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潜伏在这真界之界里的异族,比我预想的,要强上不少。”
云澈收拢掌心最后一枚记忆碎片,眸光微眯。
“他们绝大部分战力,应该都聚集在了一处。而他们下一步要做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就是猎杀足够多的根源兽与祖灵,以它们的本源、根源之息为柴薪,祭练一样空间至宝,硬生生开出一条,直通真界核心的路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识海里又掠过罗针记忆碎片中最刺目的一幕——
浓雾深处,一队五六道祖灵身影被满地散落的根源之息、与几声酷似同伴的呼救引着,正一步步走向某片洼地。
而洼地四周,一圈漆黑阵纹正无声亮起,阵纹之后,是一双双缩成竖线、毫无温度的瞳孔。
那些被当成“柴薪”猎杀的祖灵,到死都不会知道,等着他们的是什么。
“直通真界核心的空间至宝?”
丰恋失声重复了一遍,两张小脸同时变色,齐刷刷看向碎空。
“那种东西……能被带进这里么?”
“带不进来。”
碎空摇头,神色凝重。
“靠近核心的真界空间,横亘着一层天然的空间屏障。想要强行突破那层屏障,至少也要三转层面的空间之力。”
他一字一句道,“可枝干世界的真界,根本不会允许三转之上的存在进入——这是真界之界的根本规则。”
“所以他们带进来的,也应该只是半成品,需要一些代价才能启用,比如根源之息,又比如.....我们。”
“三转祖灵无法进入真界之界?”云澈倒是怔了一下,“还有这种说法?”
碎空扭头看他,眉头蹙起:“沈倦小兄弟,竟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“嗯……”云澈颔首,神色坦然得无懈可击,“头一回听说。”
“这不是常识么?”
丰恋也凑了过来,四目齐齐落在他脸上,一转不转地打量,“莫非……你其实很年轻,是这几代才新生的祖灵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云澈敷衍道。
“真是稀奇……”
两具一模一样的身子一左一右,绕着他慢悠悠转了一圈,丰恋啧啧称奇。
“到了如今这个时代,混沌果实愈发沉寂,已经很少会有新的祖灵诞生了。像你这样,诞生没多久,就厉害到这等地步的——”
她拖长了语调,两张脸上是同一个表情,“就更少了。”
“那还真是荣幸。”云澈笑了笑。
笑意未落,他话锋一转,状似随口地问:“不过,既然枝干世界容不下三转,那这世间的三转祖灵,又是如何诞生的?”
“不是容不下。”
丰恋纠正他,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是进不来。天赋足够逆天的祖灵,能在真界之界里借根源之息,冲破三转那道天堑瓶颈。可一旦破入三转,从此便再无法踏足枝干世界的真界半步;想要再进一步,就只能去往主世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,也就是枝干世界三转祖灵寥寥无几的根本原因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云澈缓缓颔首,随后话音一转:“现在,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——”
“那些异族拼了命也要进真界核心,是为了找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,对异族极其重要,重要到他们不惜在这祖灵的盛会里,冒险布下这么大一个局。”
“不过按理说,东西越是重要,他们越该派些我们根本无法抗衡的强者来,一锤定音。”他唇角微微一扯,“现在我明白了,原来不是不想派,而是进不来。”
三转进不来,他们便只能让三转之下的战力,靠数量、靠阴谋、靠那件空间至宝,去硬啃这块骨头。
碎空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这真界之内,他们手里,究竟有多少堪比二转的战力?”
“大概,十四个。”
云澈报出那个从记忆碎片里读来的数目。
“十四个?!”丰恋张大了嘴。
“而且——”云澈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,“其中半数,是二转后期,乃至巅峰。”
裂谷之中,一下安静了。
“诸位不妨算一算这笔账。”
云澈缓缓开口,把那层谁都不愿去想的窗户纸,一把捅破。
“此番入界的祖灵,统共百余,绝大多数是一转;真正踏足二转的,不过十余个,其中二转后期往上、能压得住阵脚的,满打满算——五个。”
“而异族那边,堪比二转的,有十四个,其中七个是后期、乃至巅峰。”
“论总数,我们不惧;但论及高端的战力,我们明显不敌;而且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,“我们一入界便被随机传送,散作一盘沙;他们中的大部分战力,却早早聚于一处,藏在暗处。”
石横那张憨直的脸,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另外......”
