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蓝色,还是红色?
林雅的心顿时揪紧。
这个问题仅从字面上来看,可以说是无比简单——
毕竟林雅其实是没道理救浣熊的。
她的愿望只是复活而已。
哪怕退一步讲,林雅的死真与岁月筹码有关,让她无法这么简单的复活、或是在成功后还会再度被人谋杀……那么,当她想要寻求帮助时,狼比起浣熊来,也肯定是更可靠的队友与参谋。
因此,假如狼给命令本身是实话,那么林雅将毫不犹豫的选择红色。
……但问题真的会这么简单吗?
林雅虽然读不懂狼,但她能看懂浣熊。
之前写“血书”的时候,她就是故意不动来让浣熊摘掉自己面具的。
这样一来,她就能观察到浣熊的表情,从而判断她的想法。
如果狼给浣熊的那片面具上命令她选择蓝色,并告诉她自己将会选择红色,那浣熊就会立刻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。
那她现在应该恐惧、抗拒,甚至情绪失控才对。
同理,如果狼只告诉她要选择蓝色,却不告诉她自己要选什么,那浣熊也应该迟疑、犹豫,认真思考。毕竟这是关乎自己生命的重要选择。
可是……
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奇怪的表情?
就仿佛那并非是短短一行字,而是透过它看到了过去的回忆一般。浣熊脸上的表情反复变化,复杂到林雅甚至有些看不懂。
于是,在强烈的不安中,兔子想到了另一种恐怖的可能:
会不会,被抛弃的人其实是自己?
毕竟狐狸和浣熊对狼来说都是“有用的队友”,只有自己没什么用。
而且狼那个动作……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做过。他当时假装拍右手,却悄悄变票到了左手。这次他会不会也用一样的手段,假装投红色实际上改成蓝色?
可是……自己毕竟收了狼一枚筹码,是被他“买到”的盟友啊!
混乱的思绪在林雅脑中膨胀。
各种不同的可能性,如野兽般互相撕咬,根本看不出彼此之间谁对谁错。
想到这里,林雅突然愣了一下,想起了主持人所说的关于“逃离羊圈”的那个游戏。
等等,莫非……
她惊愕地看向狼。
——这莫非,是狼的一次“报复”!?
因为她的邀请,将原本能力强于他们的“狼”,拉到了这个“凭运气决胜”的公平游戏中。
在这场游戏中,无论是武力强大的“狗”亦或是智力强大的“鱼”,都完全发挥不出来自己的长处就被淘汰。
少数的“强者”,反倒是被大多数的“弱者”所淘汰。
从这点来说,兔子是立了大功!
她把一个他们原本无法对抗的BOSS,拉到了他们有机会能击败的运气赛制里。
而狼也乐于接受生死赌斗——他似乎享受这种无比接近死亡的快感。
他活下来的时候,完全没有那种“好不容易活下来”的心有余悸;却反倒是有一种沐浴在暴雨中的释放感,甚至就连声音和态度都变得发自真心的柔和了起来。
简直就像是贤者时间一样……
但狼却并没有忘记,他是如何陷入这种境地的。
这一切的根本原因,就是因为兔子把他拉了进来;而他需要与鱼赌斗的直接原因,则是因为林雅提出了那个注定无法完成的“必胜法”。
他当时出手,救了林雅一次。
如今,他要求被他救下来的林雅,不能就这样安全的待在后方。
而是也要像他一样赌一次命!
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。
这样才公平。
为了惩戒林雅,狼甚至不惜将自己再度放上了死亡的轮盘之中——有极小的可能,他是会被想多了的林雅和浣熊不小心投出去的!
想到这里,林雅咬了咬牙,决定还是相信狼。
毕竟自己已经知道,狼肯定比自己聪明的多。那自己此刻的思考,很有可能都在他的预测中。
狼问自己,“你能在任何情况下都相信我吗”?
那我就……信你一次!
不要自作聪明!
我不要再自作聪明了!!
林雅怀揣着激荡的情绪,用力拍下了那个按钮。
——交卷!
林雅深吸一口气,感受到那种涌上心头的战栗、双腿止不住的打着哆嗦。
那种仿佛被人用左轮手枪指着头,缓缓扣动扳机的感觉。
让她感觉到近乎窒息的恐惧的同时……
……居然还有一丝蹂躏自己的扭曲畅快感?
