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眼惺忪中,软软那一声发自肺腑的“爷爷”,
让久经沙场的顾东海如遭雷击,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与此同时,自己嗓子里发出的那沙哑、干涩,
如同老树皮摩擦般难听的嗓音,
也将软软自己从与亲人重逢的迷糊狂喜中,
瞬间拉回到了冰冷残酷的现实之中。
她清醒了。
眼睛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那双搭在泥地上的手——
干枯、瘦削、布满了老年斑和昨夜留下的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血痂。
一瞬间,彻骨的悲凉和苦涩,如同最浓的黄莲水,
从她心底最深处泛起,迅速淹没了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欣喜。
她不是软软了。
至少,在这具身体里,她不是那个可以扑进爷爷怀里撒娇的小孙女。
此时,顾东海紧紧皱着眉头,那双曾洞察无数战局的锐利眼眸里,
带着几分小心和浓重的疑惑,
正在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年龄都还要大的老太婆。
他的心中,早已是翻江倒海。
面前的老太婆,身体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脊背佝偻着,像一只煮熟的虾米。
而那张脸,更是丑陋得令人心惊。
由于常年与毒物相伴,凤婆婆的皮肤早已和常人不一样,
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。
一道道深刻的皱纹,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蜈蚣,纵横交错地趴在她的脸上,
再加上那挤在一起、极不协调的五官,
确实让人看上一眼就心生畏惧。
而刚刚回归清醒的软软,
强忍住再次扑上去的冲动,
抬起头,最后一次用饱含深情的目光,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心心念念的爷爷。
爸爸妈妈,爷爷......
自己的家人就在眼前,触手可及。
但是,软软知道,她不能认,
也万万不敢认。
她的小脑袋瓜里,清清楚楚地记着凤婆婆那恶毒的警告。
一旦自己暴露,一旦被那个假“软软”得知自己和家人取得了联系,
后果不堪设想。
那个恶毒的女人,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对爸爸下手!
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,软软只看了一眼,
就已经烙印在了灵魂深处,她绝不能让爸爸再承受一次!
她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的一己私念,而将自己最爱的亲人,
重新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想到这里,软软强行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情绪。
她脸上的狂喜、委屈......
所有属于“软软”的表情,都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,
取而代之的,是一副符合这具苍老身体的、淡漠而疏离的神情。
她颤颤巍巍地,用那双沾满泥血的手撑着地,
想要从地上爬起来。
忙碌了一整夜,滴米未进,
这具苍老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。
仅仅是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简单动作,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,
让她扶着坟堆,累得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。
顾东海见状,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一把,
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,只是关切地问:
“老人家,你没事吧?”
老人家,
这三个字是多么的讽刺啊。
软软一边喘着气,一边摆了摆手,
示意自己没事。
同时,她那聪明的小脑袋瓜正在飞速地旋转。
爷爷为什么会在这里?
他一定是发现了师父的坟被挖,所以特地赶过来的!
那他一定会怀疑,自己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婆,
为什么要在这里,还连夜给师父重新筑坟?
不行,必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,打消爷爷的怀疑!
否则以爷爷的性格,肯定会去找爸爸和妈妈说的,
一旦被凤婆婆得知,后果不堪设想。
心思电转间,软软已经想好了说辞。
她缓过一口气,用那沙哑难听的嗓音,
故作平静地开了口,话锋一转,主动解释道:
“我......咳咳......我没事,就是年纪大了,不中用了。
我只是个路过的,昨晚走到这儿,想找个地方歇歇脚,结果看到这座坟......
被人给扒开了,棺木都露在外面,实在是......唉,太作孽了!”
她一边说,一边摇着头,脸上露出“于心不忍”的表情。
“我想着,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祖坟,太可怜了。逝者为大,入土为安嘛。
总不能就这么让他曝尸荒野。
我一个老婆子,也没别的本事,就有点力气,所以......就趁着天黑,帮着把土给填回去了。”
她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、充满了朴素善意的理由。
一个路见不平心怀善念的孤寡老人形象,
就这样被她三言两语勾勒了出来。
听着软软这番朴实无华的解释,顾东海脸上的警惕和疑惑稍稍褪去了一些。
他看着眼前这座新堆好的还带着湿气的坟墓,
又看了看老妇人那双惨不忍睹的手,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敬意和感激。
“老人家,真是太谢谢您了!您......您真是个大好人!”
顾东海的语气真诚了许多,
“这是我一个......故人的坟墓。我们也是刚得到消息,正要赶过来处理,没想到被您抢先了。
真是......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!”
他一边感激地点着头,但那双锐利的眼睛,却始终没有离开眼前这个奇怪的老太婆。
他的直觉,他那在战场上救过他无数次的野兽般的直觉,
正在疯狂地向他报警。
不对劲!
眼前这个老太婆,很不对劲!
她说的话,听起来天衣无缝,完全符合一个善良山民的形象。
但是,顾东海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而且,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这种熟悉感,不是来自于她的长相,这张脸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从未见过。
也不是来自于她的声音,这声音难听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这种熟悉感,来自于她的一些细微的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小动作,小神态。
比如,她刚才解释时,说到“作孽”两个字时,
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,
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痛苦和憎恨的表情。
比如,她一边喘气一边摆手说“没事”的时候,
那个微微歪着头皱着鼻子的样子。
还有,最关键的,是她看自己的眼神。
虽然她极力掩饰,装出一副淡漠疏离的样子。
但是,顾东海还是能从她浑浊的眼底深处,捕捉到那一闪而过根本藏不住的委屈和浓浓的依赖。
那种眼神,他太熟悉了!
那是他的小孙女软软,每次受了委屈见到他时,才会露出的眼神!
一个可怕的、荒诞不经的念头,
再一次如同闪电般,狠狠地劈进了顾东海的脑海。