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城那冲天的血气,似乎被豫东平原的秋风吹散了。
曾经回荡在广场上空的数万人的咆哮,也渐渐沉淀下来,变成了田间地头,乡亲们见面时,脸上那份踏实而满足的笑意。
战争,好像真的走远了。
宁陵城外,临时开辟出来的打谷场上,金黄的麦浪堆成了小山。
脱下军装,只穿着一件灰色衬衣的104军士兵们,正和当地的百姓一道,挥汗如雨。
他们手中的工具五花八门,有从老乡家里借来的连枷,也有德国工兵铲,甚至还有人把MG42通用机枪的三脚架拆下来,绑上木板,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翻晒耙。
几辆欧宝闪电卡车停在不远处,敞开的车斗里,装满了刚刚脱粒的麦子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,嘴里叼着根麦秆,正笨拙地学着村里的老汉,用簸箕扬起麦糠。
金色的谷粒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,引来周围孩子们的一阵阵欢呼。
这幅景象,带着一种不真实的、几乎称得上是温馨的和平。
如果不是那些士兵腰间偶尔露出的鲁格手枪,和远处停机坪上,被帆布盖住的战斗机那狰狞的轮廓。
任谁都会以为,这里是某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稀饭,递到了一名正在擦拭枪管的排长面前。
“长官,歇歇吧,喝口热乎的。”
那排长连忙站起身,双手接过那只粗瓷碗。
“大爷,这可使不得,我们有行军口粮。”
老汉把脸一板,浑浊的眼睛里,却带着笑。
“啥口粮不口粮的!你们给俺们打鬼子,保着俺们收粮食,这救命的恩情,一碗稀饭还还不起?”
他指着不远处,那些正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。
“要不是你们,这些娃,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片沟里,当野狗呢!”
排长看着老汉那张布满沟壑的脸,没再推辞。
他捧着碗,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。
那滚烫的稀饭,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。
……
与田间的热闹不同,宁陵指挥部里,安静得只能听到铅笔在图纸上划过的沙沙声。
陆抗面前的桌子上,铺着的不再是军事地图,而是一张张草草绘制的建筑规划图。
兵工厂、野战医院、公学、净水站……
一个个代表着文明与工业基础的符号,被标注在了豫东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。
孙明远推了推眼镜,指着其中一张图纸。
“军座,按照您的构想,我们可以在归德和宁陵,分别建立两个小型的兵工厂。
利用现有的机床和缴获的设备,优先复装子弹和炮弹,生产手榴弹和简易的掷弹筒。
这样,至少能保证我们日常训练的消耗,不需要消耗过多不易得的储备。”
方振也拿着一份报告,走了过来。
“军座,从汴梁金库里起获的那批黄金,已经秘密转移到了后方。我计算了一下,就算把整个豫东的百姓,都养上一年,也绰绰有余。”
他顿了顿,脸上带着一丝兴奋。
“我已经派人,通过秘密渠道,去沪上和港岛那边,联系那些洋行了。
只要价钱给够,机床、药品、什么都能买到。
另外,我也放出话去,我们104军,高薪聘请有本事的工程师、教书先生、还有西医。管吃管住,还发真金白银的安家费。”
陆抗听着两人的汇报,轻轻点了点头。
钱,他现在不缺。
地盘,也有了。
最缺的,是能把这片地盘,打造成一个真正独立王国的,人。
光靠打仗,是打不出一片新天地的。
他很清楚,眼前这片短暂的和平,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,那片刻的宁静。
他能做的,就是抓紧这片刻的宁静,把自己的根,深深地,扎进这片土地里。
就在这时,一名通讯兵,拿着一份电报,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报告军座,第一战区,薛长官急电。”
陆抗接过电报,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他把电报递给了孙明远。
孙明远看完,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,有些古怪。
“祝贺我们考城大捷,顺便……问我们,需不需要补充兵员。他可以从后方,调拨两个保安团过来,协助我们防守。”
方振在一旁听了,冷笑一声。
“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!”
“什么补充兵员,就是想往咱们这掺沙子!这两个团一过来,怕是比鬼子的探子还厉害。”
陆抗摆了摆手,示意方振稍安勿躁。
他走到电话机旁,亲自摇通了第一战区的总机。
电话很快就接通了。
听筒里,传来薛伯陵那略带沙哑,又刻意透着一股热络的声音。
“怀远老弟吗?我是薛伯陵啊!哈哈哈哈,恭喜!恭喜啊!”
那笑声,听上去中气十足,却怎么听,都带着一股子疏远和敬畏。
“薛长官客气了。”陆抗的声音很平淡,“不过是侥幸,打了几个胜仗,当不得长官如此夸奖。”
“哎,怀远老弟就不要谦虚了!”薛伯陵的语气,越发热情,
“阵斩土肥原,这是开战以来,何等的功绩!委座在江城都亲自发来电报,对你赞誉有加啊!说你是国之干城,是我第一战区的定海神针!”
陆抗没接他这顶高帽子,只是淡淡地问道。
“薛长官的电报,我收到了。只是这补充兵员一事,恐怕要让长官失望了。”
电话那头,明显地顿了一下。
陆抗继续说道,“我104军,兵员充足,装备精良,暂时不需要补充。
倒是长官麾下,连日作战,损失惨重。我这里,刚刚缴获了一批鬼子的罐头和药品,正愁没地方放。
不如,我派人给长官送去五车,也算是我这个做下属的,一点小小的心意。”
送东西可以,送人,免谈。
这话里的意思,薛伯陵岂能听不出来。
电话那头,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最后,才传来薛伯陵干巴巴的笑声。
“那……那就多谢怀远老弟了。老哥我,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又客套了几句,薛伯陵便匆匆挂断了电话。
放下听筒,陆抗脸上的那丝笑意,也随之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