她下意识瞥向了浣熊,想要看看她的答案。
就像是考试之后,去找其他优等生对答案一样。
可林雅却突然愣住了。
她完全不知道,此刻的浣熊到底看到了什么——
只见浣熊突然双手捂住了脑袋,瞳孔中跃动着赤红色的火光。
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呐喊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惊愕、恐惧、恍然大悟。
近乎颤抖的声音,从浣熊的牙缝中挤出:“这是什么——?!”
她原本并没有想那么多——正要不假思索的拍下红色按钮。
可就在她即将拍下的前一刻。
浣熊却像是被雷劈中般,浑身颤抖。
那一瞬间,她的表情飞速变化、异常复杂。
甚至就连林雅,都看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东西。
那种仿佛看到人中邪一样的感觉,让她感觉脊背发寒。
突然,林雅想到了一个人。
她猛然看向狐狸,发现狐狸也同时看了过来。
他们想到的是同一个人!
那个突然发疯,跑出去的小个子男人!
“……狼,你还记得我吗?”
浣熊停下了动作,直勾勾地向明珀盯来,没头没尾的问道。
被她注视的明珀饶有兴致地回看了过去:“哦?我应该记得吗?”
昏暗的圆桌下,似乎能看到他的双眼隐约流淌出几缕如烛火般微弱的光。
光是注视着那道昏黄色的光,浣熊那显白的脸就变得愈发苍白。
她剧烈地颤抖起来,就像是看到了噩梦中才会出现的魔鬼般,情不自禁的发出了恐惧的尖啸声!
她的五官狰狞而扭曲,剧烈的喘息着、呜咽着,双手不自觉地抓挠着脆弱的脖颈、直到脖子鲜血淋漓。
就好像,被谁用无形的手钳住了脖子一般!
温和而和善的“狼”?
喜欢搏命的“赌徒”?
——不,都不是!
这全都是伪装!
他根本就是魔鬼、恶魔!
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浮上心头。
这或许是她的幻视、或许是她从未来投递回来的宝贵情报……也或许只是她终于挣脱了这个恶魔的幻术。
“我不信,这里肯定还是你捏造的幻觉!”
她尖叫着,原本天真而懵懂的瞳孔此刻充满了恐惧与愤恨:“你还想骗我,我不会再被你利用了!”
浣熊——或者说廖汀兰死死地盯着明珀。
明珀整洁的衣装在她如今的眼里鲜血淋漓。就连那双看着干净白皙的手上,仿佛都是碎块和鲜血。
——有那么一瞬间,廖汀兰还以为自己还在那个狼与羊的游戏里为虎作伥。
他就那样站在熊熊燃烧的庄园门口,回过头来。
露出了于此刻一般无二的,幸福而宁静的微笑。瞳孔中燃烧着明亮夺目的昏黄色光辉。
而被那昏黄色的火光锁定之时,她就又坠入了一层新的幻境。
而那个枯瘦的病号双腿被斩断,哭嚎着爬向敞开着的庄园大门。
“全死,与活两个。”
像是完全不在意那些人的死亡,又到底是怎么死的一样,那个男人兴味盎然地看着她:“这样的选择很难做么?”
——而又有那么一瞬间,廖汀兰还觉得自己其实从最开始参加的就是“少数派之死”、而不是“逃离羊圈”。
狼也的确从最开始就是一个温和文雅的邻家大哥哥,是能够信任的可靠队友……虽然看起来有些莽撞、但总的来说算是一个好人。
这样一个赌运气定生死的游戏,是如此的慈悲、如此的公平。
幻觉中的身形和现实重叠了。
“我绝对——”
她注视着狼,双眼满怀着憎恨:“我绝对不会、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!”
下一刻,浣熊染满自己鲜血的左手用力一拍!
——蓝色!
“真是失礼,”她幻觉中的那个男人叹了口气,“我到现在对你可一句谎话都没说过。我不是给了你活下来的办法吗?而且还让多余的人也活下来了,冲我哈什么气呢。”
而在现实中,明珀也在看着她。
“真是失礼……”
明珀叹了口气:“我到现在对你可一句谎话都没说过。明明给了你活下来的办法,没选的是你自己吧。”
两道有所不同却几乎一样声音重叠在一起,让浣熊的瞳孔剧烈颤抖。
明珀怜悯而平静地看向浣熊:“被事实愚弄的感觉如何?
“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。”
他平静地说道:“不过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“第四轮结束。”
主持人的声音,在浣熊情绪失控时同步响起。
“少数派,浣熊。”
主持人也几乎同步宣告道:
“——即刻处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