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节这日,天光尚未大亮,松澜院便已灯火通明。
陆翊早早便推了那群狐朋狗友的邀约——跑马、射灯、夜游,一概推得干干净净。
他亲自在衣橱里翻拣半晌,最终挑出一套平日极少上身的绯色锦袍。
软烟罗的料子,颜色艳而不浮,走动间像春日晚霞映在湖面,袍摆走动间,暗织的云纹如水波流动,腰间束着玄色革带,更勒出窄韧腰身与宽阔肩线。
他端坐在镜前,观棋正在给他束发,不语在旁偷笑,陆翊瞥了他一眼没作声,结果自己也唇角微勾笑了出来。
想他陆翊这辈子加上辈子几十岁的人,两世加起来第一次这么打扮自己。
这颜色过于鲜亮张扬,不大符合他素日偏好清冷色调的习惯。只因他隐约记得,湉湉似乎极爱在年节喜庆时穿红色,今日上元,她十有八九也是这般打扮。
难道重回年少,人也跟着变幼稚了?
镜中人长身玉立,眉眼清俊,因这抹绯色更添了几分难得的昳丽。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,神采奕奕地往栖月阁去。
栖月阁,半柱香前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,斜斜地落在栖月阁的小榻上,小陆峥揉着眼睛坐起身,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软发,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,忽然发现这好像不是自己的房间?
“阿娘?”
他奶声奶气地喊,没人应。
跳下小榻,鞋也没穿好就噔噔噔跑到外间,只见丫鬟们正低头收拾箱笼,看见他后神情躲闪。
“娘亲呢?”
为首的竹风轻咳一声,小声道:“夫人与三爷昨夜便出城了……去京郊温泉过节,三日后便回,吩咐奴婢一早就将您抱到表姑娘这儿来。”
话音未落,就见小陆峥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那双本就圆润的眼睛睁的更大,睫毛抖了两下,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只可怜巴巴地望向门外——寒风瑟瑟,哪还有父母的影子?
“他们...他们扔下我了?”
小家伙哽咽一声,双手死死攥住衣角,肩膀一垮,当场表演了一个什么叫“天塌了”。
虞婉玥刚在院里吩咐阿梨今日出门要带的东西,才听到陆峥的声音就连忙奔着屋内走去。
虞婉玥一进门就对上陆峥通红的眼眶,心口顿时软成一滩水。
她忙蹲下身将陆峥搂进怀里,拍着他后背哄:“峥哥儿乖,爹娘怎么可能不要你呢?他们是去泡温泉,冬日太冷,怕冻着我们小峥哥儿,才没带你去。”
“我不怕冷!”小家伙抽抽噎噎,眼泪吧嗒吧嗒掉,“我也想泡温泉!”
“因为——”虞婉玥脑筋飞转,正准备编个像样理由,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因为温泉水太烫,怕你掉进去变成煮熟的小汤圆。”
陆峥一早收拾妥当,刚踏进栖月阁,便看见虞婉玥手忙脚乱的样子,连忙上前解围。
“小叔——!”
陆峥仰起小脸,刚想委屈的向陆翊撒娇,却在看见陆翊的瞬间张大了嘴,发出一声惊叹,“哇——”
“今日小叔好漂亮!”
陆峥的惊叹尚在耳边,虞婉玥闻言抬头——
晨曦映在陆翊身后,绯色锦袍被日光衬得如火似霞,这颜色在他身上并不显俗艳,反因他挺拔清峻的骨相,被压成了一种灼灼其华又内含霜雪的冷艳,也将他原本冷白的肤色衬得如玉生辉,他本是雪岭孤松般的冷峻气质,此刻却被这身绯袍染上了一种近乎张扬的俊美。
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“扑通、扑通”狂跳起来,一下重过一下,撞得耳膜嗡嗡作响,仿佛随时要挣脱胸腔的束缚,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直愣愣地落在他身上,一时竟忘了移开,也忘了言语。
陆翊将虞婉玥这片刻的失神尽收眼底,心头掠过一丝得偿所愿的得意与隐秘的欢喜,看来不枉自己两世为人头一次打扮自己,女为悦己者容,他亦是。
他压下心头的悸动,微微俯身,任由小陆峥像只归巢的雏鸟般,一头扑进自己怀里,牢牢抱住了他的腿。
低头看着侄儿圆乎乎的发顶,和那依旧写满被父母“抛弃”后委屈的小脸,陆翊心下觉得既可怜又有些好笑。
然而,这份怜爱刚升起,另一个念头便紧随而至:自己今日精心筹划的、期盼已久的上元节同行,怕是要被陆峥彻底打乱了……
念及此,陆翊一时竟分不清他们两个谁更可怜些.…..
“小姨,你也看看小叔嘛!”陆峥窝在陆翊臂弯,奶声奶气地催促,“他今天漂亮得像神仙耶!”
虞婉玥这才回过神,慌忙别开眼,掩唇轻咳,借以遮住唇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,她低声嘟囔:“穿这么好看给谁看......”
“观棋?不语,你俩快别在廊下站着了,快来耳房喝口热茶暖一暖。”
阿梨掀起帘子笑吟吟地把两人往茶水间里让。
耳房的炉子昼夜不熄,铜壶咕噜咕噜冒着白汽,小丫鬟们围坐在旁,手里剥着花生,嘴里轻声说笑,暖香扑面而来,与外头的雪色寒气泾渭分明。
观棋捧着热茶呷了一口,惬意地长叹:“这才是好日子啊。”
他眼珠一转,又促狭地朝阿梨挤了挤眼,“以后不语这名字就别叫了,主子给赐了新名儿呢!”
不语——或者说即将更名那位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背过身去,一副“我不想搭理你”的冷脸。
可他越这样,阿梨越被勾得心痒,压低声音问:“新名字是什么?你快说,快说呀!”
观棋憋得肩膀直抖,终于“噗哧”一声笑喷:“葫芦!主子给不语新赐的名字叫葫芦,哈哈哈!”
茶水间里顿时一阵爆笑。
阿梨也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,又不敢笑出声,抿着唇憋得肩膀直颤,好半天才缓过来,笑着问:“六爷怎么想起来给不语改这么个名字?”
葫芦——如今该叫葫芦了。葫芦幽幽转过身,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阿梨,直盯得小姑娘心里发毛,才拖着长音幽怨开口:“还不是表姑娘院子里有个冰糖?六爷说光有冰糖太甜,还是冰糖葫芦好吃...”
话音落下,茶水间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
铜壶里的热水还在咕噜咕噜,白汽升腾,观棋早已歪在椅背上,笑得直揉肚子,葫芦也不恼,只慢条斯理地又斟了盏茶,心中只想着幸亏那小丫头没在这,不然肯定羞得脸通红。
葫芦就葫芦吧...总比叫山楂要强多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