成一片。行人们的穿着也格外统一,放眼望去,几乎都是蓝色、灰色或者绿色的“的确良”或粗布衣裳,其中最显眼的,莫过于那些穿着一身绿军装、头戴绿军帽的年轻人,他们昂首挺胸,是这个时代最令人瞩目的风景线。
空气中,弥漫着煤球燃烧的淡淡硫磺味、国营饭店飘出的粗糙饭菜香,以及人群的汗水味,混合成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、复杂而鲜活的气息。
这一切,都像一部褪了色的老电影,在苏念慈眼前真实地铺展开来。她知道,她再也回不去了。这里,就是她和弟弟未来必须挣扎求存的地方。
“大爷,谢谢您!”苏念慈带着小石头,麻利地从牛车上爬了下来。经过一夜的休息和草药的效力,她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只是走路时还有些微痛。
赶车大爷看着这两个灰头土脸却眼神清亮的娃娃,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忍。“你们……真要去北方投亲?这人生地不熟的,可咋办哦。”
“嗯,我们有亲戚的地址。”苏念慈拍了拍自己贴身藏着信的口袋,脸上露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笑容,“大爷,我们就在这下吧,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唉,行吧。”大爷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两个已经有些干硬的杂粮馍馍,塞到苏念慈手里,“拿着,路上吃。这年头,都不容易。”
苏念慈的心头一暖。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二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善意。第一次是李秀芬那个让她活命的窝窝头,第二次便是这位大爷。
“谢谢大爷!”她没有推辞,因为她知道,她和弟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食物。她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小石头也有样学样,跟着鞠了一躬,小声地说道:“谢谢……爷爷。”
赶车大爷被他这声“爷爷”叫得心都化了,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,摆了摆手,赶着牛车“咯吱咯吱”地走远了。
看着牛车消失在街角,苏念慈才收回目光。她将一个馍馍塞给小石头,自己拿起另一个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现在,他们面临着一个最现实、也最严峻的问题——钱。
去北方,必须坐火车。坐火车,就必须买票。而买票,不仅需要钱,还需要介绍信。
介绍信她没有,只能想别的办法。但钱,是硬通货,一分都不能少。
她身上,一分钱都没有。
苏念慈拉着小石头,走到一个僻静的墙角,开始盘点自己的“资产”。
半个馍馍,是食物。
贴身藏着的信和照片,是希望。
小石头胸口的那块龙形玉佩,是最大的秘密和底牌,绝对不能轻易示人。
除此之外,就只剩下……她从山上采的,在破庙里没用完的,那一小包混杂着蒲公英、紫花地丁和仙鹤草的草药。
这,是她目前唯一能换钱的东西!
可是在哪里卖?怎么卖?
直接去药铺吗?她一个五岁的孩子,拿着一包来路不明的草药去卖,不被当成小偷或者骗子赶出来才怪。
去黑市?县城的黑市在哪里她都不知道,贸然去打听,风险太大了。
苏念慈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。一分钱难倒英雄汉,她堂堂一个天才外科医生,竟然被最基本的生存资金给卡住了。
她一边思索,一边拉着小石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,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她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。
走着走着,一阵喧哗和争吵声从不远处的巷子口传来,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“退钱!必须退钱!你们这是卖假药!吃了你们的药,我爹的腿肿得更厉害了!”一个愤怒的男声吼道。
“胡说!我们‘回春堂’是百年老字号,药方都是祖传的,怎么可能是假药!肯定是你爹自己乱吃东西,冲撞了药性!”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反驳道。
回春堂?药铺?
苏念慈的眼睛瞬间亮了!
她拉着小石头的手,悄悄地挤进了围观的人群。只见一个高大的汉子,正揪着一个穿着土褂衫、留着山羊胡的药铺伙计的领子,两人面前的地上,还散落着几包散发着药味的中药。
“我爹就吃了你们的药!你们看,这就是证据!”汉子指着地上的药包,气得脸红脖子粗。
苏念慈的目光,落在了那些散落的药材上。只看了一眼,她的瞳孔便猛地一缩。
那几包药里,有一味主药是土茯苓,用于利湿解毒,治疗关节疼痛。但是,在那堆土茯苓里面,竟然掺杂着几片外形极为相似,但药性却截然相反的“伪品”——萆薢!
土茯苓性平,而萆薢性燥,两者混用,对于湿热体质的病人来说,非但不能利湿,反而会加重病情,导致关节更加红肿热痛!
这回春堂,要么是抓药的伙计学艺不精,要么……就是故意以次充好,坑骗不懂行的病人!
一个大胆的计划,瞬间在苏念慈的脑海中成型。
她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汉子,又看了看那个死不承认的药铺伙计。
钱,这不就来了吗?
她拉了拉小石头的手,压低声音道:“小石头,等会儿看姐姐眼色行事,我们……去赚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