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远带来的十五个人里,有三个拒绝放下武器。
他们站在电站一层的仓库区——这个临时划定的“隔离观察区”里,背靠墙壁,手里紧握着能量步枪。其中领头的叫疤脸,左眼到嘴角有一道蜈蚣似的伤疤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。
“我们是雷霆之子的战士,不是乞丐。”疤脸的声音嘶哑但坚定,“武器是我们的命。交出去?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转手就把我们宰了。”
雷枭站在他们对面的货架旁,手臂环抱,表情冷得像冬天的铁。“规矩就是规矩。所有人都一样。想留下,武器暂存,通过观察期后,根据表现分配新的。”
“狗屁规矩。”疤脸啐了一口,“废土上只有一种规矩:谁拳头硬谁说了算。你们人多,有墙,我们认。但要我们当绵羊?做梦。”
气氛像绷紧的弓弦。仓库外,几个早先加入的缓冲区居民在探头探脑,表情复杂。裁决团的五个人——老徐、苏茜、文伯、钟摆、还有那个社区调解员刘姐——站在雷枭身后不远处,脸色都不好看。
这是灯塔议会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公开对峙。如何处理,将定义这个新生组织的底色。
陈暮走进仓库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。他刚处理完伤口,左肋缠着绷带,动作还有些僵硬。
“陈暮,”疤脸盯着他,“你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你懂。武器就是命。你不能让我们赤手空拳。”
陈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扫视那三个人:疤脸明显是头儿,另外两个年轻些,眼神里有犹豫,但紧紧跟着疤脸。他们身上都有新添的伤口,是从怪物爪下逃生的证明。他们是战士,不是懦夫。
“武器确实是命。”陈暮终于开口,“但不只是杀人的命,也是保护人的命。问题在于,你们要用它保护谁?”
疤脸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在雷霆之子,你们的武器保护的是首领,是战利品,是你们自己的生存权。但在这里,”陈暮指向仓库外,那里隐约传来孩子的读书声和敲打金属的叮当声,“武器保护的是光,是知识,是所有遵守规则的人,包括那些拿不动武器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“如果你们只愿意为自己的命挥舞武器,那你们和外面的掠夺者没有区别。你们可以离开,带着武器,我给你们三天的口粮。但如果你们愿意为别人的命也举起武器,那么,武器就不只是你们的东西,也是议会的东西。暂存,不是没收,是统一管理,为了所有人的安全。”
一个年轻士兵动摇了:“疤脸哥,他说得好像……有点道理。刚才接应我们的时候,他们确实在保护我们……”
“闭嘴!”疤脸低吼,但陈暮看到,他握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漫长的沉默。仓库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嗡鸣。
然后,高远走了进来。他手臂缠着绷带,脸色疲惫,但眼神坚定。
“疤脸,放下枪。”高远说。
疤脸瞪大眼睛:“高哥!你——”
“我选择留下。”高远打断他,“不是因为这里安全,是因为这里有‘不一样’的可能。你跟我五年,知道我是什么人。我骗过你吗?”
疤脸咬着牙,没说话。
“武器先交出去。”高远走到他面前,伸手,“我担保,只要我们遵守规则,武器会还给我们,而且会有更好的——为了守护,而不是掠夺。”
疤脸盯着高远的手,又看向陈暮,再看向仓库外那些好奇又警惕的面孔。最后,他肩膀垮了下来,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他把能量步枪递给了高远。另外两个年轻人也照做了。
雷枭示意手下收走武器,贴上标签,登记。整个过程平静,没有羞辱,没有威胁。
“现在,”陈暮说,“欢迎来到灯塔议会。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,你们在隔离区休息,会有医生检查伤口。之后,老徐会带你们学习规则。三天后,裁决团会根据你们的理解和表现,决定你们是否可以成为正式成员。”
疤脸闷声问:“要是我们学不会你们那些……规矩呢?”