碎空沉着脸道:“他们每猎杀一队祖灵,我们便少一份战力;而他们手里那件空间至宝,却能多一分炼成的指望。此消彼长——拖得越久,我们越没有胜算。”
这才是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。
“……他们到底想得到什么?”
沉默了很久,丰恋才低声开口,语气里满是想不通。
“万千枝干世界的真界中心,不都大同小异么?无非是根源之息更浓、根源之兽更强罢了。太初界这一处,难道还能开出花来?”
云澈摇头:“不知。”
这两个字,他答得平静。
可唯有他自己清楚,那样东西八成是什么——是魂忝前辈以残命封存的道统,是连【命运】一系都要隔着万千世界窥探的东西。腕下那枚指路印记,此刻正朝着古林最深处,一下一下,沉稳地发烫。
不过这些,云澈不可能会宣之于口。
“不管是什么东西。”
碎空终于抬眼,冷峻的眉宇间,是沙场里磨出来的决然。
“都绝不能让这些异族杂碎,如愿以偿。”
“那现在,我们该怎么办?”石横瓮声开口,“去通知其他祖灵?可……来得及么?真界这么大,所有人一进来就被打散到了各处,上哪儿找人去?”
“来不及也得去。”
碎空一字一顿。
“能找到多少,是多少,总好过在这儿坐以待毙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落回云澈身上,“不过,眼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个问题——那些异族的主力,现在何处?”
“他们是移动的。”云澈摇头,“这两个小卒,也只知道集结的大致方向,不知确切方位。”
“对了。”
丰恋眼睛忽然一亮,两具身子同时看向他。
“那些人身上,是不是也带着那种古怪铜钱?你既能凭着它,断定我们队伍里混进了异族——那是不是也能凭着它,感应到他们大部队在哪儿?”
“距离太远,便感知不到。”云澈道,“不过……我可以去找找。”
“好。”
碎空当机立断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他抬手一翻,一枚温润的玉符自掌心飞出,落入云澈手中。
“事不宜迟。沈倦小兄弟,你循着那铜钱的气息,负责把他们的主力找出来;我与丰恋、石横,分头去联络四散的祖灵。”
“这枚玉符,你贴身收好。”他沉声道,“一旦寻到他们,立刻捏碎——玉碎的刹那,会在原地钉下一道坐标,我循着那道气息,便能找过去。我聚起多少人,便带多少人,第一时间奔赴你这边。”
云澈指尖摩挲着那枚玉符。
真界之界浩瀚数千万里,等碎空他们一个一个把散沙聚拢、再循坐标赶来,期间要跨过多少兽潮、多少埋伏,谁也说不准。
这道援军,未必赶得及。
“好。”他将玉符收起,颔首,“真要正面碰上,我应该有办法,拖住他们片刻。”
“你别乱来啊!”
丰恋当即急了,两张小脸齐齐绷紧。
“你自己方才也说了,那支主力里光二转就有十四个,好几个后期、巅峰!你才不过一转巅峰,拿什么去拖人家?!”
她往前半步,一字一句叮嘱,“真要是撞上了,你万万给我藏好了,只远远缀着、看清方位便好,等着我们带人去找你,听到没有?”
“嗯......我会见机行事。”
云澈道:“可若他们已经猎杀了足够数目的祖灵与根源兽、那座空间至宝即将炼成——我也只能舍命,替你们多拖片刻了。”
“不行!”
丰恋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。
“你刚刚才救了我们全队的性命,我们还欠着你天大的人情呢!”她理直气壮,“在这个人情偿清之前,你不可以死!”
“哦?”
云澈眉梢一挑,饶有兴致地偏过头看她。
“那你打算,怎么偿还这个人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丰恋答得一脸坦然。
“嗯?”这下轮到云澈一怔。
“我又不知道你需要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你什么。”她理直气壮地掰着手指,“毕竟,你好像比我还厉害。”
两具一般无二的少女对视一眼,又齐齐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不过—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你有什么想让我做的,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,我都可以答应你。”
丰恋想了想,补了一句,“哪怕给你当跟班都没问题。”
“当跟班……”
云澈摸了摸下巴,眼底掠过一丝促狭,慢悠悠道:“那当暖床丫头,行么?”
“暖、暖床丫头?!”
