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分之一的概率。
非生即死的赌斗。
明珀对结果没有进行任何干涉——他没有劝说其他人放弃这荒谬的、将明珀的生命作为筹码的赌斗,也没有去看他们在面具中所写的内容,更没有尝试操控鱼的投票结果。
当主持人宣布结果的时候,明珀就已经闭上了眼。
那一刻,他已经做好了被巨剑贯穿的心理准备。
扑面而来的死亡如罡风般呼啸而过,而他却只感觉那像是夏夜凉爽的晚风。
直到明珀听到鱼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,直到他听到那巨响、感受到地面与圆桌的震动……直到房间再度变得寂静,明珀才渐渐松了口气,放松了紧握的手指,睁开了双眼。
“活下来了啊……”
明珀松了口气,低声感叹着。虽然嘴上说着侥幸之类的话,却又仿佛有些莫名的遗憾。
就像是……没能真正死去的遗憾。
哪怕明珀只是看着鱼的表情,就已经猜到了鱼会如何选择,但那终究不是读心术。鱼在投票前的最后一刻,也仍有突然发疯的可能。这种真实的死亡预感,就像一辆大卡车从自己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呼啸而过——那种只差一步就真要死掉的感觉,让明珀感觉是如此的幸福而令人亢奋。
就像是擦干净了眼镜一样,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起来。
甚至就连明珀的语气都柔软了许多,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真挚了:“狐狸先生,一会就是你的回合了呢。”
“是。”
狐狸对狼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毕恭毕敬。
和他最开始伸手抓住狼的袖子时的态度完全不同。
浣熊也是慢慢抬起头来,看向狐狸的表情充满警惕与敌意。
——就在一分钟前,默契而又团结的将鱼排除出去的他们,此刻却瞬间反目成仇。
因为很显然。
从此刻开始,就是狐狸与浣熊的生死决斗了——
剩余的投票者还有三人,也就是说这一轮必定会死人。
要么是死掉一个少数派,要么是死掉讲述人。
而在现在这种情况下,浣熊几乎已经必死。
她现在唯一活下来的可能,就是先配合狼和兔子一起将狐狸送走,然后在最后的三人局里祈求狼和兔子能心软放她一马。
至少在浣熊看来,这种可能性并不是零。
因为狼和兔子一直对她的态度都很友好,而且剩余两人和剩余三人的奖励差距应该不会很大……
在这种情况下,其实可以理解为“狼和兔子用自己原本能多得到的那部分筹码”,来换她这么一个可信任的队友。
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——处于绝对劣势的环境下却被饶恕,这正是救命之恩。
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,浣熊发誓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报这份恩情……
……而现在的问题则在于,她怎样才能让狼相信自己的决心?
“刚才没有回答鱼先生的那个问题,现在能告诉我答案吗?”
明珀靠在自己的椅背上,就像是靠在枕头上看书一样,轻松而恬静。
他轻声开口问道:“为什么在第二轮中,你选择了我?”
“当然是因为……”
狐狸的态度放的极低。
他恭敬而礼貌的说道:“我在考虑‘之后的游戏’。”
而在此时,主持人开口宣布。
“第四轮,开始。”
在只有狐狸能开口的时刻,他没有看向其他人,而是专注的看向了狼。
狐狸从椅子上起身,向狼微微鞠躬。
随后,他就保持着站立的姿势,身姿挺拔的看了一圈剩余的三位生还者,认真开口道:
“各位,重新认识一下,我叫陈秉文。一位刚从业不久的律师,同时也是法律咨询主播。同时,也是一位商业情报顾问。”
……哦,原来如此。
明珀笑了笑。
他倒是知道这个职业——说得好听一点叫智囊,说难听点就是情报贩子。
通过数据爬虫、大数据模型等合法手段,亦或是其他不可言说的灰色渠道,系统性的收集各种商业情报,在整理后将其卖给各个企业。
这本身倒算是合法的职业,只是游走在随时都会进去的边缘,就像是会计一样。
也怪不得他会知道“鱼”的秘密。
作为一个普通的授薪律师,他确实没有资格接触到这种层面的情报。但如果说他学法律知识为了规避自己违法的可能、顺便出来当个律师,那其实就合理多了。
“在第二轮的叙述中,当讲述人兔子被众人围攻、进入绝对劣势的时候,是你站出来为她解围的。”
陈秉文缓缓开口,认真说道:“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就知道你们大概是达成了什么隐秘的同盟。而你当时为了把水搅浑,甚至不惜让自己成为焦点……那时我就知道,您是一位可靠的队友。
“——我同时也认为,也正是‘鱼’最愚蠢的地方。
“他不惜反复背叛他人,也要淘汰尽量多的人……就和熊所做的一样。然而在这场游戏中,确实存在能让十一人存活的路线。
“既然存在,就肯定有某种道理。
“正如主持人所说,称号中有一个类别是‘德’。我认为那或许是道德、或许是德行、或许是品德……那应该是属于‘名声’或者‘信服力’的领域。
“我不知道称号如何生效,但既然是‘称号’而不是‘能力’或者‘物品’,我认为它至少应该是其他人可见的。