“那就离开。”陈暮直视他,“带着三天的口粮,和平地离开。但记住:一旦离开,再想回来,就需要更严格的审查。因为信任一旦破碎,重建很难。”
疤脸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危机暂时化解。但陈暮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十五个新人,带来的是十五个不同的过去、十五种对“生存”的理解。要把他们融入这个脆弱的共同体,需要的不只是规则,还有时间、耐心,以及……活生生的榜样。
接下来的三天,电站像个高速运转却又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精密仪器。
文伯带领的技术小组日夜抢修西侧围墙的破损,同时在地下通道的封堵处加装了感应器和自动防御炮台——虽然不能完全阻挡怪物,但至少能预警。
钟摆则埋头研究从怪物残骸上采集的样本。他的临时实验室(原控制室旁的小隔间)里摆满了各种仪器和培养皿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有机溶剂的气味。
“初步分析结果。”第三天傍晚,钟摆把一份手写的报告递给陈暮和林玥,“这些生物体确实融合了人类基因和军用级强化组件。但最有趣的是这个——”
他指向一张显微镜照片。画面里是某种神经组织的切片,上面布满了细小的、晶体状的附着物。
“这些是信息存储晶体,嵌在神经突触上。”钟摆说,“我怀疑,每个实验体都被植入了特定的战斗记忆、技能数据、甚至……人格模板。核爆后,系统失控,这些模板可能互相污染、叠加,导致意识混乱和攻击性。但它们保留了对‘光’‘能源’‘命令’等关键词的识别能力。”
林玥脸色发白:“你是说,它们可能还保留着作为士兵时的部分记忆和本能?”
“更糟。”钟摆调出另一组数据,“它们之间似乎有某种低级的群体意识。一只个体受损或死亡,其他个体会‘学习’避开导致损伤的攻击模式。它们在地下回收同类尸体,可能不只是为了零件,也是在……共享数据。”
陈暮感到一股寒意。“它们在进化?集体学习?”
“非常初级的,但确实在发生。”钟摆推了推眼镜,“好消息是,它们目前似乎把电站本身识别为‘不可攻击的高价值目标’,可能是因为这里有稳定的能源输出。但一旦能源供应出现波动,或者它们饿极了……”
“它们会把这视为‘目标可攻击’的信号。”陈暮接话。
“我们必须找到彻底清除它们的方法。”林玥说,“否则电站永远坐在火山口上。”
钟摆点头:“我需要更多样本,最好是活体。另外,如果能进入研究所的主数据库,也许能找到这些实验体的控制协议或安全关闭指令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陈暮立刻否决,“下面的怪物数量不明,而且已经成了巢穴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。”钟摆出奇地固执,“不是现在,但必须开始准备。放任它们继续进化,迟早会出大事。”
陈暮明白他说得对。但他现在手头有更紧迫的问题:人的问题。
第四天早晨,裁决团对新成员的评估开始了。
地点在停车场中央——那个曾经用来宣布规则的地方。现在,那里摆了几张从废墟里找来的桌椅,构成了一个简陋的“法庭”。老徐作为裁决团**,坐在中央。苏茜、文伯、钟摆、刘姐分坐两侧。电站里几乎所有能走动的人都围在四周,包括那十五个新人。
第一个评估对象就是疤脸。
老徐按照事先拟定的流程,先让他复述了五条核心规则。疤脸记得很准,一字不差——显然这三天他没闲着。
“理解了吗?”老徐问。
疤脸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理解。但不完全认同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低语。
“说说看。”老徐表情平静。
“禁止无意义杀戮,我懂。但什么叫‘无意义’?”疤脸的声音提高,“如果外面有人抢我们的粮食,杀不杀?如果有人想破坏光塔,杀不杀?如果……如果我自己快饿死了,遇到另一个快饿死的人,只有一口吃的,杀不杀?”
问题尖锐得像刀子,剖开了规则在现实面前的苍白。
所有人看向裁决团。
老徐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其他人。苏茜轻声说:“规则不是死的。我们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判断。但核心是:不以掠夺和欺压为目的的杀戮,必须尽量避免。”
“尽量避免?”疤脸冷笑,“废土上,你不杀人,人就杀你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围墙,需要武器,需要团结。”文伯插话,“但团结的前提是信任。如果内部可以随意杀人,信任就不存在。”
钟摆更直接:“规则是底线。越过底线,就离开。很简单。”
疤脸盯着他们,最后目光落在陈暮身上——陈暮站在人群外围,没有干涉的意思。
“我想听听陈暮的回答。”疤脸说。
人群分开。陈暮慢慢走到中央,站在疤脸面前。
“你问的三个问题,我都遇到过。”陈暮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人抢粮食,我们抓起来,审判,劳动改造。有人想破坏光塔,我们视为对所有人的攻击,会战斗到底,必要时杀人。如果两个人快饿死,只有一口吃的……”
他停顿,看向周围的人群。他看到小川,看到李姐,看到那些从缓冲区进来的面孔。
“那就一人一半。然后大家一起去找下一口吃的。”陈暮说,“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。我们是‘议会’。一个人的饥饿,是所有人的责任。一个人的危险,是所有人的战斗。这就是规则存在的意义:把‘我’,变成‘我们’。”
疤脸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一人一半……”他重复着,像在咀嚼这个陌生的概念,“那如果……如果根本不够一人一半呢?”