丰恋一愣,旋即两张脸“腾”地一下,齐齐红到了耳根,一左一右同时跺脚,羞恼得连声音都拔高了:“庸俗!我可是堂堂祖灵,怎么可能给你去当什么暖床丫头?!”
一旁,碎空握起拳头,抵在唇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,默默别过头去,仿佛忽然对裂谷顶端的光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;石横挠着后脑勺,眼睛一时不知该放在哪个方向。
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,队伍里这一点没大没小的拌嘴,反倒把那根绷到极致的弦,悄悄松开了一瞬。
“呵呵。”
云澈笑出了声,摆了摆手。
“随口一说罢了,不必当真。”
他收了笑,语气淡下来:“至少现在,我不需要你们偿还什么。我出手,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欠我一个所谓的人情。”
“只是因为——”
“我们是同族。”
丰恋张了张嘴。
两具身子,同一个灵魂,此刻却齐齐卡壳,竟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只余下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望着他,里头那点羞恼,不知何时已悄悄化成了别的东西。
碎空在一旁看着,冷峻的眼底,也悄然多了一分郑重。
“吼——!!”
便在此时,一声暴怒的兽吼骤然撕裂了短暂的安静。
众人猛地回头。
那张一直稳稳困着二转独角巨蟒的碎界天罗,此刻才被它冲撞得剧烈膨胀起来,光网上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,眼看便要彻底崩碎。巨蟒那双金瞳里凶光毕露,一旦脱困,少不得又是一场纠缠。
“本来还想先料理了这头畜生,看来,是没时间了。”
碎空当机立断。
“网兜封禁已经到极限了,这畜牲很快就会挣脱,我们立刻走,再耽搁下去,只会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,错失良机。”
“你们先走。”
云澈的目光,却落在了地上最后一摊烂泥上——那是仅剩的异族,贺平。
“我处理完他,随后便离开。”
“好。”碎空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沈倦小兄弟,一切小心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”
云澈目送四道身影化作遁光,消失在远方天际,这才缓缓转过身,垂眸看向脚下那个连动弹都艰难的异族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贺平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,终于涌上了极致的恐惧,身体本能地往后缩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“呃啊啊啊——!!”
.......
“主人,你当真想好了?”逆劫的嗓音里难得有了凝重,“要以一己之力,去阻截那支主力?”
“凭我一个,当然不可能。”
“不过——我们可以去借,别的力量。”
“别的力量?在哪儿?”
云澈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极轻地,叹了一口气。
“接下来——”
“怕是要有一场,真正的大战了。”
腕下,那枚指路印记,朝着真界核心的方向,烫得愈发清晰,宛如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。
........
与此同时,另一处。
一片满目疮痍的战场废墟之中。
参天古木被拦腰犁断,大地沟壑纵横,残存的神力余波仍在碎石间游走,将空气割裂出细微的嘶鸣。一看便知,这里方才经历过一场何等凶险的恶战。
“商阙大人,幸亏有您出手。”
为首那女子捂着被洞穿的胸口,脸色苍白如纸,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势,艰难地开口。
“若非如此,我们今日……怕是真的要凶多吉少了。”
不远处,一名青衫男子身姿挺拔如枪,静静而立。
他一只手虚扣着,掌心幽冷的,类似邪婴,层面却高出不知多少层面的暗面极道之力凝成实质,将一个异族死死锁在当中。
那异族拼了命地挣扎,周身黑气一次次冲撞,却连那只手的五指范围都冲不出去,宛如被钉进了一块无形的琥珀。
而在他脚边,另有两个异族倒伏在地,早已没了气息,死相凄惨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
商阙淡淡应了一声,面上没有半分表情,只垂眸看着掌间那个徒劳挣扎的东西。
“我倒是很好奇。”
“你们这些脏东西……是怎么进的这真界之界?”
“呵呵……商阙……”
那异族已是半死不活,说话漏风,却忽然咧开嘴,露出一个狰狞而疯狂的笑。
“落到你手里,算我们倒霉。可你……也别想从老子身上撬出半个字!”
“你可以杀了我。但,用不了多久——”
他猛地抬高声音,血沫横飞,“你们所有人,都要和我一起陪葬!!”
“嘿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!!”