“那么同样一个停战协议,由持有高等级‘戮’之称号的玩家来发出,与持有高等级‘德’之称号的玩家来发出,其效果就是截然不同的。
“所以我认为,一场游戏不光是要考虑这场游戏本身的胜负成败、更应该考虑‘之后的游戏’。如果太败人品,只会阻碍自己在之后游戏中的人缘与结盟。除非是结束这场游戏之后就打算退出……但只是目前这些筹码,恐怕根本不够用。
“听主持人的意思,一旦我们复活,应该就无法再参与欺世游戏了。已经赚到的筹码,用一个就会少一个。所以我不打算复活……我还会继续参加游戏。
“与蝴蝶和熊相比,我认为兔子和狼是更值得投资的队友。”
陈秉文说着,看向了一旁的兔子与狼。
仿佛是刻意的一样,他并没有看向浣熊。
而浣熊涨红了脸,想要说些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也正因如此……我希望您能饶我一命。”
狐狸再度向狼鞠躬:“我感激您的恩情,也知晓您的能力。如果我们之后还能见面的话,我一定会与您合作。”
那是真的非常诚恳的言语。
陈秉文已经品尝到了危险。
虽然如今看起来是浣熊的死局……但其实不然。
或者说,正因为是浣熊的死局,所以浣熊只能与他们投一样的选项,先将狐狸放逐出去。她只有这一种可能会活下来。而在这种情况下,被约束的兔子自然也不敢变票。
死亡是最强的约束,远比道德有效。
他们三人只要合作,反倒是狐狸必死无疑。
而浣熊作为可死可不死的最后一人,她其实真的有可能会被狼饶过。
原因就和狐狸说的一样——因为这游戏并非只进行一场。
虽然浣熊自己都可能没看出来……但其实她有着相当强的价值。
——因为她看起来非常没有攻击性。
与林雅那种看起来就相当时尚,像是都市白领或是大小姐一样的样子不同。浣熊的容貌则是那种较为常见的“可爱”或是“文静”。
或者换句话来说,就是林雅看起来有种上过班的社会人的气质,而浣熊则一看就是个眼神清澈的女大学生。
如果狼把她饶过,浣熊一定会发自内心的感激狼。之后如果他们出现在同一场游戏里,她就会不断向其他人言说狼的可信与慈悲。
狼这种危险的家伙自己说这种话根本不可能有人信,因为聪明人都能品出他的危险。
但如果是浣熊说的,那很有可能真的会有人信。
间谍有一种手法,叫做间接操控。也就是自己不直接接触目标,而是由另一个对方能信任的目标——比如说亲友、同事甚至家人——来窃取对方的情报。
在这个过程中,甚至被操控的中间人都可能不知道自己被操控了。
如果狼有一项需要其他人支持的提议,那么无论是交给“狐狸”这种一看脑子就好使的人、亦或是他自己提出都不妥,容易引起他人的警惕与提防。
甚至兔子这种看起来清纯无害的人也不行。她的表演痕迹太重,很容易被人识破。
真实就是最好的演技。
再没有什么办法,能比“真的不怎么聪明”更能演好一个人畜无害的笨蛋了。
这么说着,狐狸看向了主持人。
“请问,”虽然不知道主持人是否会回应,但狐狸还是开口问道,“我们能否以主办方的名义,拟一份合同?我愿意将我一半的筹码交付给狼,并且承诺在之后的游戏每次遇到时,都绝对不先背叛他。”
“很遗憾,没有那种东西。”
猫背上的嘴巴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:“或者说,‘承诺’与‘契约’本身,就是属于‘德’之领域与‘衡’之领域欺世者的能力。
“……而且,这游戏也并没有什么主办方。”
主持人说出了让明珀微微一怔的言语。
【——什么主办方,根本就没有主办方!什么乱七八糟的!】
明珀想起了蝴蝶先前的言语。
在她被淘汰的时候,也曾以这种无比荒谬的表情看向了鱼,就仿佛他所说的是无法理解的蠢话一样。
而如今主持人也再度强调,这游戏并没有什么主办方。
莫非……
狐狸看了狼一眼,回头再度看向主持人问道:“请问…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
“没有主办方的话,我们的位次又是怎么定的?恕我直言……前面的位置与后面的位置优势差距太大了。这是否……”
他所问出的,也正是狼与浣熊所期待的问题。
于是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了黑猫。
“哼,滑头。”
黑猫脖子上挂着的“嘴巴”嗤笑一声,嘴角却是愉悦的上扬:“你们按说还没有权限知道这种问题,不过……算了,以你们的资质,也很快就能知道这件事了。
“欺世游戏,从来都没有严格意义上的‘主办方’,整个体系都是自循环的。”
自循环?
这个奇怪的词让众人有些错愕,但也让几人都各自有了些许灵感。
只是黑猫也没有继续说下去,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。
“至于这场游戏本身……都说了,【游戏是绝对公平的】。因为不公平的游戏是无法成立的。如果一个游戏看起来不公平,那它要么是存在特殊的隐藏规则,要么就是公平在了规则以外的地方。
“所有游戏的初始状态,都隐藏着某种情报。比如一个人如果天然处于不利的位置,那么他很有可能非常强、或是有容易通关这场游戏的天赋;比如在非对称对抗游戏中,很有可能那个负责杀人的,就是‘力’或是‘戮’等级最高的那个。
“而在所有人都还没有称号,也没有能力的初始选拔赛中,座位的排布自然也是有规则的。
“比如说……‘罪孽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