“那就让给孩子和伤员。”陈暮说,“因为我们守护的不仅是现在,还有未来。孩子活着,未来才有希望。伤员活着,因为他们曾经为所有人战斗过。”
他指向光塔。
“那束光,不是为了照亮某一个人的路。是为了让所有人,在黑暗中能看到彼此,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走。”
疤脸沉默了。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后退一步,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愿意试试。试试这个……‘我们’。”
老徐看向其他裁决团成员。苏茜点头,文伯点头,钟摆耸肩(算是同意),刘姐微笑。
“疤脸,全名?”老徐问。
“赵铁军。”
“赵铁军,灯塔议会裁定:你通过初步评估,授予临时成员身份,观察期三十天。期间需完成指定劳动,遵守所有规则。三十天后,由全体成员投票决定是否转为正式成员。有异议吗?”
疤脸——赵铁军——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掌声响起。不是热烈的欢呼,而是温和的、认同的拍手。人群里,高远松了口气,对他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评估顺利得多。其他新人大多接受了规则,虽然有些人仍显迷茫,但愿意尝试。只有一个人——一个叫“老鼠”的瘦小男人,眼神闪烁,回答问题含糊——被判定需要延长观察期,并接受更严格的监督。
评估结束后,陈暮宣布了下一个决定。
“从今天起,电站正式更名为‘灯塔’。我们不再只是一个热电站,而是一个定居点,一个社区。围墙内的区域是我们的‘内城’,缓冲区是我们的‘外城’。所有人,无论新老,都要参与建设。”
他展开一张小川绘制的草图:内城将划分出居住区、工作区、种植区、教育区和核心区(控制室和种子库)。外城则用于接收新来者、临时交易和初级防御。
“建设需要人力,也需要技术。”陈暮看向文伯和钟摆,“文伯负责能源和基础设施;钟摆负责技术和研发,包括……研究彻底解决地下威胁的方法。苏茜负责内务和分配;雷枭负责防御和训练;老徐和刘姐负责调解和教育。高远,你和你的人暂时编入雷枭的防御队,熟悉我们的防御体系。”
分工明确。每个人都有了位置。
“最后,”陈暮说,“我们需要一个标志。一个能代表‘黎明之誓’和‘灯塔议会’的东西。”
小川走上前,手里捧着一块木板。木板上,是他这几天画的图案:中央是光塔的简化线条,周围环绕着五片叶子——代表五条核心规则。下方是一行字:“光在,誓在。”
“就叫‘誓言之光’吧。”林玥轻声说,“既是我们的标志,也是我们的目标:让光,因誓言而存在;让誓言,因光而有意义。”
投票通过。“誓言之光”的标志,被刻在了电站主入口的墙壁上,也刻在了每个人的身份牌上。
那天下午,电站——不,灯塔——开始了第一次集体劳动:清理内城的废墟,平整土地,为种植区做准备。
陈暮也在劳动的人群中,搬运碎石,汗如雨下。肋骨还在疼,但活动开了反而好些。
小雅也来了。林玥推着她的轮椅,女孩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在母亲指定的角落,小心翼翼地挖开一小块土。然后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陈暮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他之前给图书馆老人的向日葵种子。
“妈妈说要种在这里。”小雅的声音还是很轻,但清晰,“光下面……长得快。”
林玥帮她松土,浇水。种子埋下去,盖上薄薄的土。
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着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敲打声。
那一刻,陈暮突然明白了姐姐的话。
“我们不能再这样活了……像老鼠一样躲着。”
是的。他们不再躲藏。他们建造,他们种植,他们守护,他们……播种。
不仅是种子,还有规则,还有希望,还有那个脆弱的、却倔强的“我们”。
太阳西斜,光塔的光芒再次亮起,与夕阳交相辉映。
陈暮直起身,擦掉额头的汗,看着忙碌的人群,看着那新翻的小片土地,看着墙壁上新鲜的刻痕。
光在。
誓在。
人在。
而未来,正在他们手中,一寸一寸地,从废墟里生长出来。
他知道,还有无数挑战:地下的怪物、外部的威胁、内部的磨合、资源的紧缺……
但至少这一刻,他们不仅仅是在生存。
他们是在生活。
在光下。
在誓约中。
在这个他们亲手开始建造的、名为“灯塔”的、微小却坚定的世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