商阙眸光微眯。
他没有再问第二句。
五指,缓缓收紧。
幽冷的极道神力顺着掌心肆虐而出,那异族的狂笑瞬间化作凄厉的惨叫,黑气、血肉、神魂,在他掌间一寸寸崩裂、湮灭,不过数息,便彻底化为了一蓬飞灰。
风一吹,散了个干净。
灰烬之中,却有一枚东西不曾被毁,打着旋儿飞了出来,落在他掌心。
是一枚形制古拙、缠绕着淡淡黑气的铜钱。
商阙指尖捻着它,端详了几秒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这东西邪气内敛,却与他生平所见的任何祖灵器物都截然不同,那缕黑气阴冷、绵密,竟有种将气息本身都一并遮去的古怪意味。
他没有声张,默默将铜钱收起,抬眸看向那几个负伤的祖灵。
“这些脏东西,应该不止这几个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潜伏在你们队伍里,为的,也是猎杀祖灵。”
“不错。”
为首女子面露痛苦与后怕。
“若非他们临阵发难,我们到死都不会知道,朝夕同行的队友竟会是异族……那份隐忍、那份伪装,近乎天衣无缝,简直匪夷所思。”
“你们在此安心疗伤。”
商阙不再多言,身影已微微侧转。
“我去别处看看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化作一道青虹,刹那远去,只余下一道冷硬的余音。
“恭送商阙大人。”
……
不久后。
古林深处,那道疾驰的青影,却毫无征兆地,一顿。
商阙立在一株巨木横枝之上,眉峰微挑。
他的神识范围内,出现了一个祖灵。
一转巅峰,孤身一人。
这已足够稀奇——一转祖灵猎杀根源兽,向来是三五成群、彼此策应,胆敢独自深入的,少之又少。
可这还没完。
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,是那道一转巅峰的气息,竟与一只根源兽的气息,死死交织在了一起。而那只根源兽散发出的威压——
二转后期。
一个一转祖灵,只身去撩拨一头堪比二转后期的根源兽?
这与主动找死,有什么分别?
商阙眼底掠过一丝兴味。他收敛了全身气息,如同与环境融为一体,悄无声息地靠近过去——
他倒要看看,这个作死的家伙,究竟想干什么。
然后,他看到了云澈。
一片被掀翻的林地中央,那道身影正与一头庞大的根源兽缠斗。
巨兽通体暗金,金瞳森冷,每一爪落下都让空间悲鸣;而那人影却不与它硬撼,只是在那铺天盖地的扑杀之间,时而抬手,将当头拍下的巨爪连同周遭时光一并凝滞半息;时而身形一晃,借空间折叠,自绝地里凭空错开。
拨弄时间,割裂空间。
竟将一头二转后期的凶兽,遛得团团转。
“时间、空间,双重法则……”
商阙瞳孔微微一缩,那双素来冷淡的眼里,第一次真正有了波澜。
“有趣。”
“怪不得敢招惹这种级别的畜生——也多亏了这些根源兽空有一身力量,却没什么脑子。”
他负手看了片刻,眸光却又渐渐凝起,多了几分不解。
“怪了。”
“他从头到尾,只是周旋。”
商阙低声自语,“以这时空法则的造诣,自保绰绰有余,可毕竟相隔层面之差,造不成半分实质性的损伤……如此,便取不到根源之息。”
“平白冒这等奇险,只是这样,又有何意义。”
“单纯为了寻刺激不成?”
……
“主人,有人在偷看我们。”
识海里,逆劫的声音轻轻响起。
“不用管他。”
云澈折叠空间,堪堪让过那根源兽势若万钧的惊天一击,巨爪擦着他的衣角轰在地上,震得整片林地都为之一沉。而他借着这一错的间隙,身形如落叶般绕上巨兽后背,淡淡道:
“他不会打扰我们。”
他指尖骤然落下,在那头暴怒根源兽的脊背上,留下了一道浓郁的空间印记。
暗处,商阙又看了片刻。
既非异族,他也懒得管太多。
就在他折身欲走的刹那,目光却不经意扫到那人指尖一弹,在根源兽身上留下了一道什么东西,一闪而没。
空间印记?
商阙脚步一顿,眉头皱起。
杀又不杀,斗而不取,如今还在一头二转后期的凶兽身上留下印记……
这个一转巅峰的家伙,到底想干什么?
“……算了。”
“正事要紧。”
青影一闪,他转身没入幽暗,再不停留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